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的幾個小時，坐在病床的吳旻旻，和現在病房裏唯一來探病的病人親屬管漫淇，其實真的很不熟。

從小習慣了一個人的吳旻旻，看著窗外的天空也可以耗大半天。可惜，今天的天氣還是不好，天空只有一片的灰，就像她當下的心情，陰霾一片。病房裏還有另一個人，她就不好意思丟下她一個人自己去發呆。整天，心裏盡是想著那個人，而房間裏明明坐著那個人的至親，她有很多東西想問，卻還是不敢開口去問；想哭，又不想在他的至親面前落淚。

有人輕敲了門，看見進來的人是沈瑜，她才把一直繃緊著、壓抑著的情緒放松。就沈瑜緊張的走上來說了一句妳怎麽了，她就控制不了，眼淚就缺堤而出。

沈瑜問她發生了什麽事，吳旻旻就哭著有一句沒一句的把昨夜發生的都覆述了一次，沈瑜聽了也感到毛骨悚然，實在太可怕。

看到吳旻旻哭得淒涼，她還以為她現在仍然因為那個事故害怕，一想起來就會哭。像是傳染病一樣，沈瑜本來是想安慰吳旻旻的，可是不知怎的自己也哭了起來，於是兩個女孩就抱著一起哭了又哭。

Ryan剛下了飛機，就直接來了醫院，一推開門就看見兩個女人在抱頭痛哭，還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怎麽兩個女人像是在這裏上演著生離死別的戲碼。

這天，是管漫淇第一次見到Ryan。Ryan還是向她自我介紹為從英國暫時調職到羅松，跟表妹吳旻旻合租一個公寓的表哥。

管漫淇今天已聽過崔柏賢提起過這個人，所以這個人的出現她並不感到驚訝。只是這人實在太帥太耀眼，還有一種懾人的氣場，而他對吳旻旻的態度似乎也太…。算了，現在也不是擔心那個的時候。既然這個人來了，就代表了吳旻旻的家人來帶她回家了，自己也就功成身退。臨走的時候，她知道吳旻旻心裏一直擔心著什麽，就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了給吳旻旻，也要了吳旻旻的電話，雖然並沒有什麽實質作用，但也許能讓她心安一點。

管漫淇走了之後，在沈瑜的協助之下，Ryan順利替吳旻旻辦了出院手續。

在準備離開病房的時候，Ryan突然說了一句。「糯米，妳暫時搬來我們家吧。」

房間就只有三個人，看了一眼吳旻旻沒有反應，沈瑜就問：「你在跟誰說話？…你…你不會是看到第四個人吧？！」說時還戰戰兢兢的掃視了病房一圈。

「我跟娃娃本來就住在一起，不是叫妳搬來叫誰呢？…白癡。」

竟然叫我白癡？！「我為什麽要搬到你家。」

Ryan指了一下吳旻旻。「來照顧她，…妳們不是很好的朋友嗎？」

沈瑜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妥，但又不知怎樣說，看了一眼吳旻旻，她今天的狀態也是讓人擔心的。而且，昨天要不是她開車送自己回家，那場車禍就可能不會發生了。雖然那人的語氣像是命令她一般，令她非常不爽，卻是看在吳旻旻份上，沈瑜還是答應了。「好吧，…可是，可是星期一我也是要去上班的。…那麽，我現在回家拿幾件衣服。」

「嗯，我叫司機送妳回去。…啊，還有，今晚我想吃糯米飯。」

沈瑜被氣得不小，瞪大了雙眼擡起手指著他。「你…。」

離開醫院的時候，還是沒有人把吳旻旻的手機送回來。

＃ ＃ ＃ ＃ ＃

蔚榭的頂層，晚飯過後，Ryan就接到了崔柏賢打來的電話，問他拿了他們家裏座機的電話號碼。

廚房裏，吳旻旻負責洗碗，而沈瑜又在裏頭預備今晚的宵夜──蓮子百合甜粥。

廚房的活忙過了之後，三個人就坐在那個豪華公寓客廳裏的沙發上，看著那個72吋大的電視屏幕；那裏正播放著近期很受歡迎的選秀節目；剛好，今天是這節目的最後一期。兄妹倆從來沒有看過這個選秀節目，現在二人各懷心事，也就看得更加心不在焉；只有今天的客人沈瑜抱著靠墊，看得津津有味似的；可是實際上，她今天對著了大半天都沒說上十句話的兄妹倆，心情也相當壓抑，現在卻又逃也不是，睡也不是，反正只能陪坐在那裏。

沈瑜看了一下墻上的掛鐘，那個甜粥應該也差不多好了，就回到廚房去；過了好一會，見Ryan進來開了冰箱不知要找什麽，她就順手遞了一碗給他。Ryan不太喜歡甜食，以前在英國也沒有怎樣吃過甜粥，吃了一口就嫌棄的把它放下說：「你們女生不是常說要減肥嗎？這麽晚還吃甜食，肥死妳可好！」

沈瑜白了他一眼，淡淡的說：「蓮子百合粥，能寧神安睡。」說完就拿著兩碗甜湯到客廳去找吳旻旻。

看著客廳兩個女孩的身影，Ryan把那碗甜粥再拿了起來，慢慢把它喝完了。「唔，…太甜。」

＃ ＃ ＃ ＃ ＃

羅松的晚上十時，才是德國的下午四時。這時，客廳裏那個絕少會用到的座機忽然響了起來；那電話鈴聲，就好像大學時剛好不容易熬過了一堂沈悶又不能蹺的課之後，聽到那期待已久的下課鈴聲一樣，瞬間解救了呆坐在那個很有氣派，氣氛卻詭異非常的客廳裏那三個人。電話的屏幕顯示是個長途電話，卻沒有顯示來電者的號碼。

