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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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後一節是數學課, 老師拖堂, 許亦歡偷偷往教室門口一撇, 看見江鐸站在後門等她, 她一下就笑起來。

“待會兒去食堂還是出去吃?”同桌廖依雪說:“我們叫上趙嘉夢一起吧。”

許亦歡三兩下收拾完,起身就走:“我今天已經約好別人了, 乖,你們自己去啊。”

她趁廖依雪伸手抓人之前趕緊溜走, 一路跑到門口, 險些撞上江鐸。

“你跑什麽?”他垂眸看她, 瞳孔瞧著格外的黑:“很著急嗎?”

許亦歡說:“是啊,怕你等不及想見我。”

江鐸一聲輕笑, 拿她沒有辦法。

兩人到食堂排隊買飯,然後找地方落座。他看著她的餐盤, 問:“你不是很餓嗎?就吃這麽點兒?”

許亦歡說:“餓得快,飽得也快, 而且我怕長胖。”

“你這樣還怕胖麽?一米六七, 還不到一百斤吧?”

她嘆說:“沒辦法, 我們學舞的必須時刻註意體型, 而且老師會檢查體重的。”

江鐸微微搖頭,接著又問:“你昨天是離家出走嗎?許芳齡為什麽打你?”

說起這個她眼裏的光就黯了幾分, 表情也很無語:“我媽挪用公司的錢,拿去貼給岳海, 被舅舅發現了。”

江鐸顯然很是詫異。

“老實說, ”許亦歡擡起頭:“我真的很討厭你舅舅, 雖然一起生活這麽多年,但我真的對他一點兒也喜歡不起來。”

江鐸聞言笑道:“沒關系,我也不喜歡他。”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聊天,期間許亦歡的註意力分散了幾次,江鐸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看見一個黑黑瘦瘦的女生端著餐盤坐到角落去。

“你同學?”

許亦歡點頭:“方婭。”

“看她做什麽?”

許亦歡收回目光:“聽我同桌說,她好像被班裏的人孤立了,沒有朋友,走到哪裏都是一個人。”

江鐸說:“她看上去很內向,一直在躲避別人的目光。”

“嗯。”

“你們班同學為什麽孤立她?很閑嗎?”

許亦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想起那天廖依雪神秘兮兮地跑來說:“我打聽到了,他們在傳方婭有那個……狐臭。好幾個人都聞到了……”

她和方婭的座位離得遠,平時沒什麽接觸,那些話傳到耳朵裏,多少有些詫異。其實方婭最初瞧著是很溫順的,性格內向沒什麽不好,只是後來大家議論她有體味,讓她深受打擊,好像自己就先把自己孤立起來,其他人也就順理成章地排斥她了。

倒是程恩琳,常常笑嘻嘻地上前同她說話,然後把當天的作業全都交給她,讓她代勞。一開始方婭很高興,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以為得到了突如其來的善意,而且對方還是班裏備受矚目的女生,她很願意幫這個忙。

後來有一天,許亦歡在廁所聽見有人對程恩琳說:“你瞧方婭那個狗腿樣,看來是很想和你做朋友了。”

程恩琳說:“不會吧?我可不想和她做朋友,太土了,帶出去很丟人的。”

之後方婭大概有所耳聞,眼裏那點兒星輝也暗下去,好像徹底灰了心似的。有時袁哲看不過去,想叫她一起吃飯,但她害怕再被耍,只搖搖頭,一聲不吭地自己走掉了。

想來這都是她的隱私,許亦歡就沒有和江鐸說什麽。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許亦歡坐在籃球場邊看男生打球,沒過一會兒邱漫走來坐到了旁邊。她國慶放假剪了短發,前長後短的波波頭,清爽幹脆,瞧著十分時髦。

許亦歡四下打量,發現只有她在,程恩琳帶著好幾個女生去小賣部買水了。

“嘿,”邱漫笑說:“你和江鐸和好了嗎?前幾天我看你們還鬧別扭呢。”

許亦歡微微一楞,隨後點頭:“是啊,和好了。”

邱漫打量她,語氣遲疑:“那個,老實說,其實我對你哥挺有好感的,以前不知道你們是表兄妹,每次見你們在一起,我心裏還挺不舒服。不過自從我們分到同一個班,我看你這人個性耿直,不喜歡就不喜歡,怎麽拉攏也不動搖,我還蠻欣賞的。”

