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滿一歲的時候，娃娃有一段時間患了重感冒，有天更加因為肺炎而需要緊急送院，許寧一直歸咎自己不會帶孩子。因為當年Ryan出生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是由O’Neil家請來的幾個褓姆帶著的，她只是在喜歡的時候去逗逗孩子玩，孩子哭的時候就把他交回褓姆應付，而且Ryan從小也很少生病。可是現在，娃娃喘氣喘得很利害，還要住院，她就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故此就常常很內疚地躲在一邊偷偷哭泣。

沒多久，許寧的脾氣開始慢慢地改變了，再不是以前那個溫柔的媽媽；她不只是偶爾在哭，更不時無故的焦躁起來；小事情也會令她啰叨不斷，又或是淚如雨下。褓姆做錯了一點小事，又或是動作慢了一點，她就會開口罵人，甚至有時隨手拿起什麽東西就砸出去。故此，從那時起，他們家裏的褓姆就一個接一個的在換。

有一個下午，吳梓楠還沒有下班，褓姆剛好也出門去了買菜，天空忽然下起很大的雨，娃娃在主臥裏的嬰兒床上睡午覺，而許寧就在工作室裏畫畫。小Ryan就很無聊地靠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景和駛過的汽車。

天空突然亮了一個閃電，轟隆隆的打雷聲就緊隨而來。睡覺中的娃娃給打雷聲吵醒了，發覺沒有人在身旁就放聲大哭。小Ryan還沒來得及去看她，作畫中的許寧就被哭聲驚動了。

當小Ryan跑到了主臥門口，就看到披頭散發的媽媽把娃娃從嬰兒床裏提了起來，不停地猛力搖著她小小的身軀；本來被打雷嚇著的她，在媽媽不斷的搖晃下，哭得就更加利害。

小Ryan這時聽到許寧很兇的對著娃娃大叫著：「妳還要哭到什麽時候？！…不準哭…我叫妳不準哭！…再哭我就打妳！」

娃娃才剛滿一歲，那會知道自己的哭聲會惹媽媽生氣呢？見女兒還是哭過不停，許寧自己也哭了起來，心情很亂就少了幾分理智，一時狠起了心，擡手就用力地在娃娃的背上打了一下又一下。「不要哭啦！…我叫妳停怎麽還不停，…，還要哭嗎？！」

許寧愈是往娃娃身上打，娃娃就哭得愈大聲，跟著她就打得愈狠。

呆在門外的小Ryan回過神來，就沖上前拼了命的把娃娃從媽媽手中搶了過來。「媽媽，不要打妹妹了。」

許寧本來要打在娃娃身上的手，現在一下一下的就落在小Ryan的身上。挨了打的他抱著娃娃沖出了主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立即鎖上了門，就跟娃娃躲到衣櫃裏面去。那天，直到褓姆買完菜回家之後，拿著後備門匙開了Ryan臥室的門，才將在衣櫃裏哭到睡著了的兩個小孩帶了出來。

那天，許寧警告褓姆和小Ryan，絕對不能把這件事告訴吳梓楠。

只是，類似的事情之後便接二連三的發生；到了某一天，小小的娃娃又給打雷的聲音嚇到了，小Ryan本來想去抱住她，卻看到才哇了一聲的娃娃，慌張地掩著自己的嘴巴，掛著兩行眼淚自己跑到了衣櫃裏躲起來。那時心疼的感覺，在二十幾年後，他還是記得十分清楚。

其實，吳梓楠當時也開始發現許寧情緒有異了。開始的時候，他以為是她帶著兩個孩子壓力太大了，於是無論許寧是處於難過當中，還是激動當中，他都一直百般忍耐，溫柔的陪在她旁邊，安撫著她、哄著她。後來，他漸漸覺得，許寧很可能是患上躁郁癥。

吳梓楠告訴小Ryan，媽媽最近脾氣不是很好，因為她生病了；其實媽媽心裏是很愛他和妹妹的，並不是真心想對他們那麽兇，只是有時病發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罷了。小Ryan也長大了，是娃娃的哥哥，也是時候要學習如何去體諒別人。

其實，吳梓楠也勸過許寧去看醫生，可是許寧卻對看精神科醫生十分抗拒，就一直拖著。

那時，吳梓楠博士已經畢業了，剛從助教升上了講師的位罝，工作和寫論文讓他忙得不可開交。

一個晚上，處於躁狂狀態的許寧又開始在家裏發飆了；也許是趕著預備隔天的教案，也許是再多的耐性也會一點一點的被磨蝕去了，那天吳梓楠並沒有像平日一般立即去安撫許寧，卻選擇了沈默地繼續看他的資料；那刻，許寧覺得吳梓楠在無視她，所以脾氣就愈發愈大，最後怒極把吳梓楠書桌上的研究資料撕了；吳梓楠忍不住沖她說了兩句，她就開始發瘋似的拉著吳梓楠往大門去，趕他離開自己的房子，甚至說了要分手的狠話。

