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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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市裏驅車到鄉下,大約需要一個小時車程。大人們閑聊瑣碎,孩子們緘默不語。

清明假期,許芳齡和岳海準備去周邊的溫泉度假村玩兩天,等掃完墓,下午就出發。許亦歡要留在家裏做卷子,不打算和他們一起去度假。

“說得好聽,是在家寫作業還是上網啊?”許芳齡輕哼:“我還不知道你麽。”

岳琴笑說:“人家亦歡還是很懂事的。”

“她懂事?”許芳齡歪著嘴角,半真半假笑道:“一門心思不想讀書,剛才還跟我說什麽藝考,她當家裏是開銀行的呢,沒有千金小姐的命就別那麽多要求,真的,現實條件就這樣,誰讓你投胎的時候沒投個有錢人家呢?”

江鐸聞言倏地蹙眉,餘光看見許亦歡緩緩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臉色簡直發木。

岳琴隨口順著那話:“聽說藝考集訓非常燒錢,藝術院校的學費也比普通大學貴很多。”

“是吧。”許芳齡神色舒悅。

這時卻聽江鐸不緊不慢道:“可我覺得,學舞那麽多年,如果不能學以致用,豈不是很可惜嗎?而且她能堅持下來,說明是真的喜歡這行,為了喜歡的事情,她肯定會拼盡全力的。”

話音落下,車裏靜下來,岳琴忙用手肘碰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別亂講話。

岳海開著車,笑嘆道:“你們這些小孩啊,只顧自己喜歡,怎麽不想想大人的難處呢?”

許芳齡道:“所以說孩子都是來討債的,我生的我養,這沒問題,但我已經盡到了責任,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學,有的東西實在負擔不起,那也沒辦法,亦歡如果有什麽理想,以後等你自己掙錢了,照樣可以去完成,我又不攔著。”

岳琴笑著打圓場:“哪裏是討債,簡直就是吸血鬼。”

江鐸臉色冷成一塊冰:“話不能這麽說,你們……”

一只細白柔軟的手伸過來,帶著一種忍耐的情緒,默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江鐸頓了下,只覺得她手指微涼,似瑟縮,又似安撫,緊緊扣著他,就像在說:我沒事,別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生生把話咽回喉嚨裏。

岳琴沒發現旁邊的小動作,隨意笑道:“現在的孩子真是越來越難管了。”

許芳齡說:“何止難管,他們這代人,獨生子女,習慣以自我為中心,都不怎麽看重親情的。上次亦歡還說我生二胎跟她沒關系呢。所以我早就想通了,孩子不如伴侶可靠,更不如養老保險可靠,自己趁早存錢,免得以後看人臉色,想想都可怕。”

不知過了多久,江鐸感覺她松開了手,那張無動於衷的臉一直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掃完墓,在外婆家吃過午飯,下午返城,各回各家。

岳琴的小賣部還要做生意,江鐸隨她去店鋪開門。

“你今天在車上幹嘛和你舅媽頂嘴呢?”岳琴拿出鑰匙:“弄得大家多尷尬。”

江鐸兩手抄在口袋裏,冷嗤道:“看不慣這種人,有錢到處去玩兒,沒錢供女兒考學,還把自己說得多麽不容易,真夠虛偽的。”

卷閘門被推到頂上,岳琴轉身繞進櫃臺:“藝考確實很費錢,可以理解。”

江鐸臉色嚴肅:“可這關系到許亦歡的前途,你們不都說高考是人生轉折點嗎?為什麽不能支持她?以她們家的條件,完全是可以的。”

“那可不一定,許芳齡和你舅舅又是買車,又是投資生意,大概沒剩多少存款吧。”岳琴說著,忽然想到什麽,望著兒子:“你……是不是也埋怨家裏沒有支持你學畫畫?”

江鐸撇撇嘴:“沒有。”他說:“我不用藝考也能進一所好大學,許亦歡可不行。”

岳琴嘆氣:“那也沒辦法,許芳齡不是那種一心撲在子女身上的人,我看她對你舅舅還更舍得花錢。”

江鐸厭惡地擰起眉頭:“你聽她在車上說的那些,什麽投胎投錯了……這叫什麽話?她也真說得出口。”

岳琴道:“春節那幾天你外婆不是住在她們家麽,聽說許芳齡給亦歡擺臉色,吃飯也不叫她,好像嫌她多餘似的。”

江鐸眉頭擰得更深,心想這種人也配做母親?

“許亦歡她爸呢?一點兒也不管嗎?”