Ryan已猜到打來的是誰。他站了起來，沒有走去接聽電話，卻是到了沈瑜面前，拿走了她懷中的靠墊，把她拉了起來就往樓上走。

「糯米，我們是時候上去睡覺了。」

被一個男人強拉著手說這樣暧昧的話，沈瑜心裏一顫。只是顧及著說話的人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中文本來也不是很好，就勉強讓著他這一次，沒像平日那樣跟他鬥嘴。

另一邊廂，聽到是管湛淇的聲音，吳旻旻攥著話筒的手也在抖了

「娃娃啊，怎麽那麽冒失，電話也不見了？」

這把聲音，才一天沒聽到，怎麽就會如此牽腸掛肚。她深呼吸了一下，努力去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嗯…就是丟失了魂。…你呢？時差適應了嗎？」

她拿著電話，一邊跟管湛淇說話，一邊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去，關上了門。

「嗯，剛睡了一會，好多了。」

「湛淇啊，…我很想你，…你做完要做的事就快點回來。」

管湛淇笑了，吳旻旻從來就很少主動跟他說想你什麽的情話；除非他先說了，她才會好像回禮一樣回他一句；今天她有點特別。

「怎麽這麽快就想我？…妳的聲音好像有點怪怪的，不會是想我想到哭了吧？！」

她拿開了話筒吸了一下鼻子，清了一下喉嚨，手肘支在工作桌上托著額。「你想得美了，…有點小感冒罷了。」其實我真的很想你。

兩行眼淚已經從她的臉上滑了下來，滴在桌上那張淺綠色的布料上，化成了一葉葉深綠色的浮萍。

「上次我給妳的感冒藥還有剩的吧，每隔四小時吃一顆，過兩天還沒有好轉就去看醫生吧。」

「嗯…。德國那邊天氣怎樣？…你也要小心身體，註意休息，知道嗎？」

「知道了，…我也是醫生，我懂的。」

你真的懂嗎？

吳旻旻忽然說：「明天我就去買支新的電話，明天我們視訊好不好？」

那邊管湛淇頓了一下。「娃娃啊，明天開始我會很忙，日間有開不完的會議，身邊也經常有很多一起來考察的同事和藥廠的人…；到我這邊晚上的時候，妳那邊也半夜了，妳感冒了也不要太晚睡覺。…妳的電腦有鏡頭吧，我現在去問一下酒店的商務中心，看有沒有可以視像會議的電腦可以借用。…妳等我一下…。」

你這傻瓜，明天星期天，外國人那麽懶誰還要跟你開會呢？真的出差的話，你怎麽會連筆記本也不帶一臺？在你心目中，我就是那麽好騙的嗎？

這時她看了旁邊的鏡子一眼，裏面的人眼睛腫得像核桃，嘴唇還破了。她連忙對準備掛線的管湛淇說：「不用了，我們就這樣多聊一會吧。…昨天跟沈瑜去看了一套電影，蠻不錯的，你回來的時候跟我再看一次吧。…德國有什麽特產呢？德國烤豬腳？你記得我們在月狼鄉剛開始認識的時候，我也做過一次嗎？那時的你…。」

他們就這樣有的沒的，閑話家常地聊了接近兩個小時。沒人提及過車禍，沒人提及過治療。

「夜了，趕快吃藥睡覺。」

「湛淇啊，…我很愛你，很愛很愛很愛你。」

那邊的管湛淇又笑了。「娃娃啊，…這次出差，本來我也沒什麽信心，只是現在聽到妳說很愛我，怎麽我就好像突然自信滿滿的。…我可以有個要求嗎？」

「嗯？」

「吻我一下可以嗎？」

吳旻旻向著話筒吻了一下，這是她從來都沒做過的。

那邊的管湛淇笑意更濃。「Good Night, my love。…乖，小心照顧自己，等我回來。」

管湛淇掛了線之後，原本拿著電話還在笑著的吳旻旻，把電話放回客廳的底座後，窩在沙發上全無力氣。想起某夜就在這裏，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被半醉的他抱著不放。

那天的他說不想再送她回家，然後孤伶伶的一個人回去。那天的自己卻矯情的說，如果某天他們分開了就不用再送；怎麽現在想來，那句話是多麽的不吉利；怎麽現在才分開了一天，她就害怕得要死。

他那天又埋怨他愈是想向她走近，就覺得她愈是要推開自己，總是想在他面前逃跑。其實她並不是想推開他的，只是她也很害怕，怕關系愈是親密，被離棄的那天就會愈是難過。這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像人球一樣在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家庭寄住下所得的經驗。那只是她要保護好自己的本能，卻是傷害了愛她的那個人。如果可以，她希望現在就可以倒過來緊緊的抱著他不放，不管被掙開的時候也許會傷痕累累。

那天他把那臺奧迪送給了自己，那臺她不讓他開來載自己的奧迪。想來自己對他有多霸道自私，他又有多縱容自己。只是，現在那臺奧迪已經給她撞至全毀了。

吳旻旻抱住了自己的腿，把自己的臉埋在膝蓋上，就窩在那張沙發上不住的流淚。

☆、願妳一直遺忘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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