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湘君認真的看著她，一字一頓道：“我沒有開玩笑，我很清醒，我要去揚州。”

“婉婷，誰都知道那兒正在打仗呢，連皇上都禦駕親征去了，你去那兒不是找死嘛!”香梅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漸漸擴大，“你該不會……是要去找皇上吧?”

池湘君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香梅都快給急哭了，拉著她的手來回晃：“你又不是皇上的妃子，又不是什麽公主郡主的，你去找皇上做什麽?”

“我不想後悔。”池湘君反手拉住她，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溫柔，“香梅，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堅定自己想走的路，哪怕傷害了在這條路上阻擋我的所有人，我都不會後悔。可我發現，我錯了。人生悲喜交加，預知又能做何改變，只要我有這顆人心，就會難過，就會痛，就會愛。”

她緩緩松開手，看著一臉懵懂的香梅：“我曾經說，不希望你和洛子騫有任何牽扯，是因為我知道，他與你，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一直覺著，時間和距離，會改變一切，只要對自己狠下心腸就可以了。但愛之一字，終歸不如自己所願。”

香梅眨巴了下眼睛，她似聽懂了，但是又焦心池湘君去冒險：“就算你去了，又能做什麽，你又不會武功，又不會行軍打仗，況且這麽多人，你連皇上都不一定找的到，萬一碰見了楚國大軍，你可怎麽辦啊!”

池湘君微微彎起唇角：“若心喜一人，便是無時掛念，憂他所憂，悅他所悅。惟願能為他做點什麽，哪怕是微不足道。”

“好吧，我算是敗給你了!”香梅支吾了許久，還是點了頭，“不過你要是到了那兒找到了皇上，可得寫個信回來保平安，還有，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我會的。”

池湘君笑的極為好看，如三月的暖陽，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做出承諾：“我一定會活著回來，連同他一起。”

香梅看著她堅定的神色，只能壓下內心所有的不安。

希望這一次，她的選擇是對的吧。

池湘君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機會，第二日便出了宮。或許就是因為她猶豫了那麽多次，始終不肯轉過身，一意孤行的往前走，才會造成現在的一切。

好在不算太晚，她還有機會。

揚州城離京城雖算不上天南地北，但就算是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的功夫。池湘君擔心突生變故，除了每夜稍作停息吧，多半時間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到了一個驛站便換一匹馬，短短十日，便已經換了三匹馬，竟是趕在十日內到了揚州城邊境。

揚州城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要慘烈得多。

城門是緊閉著的，想來是擔心有楚國人趁機入侵，不少人聚集在城門口，嚷嚷著要出去，她手中拿著出宮之前找王公公要來的令牌，這才順利的進了城。

門緊接著便在她身後“吱呀”一聲關閉了。

她聽見了孩子的哭聲，“哇哇”的好不淒涼，還有不少百姓街頭而坐，抱著細軟，頗有要立刻逃難的意思。

這揚州城的街道到處是人，池湘君騎馬著實不便，只得下了馬，沒走幾步就被乞丐拉住了腿，大有一副不給錢就不讓你走的架勢。

池湘君從懷裏掏出錢袋顛了顛，輕飄飄的所剩無幾，但還是掏了幾個銅板放在那乞丐的碗裏。

手剛放下，竟有一群乞丐沖過來，不要命的去搶她手裏的錢袋!

“我的，這是我的!”“給我，把錢袋給我!”

錢袋瞬間被幾雙布滿了老繭和裂口的大手給搶走了，那幾個搶到錢的乞丐興奮的眼睛都在放光，而那些沒搶到的，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縮回了角落裏。

池湘君還沒從突如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褲腳便被扯了扯，低頭一看，是一個懷抱著嬰兒的婦女。

這婦女滿臉的皺紋，嘴唇都幹裂的脫了皮，可憐兮兮的看著池湘君：“好心的姑娘，給點錢吧，我的孩子都要餓死了!”

池湘君摸了摸懷裏，有些無奈：“剛才的錢袋都被他們搶走了，我現在也是身無分文。”她自己還不知道等會怎麽住店呢。

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一般，孩子忽而間“哇哇”大哭出聲，那婦女急急忙忙的把手指塞入孩子的口中，那孩子吮吸著手指，漸漸安靜下來。

“我可憐的孩子，你該怎麽辦啊……”婦女嗚嗚的哭出聲。

池湘君看著，心底一陣酸楚，蹲下身將那還跪在地上的婦女扶起來：“這孩子有多久沒吃東西了，你們怎麽會變成這樣?”

“還不是那殺千刀的楚國，若不是他們，我們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婦女緊緊的抱著懷中的孩子，眼裏滿是恨意，“還有那些朝廷的酒囊飯袋，拿著我們的血汗錢，卻連連吃敗仗，你看看現在揚州城，成什麽樣子了!”

她字字句句皆是啼血的恨，聽得池湘君心驚肉跳：“我看楚國還沒打進揚州城，怎麽城內已經變成了這副樣子?”

“還不是那些貪官汙吏，沒了軍餉，就來搜刮我們的!”婦女聲聲控訴道，指著大街小巷食不果腹的百姓，“但凡是家裏有點東西的，全部都被他們拿走了，他們這是希望，我們全部死在城裏啊!”

池湘君閉了閉眼，不敢再去看那婦女赤紅的眼睛。

心裏的愧疚和痛苦不斷的湧上來，她從頭上將唯一一根簪子拔下，塞進那婦女的手裏：“你拿這簪子去換點錢，給孩子買點奶喝吧。”

“謝謝姑娘，謝謝姑娘!”

池湘君扯了扯嘴角，示意她不用客氣，在那婦女離開之後，臉上拼命維持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她立在原地，看著城內的百姓。

原本繁華的揚州城，如今滿目蒼夷。

她一路牽著馬往前走，不少百姓都一副恨不得將她身上質地極好的衣服都扒下來的沖動。池湘君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觀賞物，被人的視線從頭至腳，仿佛被看穿了一般。她只得低著頭拼命往前趕路，直到到了少有人煙的地方才停下來。

她瞧見人少了，這才翻身上馬，走了幾步，發現已經到了揚州城郊。按照之前王公公提及送進宮的信的內容來看，應該離紮營的地方不遠了。

池湘君想著快要能見到蕭攬訣，心臟不由自主的“砰砰”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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