“誰知道,早就沒聯絡了吧。”岳琴稍許停頓,試探說:“相比起來,你爸還是很有責任的,至少他……”

“我先回去了,晚上給你帶飯。”

江鐸沒等她說完,轉身就要走,這時見一輛出租車停在街邊,司機推開車門下來,是常常到他們店裏買煙的聶東。

江鐸想起這人前幾天剛替岳琴打過小流氓,這會兒顴骨還青著,便忍不住對岳琴說:“聶叔叔是個好人,你認真考慮考慮,別糟蹋人家的用心。”

岳琴垂頭不語,江鐸走到街邊和聶東打了個招呼,回家去了。

***

這天夜裏下起雨,陰冷陰冷的,清明時節,總是落雨。

許亦歡接到江鐸的電話,桌上的小臺燈閃了一下。

“你吃飯了沒?”他問。

“吃了。”

“吃的什麽?”

“嗯……泡面加火腿腸。”

江鐸微微嘆一聲氣,笑道:“明天來我家改善夥食吧。”

“好啊。”她也笑了笑:“那我把作業帶去,數理化真的不會,你借我抄抄。”

“不借你抄抄。”他說:“我可以教你,教到會為止,但不能抄。”

許亦歡苦笑:“怎麽這樣?”

“就這樣,”他不留商量的餘地:“好了,明天見。”

“哦……”

次日清晨,岳琴得知許亦歡要來家裏吃飯,略微楞怔,接著欣然應下:“正好今天想休息,不用去店裏,既然亦歡要來,待會兒我去菜場多買點菜。”

江鐸點頭。

十點過,岳琴買菜回來,歇一會兒,倒一杯溫水,走到江鐸臥室門前,見他又在畫畫,於是笑問:“畫什麽呢?”

“沒什麽。”

岳琴欲言又止:“那個……”她表情討好,笑得心虛:“其實昨天就想告訴你,你爸回平奚了。”

江鐸拿筆的手頓住,片刻後繼續在紙上勾勒線條,無動於衷。

岳琴緊握著水杯,繼續笑說:“他中午會過來吃飯,我們一家三口很久沒有團聚了,他想看看你……可以的話,在家歇兩晚,後天就走。”

江鐸沒吭聲。

“其實你爸也很可憐,一個人飄在外面,走的時候把存款全都留給我們了,房子也不要,什麽都不要,每個月還按時寄錢回來,真的不容易……”

江鐸登時扔下畫筆,冷冷回過頭:“你有受虐傾向嗎?非要被他打死才高興是嗎?”

岳琴垂下頭,手腳不知該往哪裏放,默了一會兒:“他會改的,事實上他早就想改了,否則也不會那麽輕易答應離婚……人人都會犯錯,人人都有改正的機會,你覺得呢?”

江鐸冷笑:“別再自欺欺人了,他永遠不會改好,他就是個變態!”

岳琴緩緩深吸一口氣,眼眶發紅:“你為什麽要這樣說你爸爸?為什麽總要把事情做得那麽狠,那麽絕?他是你親爸,他很愛你,也很愛我,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的親人了!”

“我不需要這樣的親人,你也不需要。”

岳琴搖頭哽咽:“你怎麽能說這種話?無論我和他之間發生過什麽,那都是大人的問題,和你沒有關系,我們自己會處理好,你只要安心上學就行了啊!”

“你以為我喜歡看你們那些喪心病狂的戲碼?”江鐸目露厭惡:“如果你不是我媽,我早就一走了之了!”

岳琴像被狠狠刺傷一般,難以置信,滿臉失望:“你太過分了,江鐸,真的太過分了……辛苦把你養大,為了照顧你的情緒,我和你爸被迫分開……他是我最愛的人,沒有他我根本活不下去!你有替我想過嗎?!”

江鐸忍無可忍,抓起手機離開房間,直奔玄關。

岳琴哭得面容扭曲:“我真後悔生下你,你就是來折磨我的!”

誰折磨誰?都瘋了吧?

江鐸打開防盜門,不料許亦歡竟然立在門外,兩人瞬間四目相對,也不知她聽去了多少,表情異常尷尬。

江鐸面色冰涼地掃她一眼,沒有搭理,轉身下樓。

許亦歡沒想到會撞見他們母子爭吵,而且吵得這麽厲害。此刻站在人家家門前,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活像只迷路的小羊。

“許亦歡!”樓道裏突然傳來江鐸的聲音,冷冷的:“還不下來!”

她忙應著,趕緊跟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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