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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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江窈回到家裏,帶著渾身的疲憊。

出奇意料的,韓苑沒在公司加班,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休息。

江窈喊了聲“媽”,背著書包回了自己臥室準備洗澡。

她拿著換洗衣物走進浴室裏,韓苑走過來,輕敲響浴室的門,隔著門板說道:“今天我工作不忙,李嫂回家去了,你簡單收拾一下,我帶你出去吃飯。”

江窈打開花灑,水汽蒸騰,答應道:“好。”

洗完澡後,江窈換了一身米白色的毛衣和長裙,紗裙擺上點綴著星月圖案。

韓苑開車帶著她去往一家私房火鍋店,是很久以前她喜歡吃的一家店。

火鍋店的店面很大,坐落在小巷子裏也不影響它的生意火爆沸騰。

此刻正是吃晚飯的時間點,上了二樓,大廳裏隨處漂浮著火鍋的香味,不動聲色地勾起人對食物的欲望。

韓苑告訴了服務員包房名稱,服務員在前面領路,當她推開厚重的金屬質門,江窈又再一次見到了兩天前才見過的江紹林。

他西裝得體,端坐在大理石雕花的餐桌旁。

江窈在看見江紹林的那一秒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轉身欲走,卻被韓苑抓住了手腕。

“江窈。”韓苑語氣冷淡,手上暗暗使了勁,“聽話。”

江窈轉頭和韓苑對視,漆黑冷淡的瞳孔裏不帶任何的感情色彩。

她突然就明白了韓苑今天的用意。

什麽叫工作不忙,一切都是為讓她和江紹林見面而打的幌子。

氣氛一瞬間僵硬起來,沈靜到劍拔弩張。

服務員一時看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系,但也莫名跟著緊張起來,略顯小心地開口詢問道:“先生,請問現在可以上菜了嗎?”

“再等會兒,要上菜的時候會告訴你們的。”江紹林坐在座位上,話是對服務員說的,但他的眼神卻停留是在江窈身上。

“好的。”服務員退出去,並細心地關好了門。

江窈眼眶已經泛紅,以前的記憶湧現在腦海裏,一幀一幀電影似得浮現在眼前,恍若昨日。

那些時候的委屈情緒蟬絲般將人包裹,再拉著她陷入深淵。

江窈咬緊牙關面色冰冷,用力想要掙脫開韓苑的手。

她的手腕被勒出一道道紅色的指痕,偏偏她像是感覺不到痛,只倔犟著跟韓苑較勁。

“窈窈。”韓苑握緊了她的手腕,放軟了聲線柔聲安撫,“我們坐下來好好吃飯好不好?聽媽媽的話。”

“媽媽”這個詞從韓苑嘴裏說出後聽起來愈發的刺耳難堪,江窈猛然甩開她的手,眼淚斷了線,大珠大珠地掉落:“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我跟你說過我不想見到他,不想見到他,你要我說多少遍你才明白!你每次都是這樣替我決定所有的事情,從小時候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有任何一次問過我的意見我的想法嗎?!”

江窈用力推開韓苑的身子跑出去。

熱氣蒸騰的火鍋店,她只覺得熏眼淚,不然又怎麽會止不住地想哭。

天色不知道什麽時候沈了下來,冷風呼呼地灌進衣領裏,一下子又回到了冷冽的寒冬。

江窈低著頭在路上走,眼裏水霧朦朧,模糊掉視線。韓苑踩著高跟鞋自後而前追上她,面色冷若冰霜,把江窈拉上了車。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韓苑發動了引擎。

江窈坐在副駕駛,低著腦袋,一言不發。

“江窈。”汽車穩穩地行駛在車流裏,韓苑握著方向盤,率先打破沈默的氣氛,“從小,老師有沒有教過你,人要知恩圖報。”

江窈緩緩閉上眼睛,靠著座椅後背。

十字路口,韓苑踩下剎車,手指似有若無地輕敲著方向盤:“那你說,你爸爸養了你十七年,這個恩你覺得應該怎麽算。”

天上下起密密麻麻的小雨,韓苑打開了雨刷器。

她微瞇起眼睛,話語間全是精心計算後的成敗得失,難怪是大名鼎鼎的商業精英。

江窈睜開眼睛,視線清澈明亮,她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那媽媽,你想讓我怎麽報答他。”

韓苑沈了口氣:“江窈,媽媽並不是想強迫你做什麽。”引擎重新啟動,再次駛進車水馬龍裏,韓苑看著前方道路,繼續說:“你還小,我想給你一個完整的家庭,你明白嗎。”

江窈心裏倏地被什麽東西壓得喘不過氣來。

她別開視線,不再和韓苑有任何的交流。

打開家門,江窈回到臥室裏,韓苑敲響她的房門,問她:“晚飯吃什麽?”

