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窈對高三的感受，沒有別人口中那麽多的浮誇與煎熬。

只是每天寫好該寫的作業，記好該記的知識點，好好準備每周固定的理科考試，聽老師一遍又一遍重覆高頻考點。

在每晚十二點後入睡，早上六點之前起床。

每天都很忙，忙到幾乎沒有別的心思去想別的與學習無關的事情，每天都有很充實豐盈的收獲。

她想和沈繹進入同一所大學，努力讓自己與他比肩。

僅此，而已。

五月初的成人禮，江紹林一身正裝，幹凈利落，帶著江窈走過長長的紅毯。

昨夜裏下了雨，天空陰沈，不算晴朗。

江窈穿著黑色的抹胸禮服，冷風吹過，帶走一陣熱量。

江紹林脫下西裝外套，披在的肩頭。

江窈一怔，擡起頭時眼睛裏有些迷茫的神色。

教導主任站在旗臺上進行演講，江紹林擡了擡手，似乎是想摸她的頭。但不知是什麽原因，終究是放了下去。

他說：“窈窈長大了，好看。”

不是錯覺，江窈很清楚地看見了，他眼裏有淚光。

第一次，江窈出生至今十八年來，在面對父親的時候，不是劍拔弩張渾身帶刺的戒備狀態，而生出了手足無措的慌亂感。

她糾結了很久，最終伸出手臂，抱住了江紹林。

江紹林也是在這一次意識到，他的女兒，不需要那些別扭的世俗觀念束縛，也可以很好。

他突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張澤濤對他說過的話。

江窈一直很好的。

一直都是。

那天晚上，江紹林帶著江窈去吃了以前她很想吃的一家海鮮火鍋。

飯桌上，兩個人都很安靜，沒什麽交流。

江窈埋著頭吃飯，江紹林給她的盤子裏夾了她愛吃的菜。

晚上他把江窈送回家，站在門口，略顯拘束的模樣。

江窈本想道一句晚安的，最後到嘴邊的話轉了幾圈，變成：“進來坐坐吧，開那麽久的車也累了。”

江紹林坐到沙發上，江窈去給他泡茶。

他開始打量這裏的裝潢，地上鋪了絨毯，燈光是柔軟的暖色，沙發上擺著玩偶，茶幾上是生意盎然的綠植，墻上貼了各種照片和海報。

照片上的江窈笑意明媚，清麗動人。

是他不曾見過的模樣。

家裏只剩下果茶了，江紹林也不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放了糖，甜的。

滑過喉嚨，沖淡了心頭的苦味。

最後江紹林走的時候，江窈把他送下樓，站在車門旁，江紹林轉過身子，對她說：“有時間的話……回來住幾天吧，你的房間都有按時打掃。”

江窈有些哽咽。

輕輕開口時，嗓音是啞的：“好。”

江紹林俯身，抱了她一下。

澀意湧上眼眶。

江窈覺得，她是時候該丟掉那些沈重難堪的回憶了。

不是原諒，也不是釋懷，而是放過。

放過江紹林。

也放過自己。

江紹林的確是愛她的。

至少現在是這樣。

以往的她帶著主觀且負面的心理看待這份愛。

所以它變得面目全非，不再是愛的模樣。

進入夏天，超市裏的可樂冒著水汽，窗外蟬鳴不休，紅磚墻邊梔子花開得正好。

高考的那兩天，沈繹忙著期末的事情，沒能回到尋城。

學校裏掛起了祝考試順利的橫幅，志願者在校門口分發礦泉水。

臨啟中學向來沒有喊樓的習慣，都是讓學生沈進書海裏，考出自己理想的成績。

真正坐進考場的時候，江窈以為自己會緊張，其實並沒有。題的難度適中，大多都是課本上熟悉的知識點，她掐著點寫完，還留了時間檢查。

英語考試正式結束的那一刻，也意味著，高中三年，已經徹底結束了。

回到教室後大家都沒有討論成績相關的話題，忙著搬桌子凳子，像平常那樣說笑。

打鬧的聲音傳的很遠，一直從臨啟中學的上空飄到遠方，融進下午的湛藍色天空裏。

大家說很多很多的事情，唯一沒有說的是。

高三一班，徹底散了。

江窈對於高中生涯其實沒有很多的留戀，她知道世間聚散離合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她只需要相信。

沈繹不會和她分開的。

永遠不會。

沈繹回尋城的時候是六月下旬，那天高考成績正好公布。

全省最高分710。

第二名709

——臨啟中學，江窈。

沈繹知道的，他的小公主，也在很用力地向他奔來。

即使他早已臣服於她的裙邊。

某一天的下午，江窈心血來潮想要在家自己煮火鍋吃。

當然，她只負責吃，其餘所有的準備工序都落在了沈繹的肩上。

沈繹在廚房裏切菜，江窈在他的書房裏晃悠。

書架上有一本很厚的相冊，江窈覺得新奇，拿起來跑到廚房裏，興致勃勃地問沈繹：“我可以看看嗎？”

