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月華不由的楞住了。

她嫁進宮時不過才十六歲，對於男女之事並無多少概念，只知自己最重要的就是坐穩皇後這個位置。所以她不問後宮之事，韜光養晦，每次見到皇上也不過低頭行禮，並未真正私下說過話，即便有，那也是懷著敬畏之心。

唯有這一次，她以皇後的身份看著他。

他同她並肩而立，比她高半個頭，低頭凝視著她時，雙目猶如漩渦將她直勾勾的吸了進去。

蘇月華嘴角隱有兩個小小的酒窩，笑起來煞是好看：“謝皇上。”

這也是蕭攬訣第一次見到蘇月華沖著他笑。在他的印象裏，這個皇後永遠溫和平淡，即便是笑著，也都是笑不露齒，眼裏見不到半分暖意。可如今她的笑容，卻連眉眼中都帶著幾分笑意，暖暖的朝他看來。

蕭攬訣晃了晃神。

眸若秋水，眉若墨畫，這是印刻在他腦海中的第一反應。

他忽而有些明白，為何當年先皇執意要將太後扶上皇位，大抵就是因為這樣的笑容吧。

他的神色溫和下來：“皇後你且先回去吧，朕要進去看看母後。”

“皇上……”她有些躊躇的拽了拽自己的衣角，猶豫了下道，“母後這段時日吃不下睡不著，人已經瘦了一大圈，想來也知道此次對婉貴人做的著實過分了些……”

“朕知道你想說什麽，朕不會對她怎麽樣的。”蕭攬訣打斷她的話，剛剛還溫柔的眉眼瞬間冷漠，“她好歹也是養朕長大之人，看在先皇的面子上，朕也會饒她一命，至於其他的，朕不想再多言。”

他拂袖走進殿中，留下一個冷漠的背影。

蘇月華癡癡的看著，之前眼裏燃起的溫情被他冰冷的話語漸漸消融。

她木然轉過身去，並未再有留戀。

太後此刻半倚在榻上，幾個丫鬟正在給她捶腿，看見蕭攬訣的到來，皆紛紛停手站到一旁。

瞇了瞇眼，太後看著他並未動彈：“皇上來哀家這裏做什麽？只怕哀家這裏不吉利，倒是讓皇上討了晦氣！”

蕭攬訣並未動怒，反倒是在一旁坐下，揮手示意丫鬟下去。

待這屋中空無一人，蕭攬訣才淡淡開口：“母後近日身體可好？”

“好，好的很！”太後的聲音驟然變得尖利，“皇上讓哀家日日在這屋中靜養，連門都不給踏出一步，又怎能不好？”

“母後身體尚未恢覆，還是少出去走動的好。”蕭攬訣兀自端了杯茶，輕輕啜了口，“朕今日來，是想告知母後，朕將司徒錦調去了南寧。”

“什麽？”

太後驀然起身，手死死的攥著桌角：“你再說一遍！”

“司徒錦年事已高，這右丞相之位只怕想坐也坐不穩，倒是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朕在南寧給他找了個輕松的差事，不過母後放心，這俸祿和往日無異。”蕭攬訣擱下手中的茶杯，看起來動作極輕，卻有茶水濺到了桌子上，“母後不會反對吧？”

“皇帝！”太後氣的渾身打顫，哪裏還有幾分剛才裝出來的鎮定，“你明知道司徒錦是哀家的人，你把他調出去，是為了架空哀家的權力麽？”

“母後既然知道，朕也就不說暗話了。”蕭攬訣平展了下衣袍，“朕知道，這朝中有一半都是母後的人，如今母後久居深宮，怕是照顧不到他們了，朕念在母後對朕有養育之恩，不會對他們如何。只要他們聽朕的話，朕自然不會為難他們。”

太後震驚的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的臉盯出一個洞來。

她做夢都沒有想到，蕭攬訣竟會真的背叛她，在她的身後，悄然無息的給了她重重一擊！

她顫抖著嘴唇，半響才從口中溢出一絲嘆息：“皇帝，你真的要這樣對哀家嗎？”她的身子癱軟在榻上，瞬間竟看起來老了許多。

蕭攬訣凝視著這張用胭脂也蓋不住皺紋的臉，眼神微閃，卻又很快移了開來。

他站起身，親自幫她倒了杯茶，走到她面前雙手遞給她，看著她怔怔接過：“母後養育朕十年，這十年的恩情，朕銘記於心。可朕的生母是怎麽離世的，朕至今都還記得。”面對著太後恐懼的眼神，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直直的插進她的心口，“那一天，朕正好躲在床下玩耍，等著朕的母妃來找朕。後來，朕聽見了腳步聲。”

那是他這一生的噩夢。

他至今記得，他就窩在床下，死死的咬著胳膊，看著床上那雙熟悉的腿在上面蹬著，蹬著，伴隨著“嗚嗚”的慘叫聲，很快便沒了聲響。

等人都走光了，他出來一看。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已經不記得娘親的容貌了，他只記得她臉上的血窟窿，一個個的，他只記得她臉上的窟窿！

蕭攬訣的身子繃得像是隨時會斷開的弦：“朕不會殺你，但朕也絕不會放過你。朕已經在城郊準備了房子，朕會讓流雲陪你一同前去。”

“你敢這樣對哀家？”太後伸手想抓他，蕭攬訣往後一退，她便重心不穩摔倒在地上。

蕭攬訣低頭凝視著她，並未上前攙扶：“朕已仁至義盡，你好自為之吧。”他拂袖而去，空曠的屋中，只發出嗚咽的淒涼聲音。

暮色的微光落在城墻上。

蕭攬訣負手而立，看著馬車漸行漸遠。

“你後悔了？”不知何時，池湘君走到他身側，同他一起看著馬車，“其實她待你也算不薄了。”

“他害死朕的母妃，朕未殺她，就是念及她的養育之恩和這麽多年的栽培之情。”蕭攬訣低聲道，“她一直以為朕不知道當年的事，其實朕幼年時便知道此事是她所為，只是那時能力不夠，只能忍辱偷生，時間久了，這份恨倒是慢慢消失了。”

他苦笑了一聲，一拳頭砸在墻沿上：“沒有什麽是時間抹不平的，朕愧對母妃。”

溫暖的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別想那麽多，太妃娘娘若是在世，定然不希望皇上心懷仇恨。皇上，臣妾現在做了娘親才知道，沒有哪個娘親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的，哪怕是付出所有，只要他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每天開心的微笑，就是最大的慰藉了。”

蕭攬訣側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忽而擡手將她擁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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