那天，吳梓楠不想當著孩子面前吵架，也以為許寧心情平覆過後就會雨過天晴，於是匆忙的收拾了少許文件和行李，拿起了車匙，離開前還跟小Ryan和褓母說，他今天就回學校宿舍住一晚，著他們好好照顧許寧和娃娃。

吳梓楠永遠也想不到，那天也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許寧。

隔天，許寧跟小Ryan和娃娃說，要帶他們出外吃好吃的巧克力蛋糕；到最後卻是帶他們到了機場，飛去了荷蘭；沒幾天，又輾轉到了法國。

到了法國之後，他們租住了一個巴黎近郊的別墅。那幾天，沒有吳梓楠和褓母在旁，許寧的情緒更加飄忽不定，時好時壞，常常把自己和孩子關在家裏。時而憂郁至孩子和自己的飲食也不顧，；而暴躁至拿孩子來出氣，過後又歉疚地哭著跟他們說對不起；時而和顏悅色地把孩子抱著親了又親。

好幾次被媽媽打得很慘的小Ryan，也想過向吳梓楠或是爸爸Adam求救，可是他每次偷偷的打電話，電話那邊都有女聲的錄音，說一大堆他根本聽不懂的話；那時，他並不太清楚自己身在那裏，他也不會打長途電話；況且，他們租住的房子，那臺座機跟本就打不出長途電話。

歐洲的冬天，日照的時間很短，四時多就開始天黑了。那天傍晚，許寧忽然很有興致的在家裏做了一個巧克力蛋糕。她和兩個孩子，三個人就圍在飯桌上一起分享著它。小Ryan拿起了面前的那杯果汁，喝了一小口，就覺得它有些很奇怪的苦味，就把它吐了出來。

「媽媽，果汁壞了，很苦。」

許寧臉色一沈，低著頭說：「沒有壞，這果汁就是那個味道，趕快喝，乖。」然後就拿起了娃娃那杯果汁，準備要餵到娃娃嘴裏去，卻給小Ryan一手搶走了。

「媽，那真的是壞了，不然妳自己試試。」

許寧一手拿起了自己的那一杯，毫不猶疑地一口幹了。就命令說：「Ryan，乖，喝了它！」

接著又再次拿起了娃娃的那杯，準備再去餵她。小Ryan看了眼媽媽那個眼神，知道她的情緒開始又不穩了，他本能地起來抱起了娃娃，沖回自己的臥室去，鎖上了門，兩兄妹又再次躲進衣櫃裏去。這次，媽媽沒有怒氣地跑來拍打他的房門；也沒有用後備匙把門打開，將躲在衣櫃裏的兄妹逮出來痛打一番。那一夜，家裏靜得很不尋常。

隔天，一早有人按他們家裏的門鈴，按了很久小Ryan才從房間出來，發現媽媽不在屋子裏。開了門，就看到外面是幾個穿著好像是警察服的人。起初，他不知他們跟自己說什麽，後來有一個警察用英文問起他媽媽的名字，然後告訴了他，他媽媽可能在昨天的一場車禍裏死了。其後，他依他們所問的一一回答，還報上了自己父親和吳梓楠在英國的電話號碼。

那天，小Ryan看著警察在廚房裏搜出了一瓶藥丸，又把桌上前一天吃剩的食物封存帶走。

那天，他聽到他們說媽媽死了，他沒有很傷心；不知怎的，反而突然覺得有一件好像壓在自己喉嚨，讓他一直透不過氣的東西突然消失了。他，竟然好像松了一口氣，覺得解脫了。這個感覺，到了他長大了後，知道什麽是燥郁癥的時候，讓他憎恨了自己很久；她恨自己沒有履行好吳梓楠臨走前的囑咐，他沒有好好的照顧媽媽。

那天，他們就被送到一個兒童之家；過了兩天，Adam O’Neil接到法國警方的通知，立即派人到了兒童之家接Ryan回國。而吳梓楠也在之後的一天趕到法國把娃娃領回。

從那時起，Ryan和娃娃就被分開了二十多年。

那段日子發生的很多事情，Ryan一直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了自己的父親和吳梓楠。他不想再提起，更不願意讓吳旻旻記起。

＃ ＃ ＃ ＃ ＃

二十多年前，他沒有能力保護好妹妹，也沒有能耐面對媽媽的情緒病。可是今天，他以為自己已變得足夠強大，可是呢？

他至親的妹妹昨晚差一點就死在兩個流氓司機造成的車禍裏。而那個最害怕，最需要親人的時刻，她所有的親人竟然都在她千裏之外。

那夜，Ryan窩在沈瑜的頸窩裏哭了很久。沈瑜沒說一句話卻靜靜的抱住了他。也許很久沒有人這樣抱過他了，Ryan在沈瑜的懷中，突然有種很安穩的感覺。

在很久以後，沈瑜才知道這個男人那天不是為他沒回報的愛情而哭，而是為了相隔了二十多年，他又一次沒有把最疼愛的妹妹守護好而難過。

☆、祈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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