許亦歡被她說得略感意外,尷尬地笑了笑。

邱漫也尷尬:“我知道你討厭程恩琳,我也討厭她那脾氣,但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十幾年形影不離已經習慣了,希望你不要覺得近墨者黑,我跟她不一樣。”

許亦歡聞言默了一會兒:“謝謝你和我說這些,但……江鐸不是我哥。”

“啊?”邱漫轉頭看著她,兩秒後反應過來:“雖然不是親哥哥,但表哥也挺近的。”

許亦歡說:“他是我繼父的外甥,雖然名義上算是表兄,但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也從來沒有把他當成我哥。”

邱漫楞住。

正在這時,遠處有人喊了一聲,廖依雪拿著羽毛球拍跑過來,許亦歡沖邱漫笑了笑,起身拍拍褲子,找朋友打球去了。

晚上放學,江鐸在下樓的途中遇見邱漫,對方有意無意地同他走在了一起。

“你要去綜合樓找許亦歡嗎?”

“嗯。”

邱漫心裏郁悶,忍不住一吐為快:“她今天特意告訴我,你們沒有血緣關系,還說從來沒有把你當成哥哥看待。這算什麽意思?警告嗎?”

江鐸聞言挑眉:“她這樣說?”

邱漫見他竟然想笑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我真心實意想和她交朋友,誰知道她那麽小氣,好像怕我把你搶走似的,這也太看輕我了吧?”

江鐸琢磨這話,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她本來就小氣,你人緣那麽好,應該不缺朋友。”

邱漫輕輕冷笑:“人緣好有什麽用,那麽多人圍著你,七嘴八舌,真笑假笑,簡直眼花繚亂。”

江鐸詫異地打量她一眼:“我以為你很自在,她們都很喜歡你不是嗎?”

“喜歡什麽?我?”邱漫指指自己的臉,笑得輕蔑:“是,她們喜歡我大方,喜歡我請客吃飯,更喜歡在我身邊招搖過市,享受被人註目的滋味,覺得有面子嘛。呵,酒肉朋友不過湊個熱鬧,其實她們根本不知道我心裏想什麽,都是為了虛榮而已。”

江鐸沒想到她會突然剖開心扉講這些話,一時也靜了下來。

走出教學樓,天朗氣清,涼風撲面。

邱漫擡起下巴:“雖然我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人真情假意,但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能交到純粹的朋友,至少志同道合,思想層面接近,而不是整天在旁邊嘰嘰喳喳,膚淺又做作,無聊透頂。”

江鐸擰著眉頭微微淺笑:“交朋友是相互的,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取舍全在自己。”

邱漫看著他:“我以為你和我是同類人,不是嗎?”

江鐸挑眉,心想:不是啊,我這人也挺膚淺無聊的。

邱漫默了一會兒,今晚不知怎麽,大概被許亦歡給刺激了一下,她原以為一直在自己視線裏的獵物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被狼崽子給叼走了,這件事情是怎麽發生的,實在令人費解。

邱漫擰著眉尖思緒紛擾,一時沒有留意路面,突然腳下踩空,登時就要摔下臺階去。

“小心。”江鐸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扶穩,接著停在那兒,等她站定。

幽冷月光下,少年高高瘦瘦,像一根清雅的竹子靜立在昏暗中,邱漫看著他,那顆被驚擾的心沒有乖乖聽話,亂得一塌糊塗。

好吧,反正已經和許亦歡攤牌了,江鐸遲早會知道的,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這件事,還不如自己親口告訴他。

“那個,”邱漫咬了咬唇,難得如此扭捏:“我有話對你說。”

聞言他沈默下來,看她那副表情,心裏突然明白點兒什麽,於是面無波瀾地松開了手。

“其實……”

“其實,”江鐸輕聲打斷:“你知道許亦歡為什麽說我不是她哥嗎?”

邱漫張嘴楞住。

夜風好似涼了幾分,她仰頭看他,清瘦端正的少年,臉色漫不經心,眼睛裏卻透著很淡的疏離,就像天上的明月,離得好遠好遠。

邱漫仿佛被當頭棒喝,這一刻頓然了悟。

江鐸不著痕跡地往旁邊退開,貌似無意地又問:“你剛才要說什麽?”

