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七韓苑就要開始上班，最終決定在初六早上帶著江窈一起回尋城。

臨走前的那天晚上下了場小雨，淅淅瀝瀝，拍打在屋檐上，再順著青色磚瓦滑下。

江窈開了臺燈，坐在書桌前寫作業，屋頂的燈閃了一閃。

突然，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她的心跳猛地一沈，慌忙起身想去拿床頭櫃上的手機，眼前卻什麽都看不見，生生被凳子絆倒在地。

膝蓋入骨地痛，江窈憋著生理淚水，坐到床邊，按開手機屏幕。

微弱的光打在她的臉上，時間顯示十一點半，家裏的人早就睡下了。

江窈怕黑，向來不敢一個人關燈睡覺。

此刻，她縮在冰冷的被窩裏，聽見窗外的寒風凜冽，以及偶爾傳來的鄰居家養的狼狗發出的幾聲叫聲，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她又重新拿起手機，戴上耳機給沈繹打了個語音通話過去。

等待接通的時間在這個時候顯得無比漫長，就在江窈以為沈繹已經睡了不會接她電話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看向屏幕，語音顯示被接通。

“餵。”沈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發啞，帶著層層沙粒感。

江窈閉上眼睛，喊他：“沈繹。”

沈繹按開床邊燈的開關，室內立刻恍若白晝。他起身喝了口溫水，才回答：“嗯。”

“你睡覺了嗎？”

“嗯。”

“那我吵到你了嗎？”

“沒有。”沈繹頓了頓，問道：“怎麽了。”

“沈繹。”江窈的聲音帶了點委屈，手縮進去攥緊了被子，說：“我這邊停電了。”

“害怕嗎？”

江窈不說話。電話裏靜悄悄的，只有細小的呼吸聲。

半晌，她才開口：“沈繹，我想聽你唱歌。”

那邊默了一下，答應了：“好。”

又問她：“想聽什麽。”

江窈把臉埋進柔軟的被子裏，小聲說：“隨便。”

沈繹打開房間裏的吉他背包，取出吉他，坐在地毯上，隨手調了下音。

江窈聽到那頭的聲音，覺得新奇：“你會彈吉他？以前都沒聽說過。”

沈繹回答道：“會。”

但是從知道江窈在彈吉他以後才學的。

江窈“哇”了一聲，感嘆道：“你好厲害啊。”

沈繹沒接話。調好了音，他的手按上和弦，彈得很慢，唱得也很慢。

低低的聲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冬夜裏，緩聲唱著輕撫人心的歌，有種說不出來的溫柔感。

“Youe around and make the seasons change，

Youe around and leave the way you came，

Youe around and wipe my tears away，

You make me wanna give my heart away……”

一首極其沈靜的歌，江窈閉上眼睛，像是同沈繹的聲音一起沈沒進了夜間的深海裏。

她認為的一首舒緩平靜的歌曲，卻不知道這所有的歌詞還有另一個翻譯。

“你來到我的身旁，我便陷入你的牢籠。”

……

沈繹彈完最後一個和弦，兩邊又安靜了下來。

江窈撇嘴，問他：“你唱歌這麽好聽，以前給別人唱過嗎？”

“沒有。”他彎唇輕笑。

“那我是第一個？”

“嗯，是。”

江窈一邊獨自開心覺得自己簡直賺到，一邊又佯裝不屑輕哼一聲，跟他說：“那你以後也只能唱給我聽，知道了嗎。”

沈繹答應她：“好。”

江窈靜默，呼出一口熱氣，輕聲問：“你不睡覺嗎？”

沈繹收起了吉他，躺回床上：“等你睡了我再睡。”

江窈沈默著，覺得受到了會心一擊。

她止不住地揚起嘴角，慢吞吞地哦了一聲。良久，又問：“沈繹，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

她小聲嘟囔：“我脾氣這麽不好，你從來都不兇我，也不跟我生氣。”

沈繹沒回答，江窈打了個哈欠，困意來襲，這個問題也被拋之腦後，她說：“我睡了哦。”

像是又想起來什麽，她兇巴巴地警告他：“你不許掛電話。”

“好。”沈繹答應道，“我不掛，你醒了要是害怕就跟我說話。”

江窈心頭有點觸動，鼻頭酸酸的，嗯了一聲。

原本慌亂的情緒此刻全都安穩了下來，她大概是真的困了，不到幾分鐘就睡了過去。

沈繹隨手拿了一本床頭櫃上的書來看。

馬孔多下起了雨，奧雷裏亞諾將小金魚融了又鑄，生性冰冷孤獨的上校把對美人蕾梅黛絲所有的愛意藏進無頭無尾的詩行裏，在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生存的意義。

因為喜歡，所以甘願俯首稱臣。

江窈這一覺睡得極其安穩，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樹枝椏上堆積了雪，家裏的電也重新來了。

她去拿枕邊的手機，才看到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韓苑進房間喊她起床吃飯，吃完飯收拾好行李就準備回尋城。臨走之前外婆又拿了錢給她，她收下，連帶著之前的壓歲錢一起交給了韓苑。