江窈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隨便。”

門外腳步聲遠去,江窈良久才眨下眼睫。

縱然上次見到江紹林幾乎是三年以前的事情,江窈這幾天還是會時常想起和他一同相處的那十年,大約是難過的時候居多。

世上所有的東西只要經歷過了就會留下痕跡,或深或淺,漫長的時間洗禮也抹滅不去。

原諒不僅僅是兩個字而已。

韓苑煮了面條,面上鋪了一個煎蛋,是很久以前她經常給江窈做的。

江窈低頭安安靜靜地吃面,熱氣騰騰,眼前朦朧。

一碗味道一模一樣的面,就能輕易模糊掉時間的概念。

韓苑沒吃東西,只坐在一旁看著江窈。

空氣裏只剩下江窈吃面的細小聲音,韓苑看著她,開口說道:“窈窈,你三年沒見過他了。江紹林再怎麽樣,他也永遠都是你爸爸,這是你從出生就註定了的事情,你沒辦法選擇的。你不能一直這樣逃避下去,你懂嗎?”

“媽。”江窈咽下面條,艱難開口,“我懂的。”

“你懂了,你為什麽今天要那樣做?你不知道你那樣的行為很傷人嗎?”韓苑的語氣逐漸尖銳,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深呼吸一口氣,“你吃完飯給你爸爸打電話,認認真真地跟他道歉。”

韓苑的話像是個爆發點,江窈隱忍了那麽多年的情緒在此刻陡然傾瀉而出。她猛然把筷子拍到桌上,直直起身:“他難過,那我呢?!我這麽多年的難過和委屈又算什麽?”

“你只知道江紹林的感受,那你還記得我是你的女兒嗎?你當時一聲不吭離開的時候怎麽沒考慮過要給我一個完整的家,你現在在我面前來說你想了,你自己不覺得很諷刺嗎?!”

江窈眼眶水霧泛起,她閉了閉眼不讓自己哭出來。

她腦袋發暈,只覺得事情麻煩到了極點,像是在偌大的迷宮裏暈頭轉向找不到出口。

韓苑一雙冷冽的眼睛直勾勾著江窈。

氣氛無聲到壓抑。

江窈低垂下眼睛,“我吃飽了,回房間了。”

嗓音幾經滄桑,沙啞又疲憊。

韓苑在剛剛的火鍋店裏已經壓下了怒火,此刻卻被一點即燃。

“你站住。”韓苑拉住江窈的手腕,逼迫她轉身和她對視,“你剛剛說的都是什麽話!江窈你還記不記得我是你媽?這是你和媽媽說話的態度嗎?!”

江窈甩開她的手,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句話:“你當初不要我走了的時候怎麽沒考慮過你是我媽?!”

眼淚猛地滾落,江窈沒來得及用手背去擦,右臉就結結實實被打了一個巴掌。

她向後踉蹌一步,背脊撞上鏤空的櫃子,最上層的青花瓷瓶掉落下來碎在腳邊,發出一聲巨響。

韓苑這一巴掌像是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江窈的右臉迅速腫起,上面五道鮮紅的手掌印。長發垂在身側,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背靠在櫃子上,耳鳴了好一陣。臉上火辣的疼痛感似乎湮滅了心裏的難過,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個無法收手的地步。

韓苑盯著江窈腳邊花瓶的碎瓷片看了良久,她的身子不自覺地開始顫抖,回想起以往的畫面。

深夜裏冷風淒淒,女人衣衫不整,長發糟亂,坐在金碧輝煌的客廳裏冰冷的地板上,哭喊聲憤怒又絕望。

韓苑擡眼,望見江窈那一雙和江紹林幾乎是如出一轍的眼睛。她的瞳孔驟然緊縮,大步上前擡手又落下一個巴掌。

江窈被打得偏了頭,她面無表情,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瞳孔漆黑一片,空洞到毫無生氣可言。

韓苑顫抖著手,指著門,尖銳刺耳的嗓音,大聲吼道:“滾!你給我滾出去!”

江窈遲緩地擡頭,看向韓苑。

那個平日裏冷淡精致的女人此刻眼框裏已經蓄滿淚水,看向自己的親生女兒的時候眼睛全然都是可以稱之為怨恨的神情。

江窈無言,只麻木著表情,一步步拖著沈重不堪的身軀走出家門。

待她輕輕地落下門鎖,室內又恢覆了絕對的安靜。

半晌,韓苑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倒在地上放聲哭了起來。

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江窈的衣服都被打濕,頭發貼在臉頰上,過路的人都會多看她兩眼。

她身上什麽都沒帶,連最基本的應該去哪裏都不知道。

她停在路邊,看著這座城市的燈火瀲灩,卻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起。

江窈突然覺得自己這幅模樣是在演什麽悲痛至極的苦情大戲,勾唇自嘲一笑。

哪兒能啊。就她這樣孤僻古怪反覆無常的性格,演個惡毒女配還差不多。

漫無目的地走在雨裏,待江窈擡頭時,她已經站在了沈繹家樓下。

她稀裏糊塗地揚起一個笑,鼻頭卻又酸澀起來,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高三還在上晚自習,江窈蹲在沈繹家門口,小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團。

樓道裏的燈是暖黃色的,溫柔不刺眼。衣服上的水漬一滴滴落在瓷磚上,寂靜無聲。

沈繹剛出電梯,走過轉角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蹲在自家門口。

他心弦微動,快步走過去。

江窈腦袋昏沈,迷迷糊糊聽見有腳步聲在靠近。她擡眼看見沈繹,依舊是記憶裏幹凈到一塵不染的少年模樣。

江窈紅腫的眼框裏不知怎的又湧起一池秋水。

一時無言,她朝沈繹伸出兩只手,用幾近嘶啞的聲音開口說:“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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