兩秒默然,她起唇,心下苦笑:“沒什麽,已經忘了。”

江鐸點點頭,告別邱漫,提步往綜合樓去。

舞蹈室裏,許亦歡正在扒劇目。

今天有道具,拿了一把油紙傘,老師在旁邊一個八拍一個八拍地扣。

“來,膝蓋繃直,翻過去,右後腿擡高,控制住……好,腿下去,打開……”

“許亦歡,你給大家示範從這裏踹燕到前橋的動作。”

“你們有的人學了這麽久,怎麽連點翻都做不好?加快速度,右膀子使勁打。”

“那個誰,苑小麗,深下探海會不會?腿要擡到180度,你那是什麽姿勢?”

“……怎麽又哭了?閉嘴!”

江鐸上次來,許亦歡在練軟開度,這次算頭一回看她跳舞,新鮮得很,像變了個人似的,那副專註又專業的樣子真讓人越看越喜歡。

不知怎麽,心裏突然有些恍惚和悸動,他在想,以後,一個練舞,一個念書,一起為高考奮鬥,無論如何,兩個人在一起,未來會越變越好的。

真奇怪,他竟對這人生有所期待了。

晚上下課,許亦歡落在最後,老師讓她負責關燈關門,接著大家都走了,江鐸靠在門邊看了一會兒,問:“很累嗎?”

“嗯。”

“你剛才跳的是什麽?”

許亦歡灌了幾口礦泉水,略喘著氣,笑道:“《碧雨幽蘭》,上屆桃李杯的金獎作品,好看吧?”

他說:“沒有完整看過,斷斷續續的。”

許亦歡立刻起身,重新打開電視,放VCD給他。

“我們考試要準備一段兩分鐘的劇目,但也可能跳到一分鐘就會被掐,所以老師把這個作品改編了一些,精彩部分盡量放在前半段,多多展示技巧。”說著,音樂起了,她忍不住想炫耀自己,做了個抱後腿轉的動作,主力腿直起半腳尖,動力腿快速後踢,右手抓住,左手置斜三位,形成一個交叉搬後腿轉的舞姿,像音樂盒上的小天鵝活了過來。

誒,翩翩起舞,不就是這樣“翩翩”嗎?

“嘿。”她得意地向他眨眨眼,然後指著電視:“快看。”

江鐸移開目光,只見那位藍衣舞者撐傘,連續做了三個涮腰加旋轉的動作,也不知是怎麽扭的,行雲流水,實在賞心悅目。

“她的腰功太好了。”許亦歡讚嘆著,忍不住身體往後仰,江鐸以為她會摔倒,當即伸手攬了一把,誰知她就在他臂彎裏折了下去,軟得像壓彎的柳條兒,小腹一頂,竟又站了回來。

“……”江鐸略微睜大眼:“嚇我一跳。”

許亦歡哈哈一笑,指著電視:“快看快看。”

其實江鐸也不懂這裏頭的技巧門道,只是抱著純粹欣賞的態度,但之後看見某個奇怪的動作,他訝異地問:“她剛剛不是坐在地上嗎?怎麽站起來的?”

許亦歡說:“用腳背站起來的。”接著又嘆道:“跳這麽好,以後肯定是首席。”

江鐸找了個地方坐下,笑說:“你跳得也很漂亮。”

她爽快地籲一口氣:“老師說我的身韻、柔韌和控制都不錯,但爆發力不夠,肌肉力量還需要加強。”

看完一支舞,她繼續給他放另一支。

“我準備了兩個劇目,一個聯考用,一個校考用,你看看。”就像展示心愛的寶貝一般,許亦歡雙眼發亮,笑意連連,是抑制不住的興味盎然。“《愛蓮說》,我還沒有學會,你看她的身段像蓮花一樣,很婀娜,又不會太妖。”

江鐸盤腿坐在地上耐心聽她說話,覺得此刻尤其令人享受。

“好啦,該走了,下次再找機會放別的劇目給你看。”許亦歡關掉VCD和電視,收拾背包,關燈,鎖門。

“快一點,”她拉住他的手:“待會兒趕不上末班車了。”

江鐸垂眸打量,嘴角勾起淺笑:“其實你想牽手,直說就好了。”

許亦歡回頭瞪他,磨了磨下巴,丟開他,驕傲地走掉。他覺得好笑,兩步上前,把她的手抓回來。

“脾氣真壞。”

但我就喜歡你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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