韓苑沒說什麽，存到了江窈的銀行卡裏去。

江窈約沈繹出來的時間是初八。

那個時候韓苑已經去公司上班，李阿姨回了公寓照顧她。

早上窗外薄霧蒙蒙，江窈起床吃了飯，穿上小裙子外面套了件大衣就出門。以前她總嫌麻煩，今天卻難得地化了一個元氣的淡妝。

她剛出電梯，就看見了靠墻站著的沈繹。

江窈眼眸倏亮，跑過去徑直撲進了他懷裏，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沈繹摸了摸她的頭發，把手裏的小禮品盒遞給了她。

江窈看著那個禮品盒，眼神一滯，而後收下放進自己的包裏。

只不過隨口一說的話，沈繹卻從來沒有敷衍過她。

兩人坐公交車去了圖書館，江窈找了一個角落裏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從包裏拿出練習冊。

沈繹在書架上隨便拿了本書，坐在她旁邊翻開了書頁。

江窈偶爾戳戳他的手臂，他就拿過她的作業，低聲給她講題。

江窈寫了生物又開始寫物理，指著一處紅筆修改過的地方，悄聲問他：“這裏，為什麽AB之間沒有摩擦力？”

沈繹拿過書，還在看題，江窈卻猝不及防地湊上來，對準他的側臉就親了上去。

沈繹楞住，轉頭對上江窈亮晶晶的眸子，她笑的得意，一副做了壞事得逞的模樣。

回過神來，沈繹才發覺自己的呼吸有點沈。

他移開視線低下了頭，喉結滾動，手指指到題上的圖：“因為斜面P光滑，所以P受到重力，壓力，支持力，地面給的摩擦力。AB沿斜面加速下滑……”

一上午的時間很快過去。

臨近中午，江窈收拾好作業，兩人一起去了一家海鮮自助火鍋餐廳吃飯。

吃完飯下午沒事幹，江窈想去逛街，沈繹陪著她一起。她在精品店裏選了好幾支外形好看的筆，轉頭問沈繹：“你要不要，我們用情侶筆。”

沈繹看著她，說：“好。”

買完了東西江窈又要去電玩城抓了娃娃，兌了五十塊錢的游戲幣，她花了三十塊，抓起了一個腦袋跟吹風機似的小豬佩奇。

她還挺開心，把佩奇放在嘴邊親了一下，“親媽媽。”

又遞到沈繹唇上去碰了一下，“親爸爸。”

沈繹無奈：“你在罵自己是豬嗎。”

江窈瞪他：“雨女無瓜。要你寡。”

還剩下二十個游戲幣，她一股腦塞給了沈繹。

人們常說，上帝給你關上一道門，就一定會給你打開一扇窗。

但江窈發現，這句話在用沈繹身上根本是完全相反的情況。上帝別說給他關門了，生怕他出去多費一點點力氣，把四周的墻都全給他鑿光了。

這人不光樣貌出挑學習好，連抓娃娃這種生活技能都被滿星點亮。

二十個幣，能抓十次，沈繹抓了六個娃娃出來。

江窈抱著這六個娃娃，大概換算了一下，沈繹那裏差不多頂三塊五一個，而落在自己這裏就變成了……三十元一個？

逛了一下午江窈也累了，兩人去日料店吃了壽司。

冬日裏七點鐘左右天色就暗了下來，城區裏依舊燈火輝煌。

江窈說想去看電影，沈繹沒意見。

她把抓起來的娃娃都放到儲物櫃裏寄存，在手機上看最近上映的片子，最後選了前段時間刷屏空間的前任三。

等電影開場的間隙，江窈和沈繹去買奶茶。

江窈點了一杯溫熱的焦糖奶茶，沈繹沒挑，要了和她一樣了。

江窈挑眉，走到等待區背靠著墻站，雙手托著沈繹的臉，調笑著問他：“小哥哥，為什麽我要什麽你就要什麽，你是不是喜歡我。”

沈繹望進她漂亮眼睛裏的桃花翻飛，抿著唇角，說：“是。”

江窈紅了耳根，移開視線不去看他。

電影開場，燈光暗了下來。

江窈先前沒看過這部片子，本來不太感興趣的，是還沒放假的時候夏晨一直在給她安利：“窈窈你一定要去看，我哭得好慘的，旁邊坐著的的小哥哥還給我遞紙，他好帥，後來我還跟他加了微信。”

江窈覺得，夏晨這看電影是次要，後面的小哥哥才是重點。

電影的開頭很好笑，結局卻是催淚。

情侶分手後男主女主一個以為不會走，一個以為會挽留。分分合合，最後卻真的走散在了人潮裏，再也回不來以往那麽多年的時光。

孟雲穿著至尊寶的衣服在大街上一遍遍地喊著林佳我愛你，BGM一響起，江窈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就流了下來。

沈繹伸出手輕拍她的背，江窈把臉埋進他的肩膀，眼淚潤濕了外套。

出了電影院，江窈仍然紅著眼睛，一抽一泣的。

走到商場裏的玻璃護欄邊，周圍來往的人很少，江窈拽著沈繹的衣服，問他：“我們也會像電影裏面那樣嗎。”

沈繹拿紙巾擦掉她的眼淚，“不會。”

她不明白他語氣裏的篤定，“為什麽？”

“江窈。”沈繹擡眼，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電影和現實是不一樣的。就算你離開我，我也會重新把你找回來。”

江窈沒再哭，大大的眼睛直直望著沈繹，有點無神。

默了半晌，她說：“沈繹，我想聽你說一百遍你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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