沈繹把切好的土豆片放到瓷盤裏，開了火加熱油鍋：“看吧。”

江窈翻開第一頁。

照片都是按時間順序放好的，記錄了沈繹的成長歷程。

一百天，一周歲，兩周歲。

小時候的照片裏，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和他同框。

女人一捧柔順的長發，發梢卷起彎彎的弧度，氣質是世間難得的溫和。

臉部輪廓和沈繹極其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

都會說話。

江窈猜得到。

那是沈繹的媽媽。

七歲是一道分割線。

時間跨越空白的八年，下一張照片就是初中的畢業照。

江窈的手指輕撫過照片，突然很懷念那時候擡起頭就能在教室裏看到沈繹的時光。

夏天漫長得像是沒有盡頭，她和蘇沐她們還在一起談天說地，下課一同跑去超市買五彩斑斕的水果糖。

留下最甜的味道，放在沈繹的課桌上。

轉眼已經過去了四年。

江窈把相冊合上，放在流理臺上，從背後環住沈繹的腰腹。

晶瑩的蝦片在熱油裏膨脹炸開，沈繹怕油滴濺到江窈手上，於是說：“你先去外面玩一會兒，我做好了叫你。”

江窈又抱緊了點，整個人貼著他的後背，拒絕道：“不放。”

沈繹拿她沒轍，炸蝦片的動作只好小心了許多。

抱了很久，江窈又緩緩開口：“沈繹，初三畢業的時候，你是不是來醫院看過我。很多次。”

沈繹動作一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嗯。”他淡聲回答。

江窈聽到答案，把臉埋進他的後背，聲音很慢：“沈繹，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喜歡我，比喜歡你自己還要喜歡。”

要是在前些天，她沒有回江家，江燦沒有告訴她他曾經在醫院裏看見過一個和沈繹很像的身影的時候，她大概會把那些和沈繹錯過的時光一輩子埋藏進暗無天日的黑匣子裏。

江窈吸吸鼻子，側耳聽他的心跳聲。

咚——咚——

“沈繹，我也很喜歡你。但是被我喜歡不是件好事的……我要是死了，一定拉著你陪我，你這輩子都別想甩開我。”

沈繹把蝦片撈起來盛到盤子裏，關了火，轉過身把江窈打橫抱起到沙發上去。

江窈不太喜歡白日裏的光，客廳裏的遮光窗簾早就被她拉得嚴嚴實實。

四周的燈帶泛著溫柔的光圈。

沈繹把她平放在沙發上，江窈撲騰了兩下，圈住他的脖子，跟他對視時眼眶有點紅，“沈繹，你還沒回答……”

不等她說完，沈繹俯身吻住她嫣紅的唇。

將她尚未說出的下半句堵在喉嚨裏。

濕潤柔軟的唇吻過臉頰，眼睛，鎖骨……

江窈緊緊抱著沈繹，眼角有淚珠湧出。

最後，他貼在她的耳畔，嗓音低沈喑啞。

“無論生和死，我一定陪著你。”

所以，別擔心。

我永遠愛你。

初三那個暑假，沈繹跟在蘇沐的身後跑到醫院裏。

站在天臺的人群裏，他看見江窈瘦骨嶙峋，被一個男人抱在懷裏。

在此以前，沈繹以為自己設下的牢籠能圈住江窈一輩子。

那一刻他恍然覺得他錯得離譜。

她也會用那麽決絕的方式表達她的抗拒。

沈繹不敢去賭。

她是驕矜的，鮮艷的。

他是破碎的，難堪的。

後來，每個無人問津的深夜，他坐在醫院過道裏，和她隔著不過數米的距離，想了很多很多的東西。

他應該明白的。

他和她一直是殊途。

不是同歸。

再見就是一年後臨啟中學的迎新晚會。

他在光線昏暗的禮堂裏看見她的身影，失神了許久，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好在，她沒有將他推開。

少女瘦削伶仃，明明滿身荊棘，卻願意孤註一擲地撞進深淵裏，撕開黑暗中困獸的牢籠。

讓一束很微弱的細光照進來。

從第一次見面。

沈繹就知道。

無人可渡。

她才是他的救贖。

說清水幹凈的人，一定沒有見過雪色將盡的黎明。

道玫瑰馥郁的人，一定不曾看過林深鹿眠的空靈。

稱煙火撼動的人，一定從未觀賞深海鯨落時的場景。

我見過你的眼睛，所以世間的一切不足稱奇。

你像是無意墜落人間的星星，翩躚若驚鴻。

我孤身站在荒蕪原野，偶然回眸。

瞥見你的那一刻有冰雪悄然消融。

從此怦然心動。

對你情有獨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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