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雲廣場坐落在城市的正中央，寸土寸金的商業地段。傍晚五六點，正值飯點，人潮擁擠。

廣場前有一個花廊，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換掉花卉的品種。正值仲夏，現在放上去的是藤蘿，低垂在花架子上，粉紫相間，極具觀賞價值。

花廊下面是很長的鐵質長椅，鏤空雕著繁覆的花紋。一群人就這麽浩浩蕩蕩地坐在上面。

喬鶴川他們幾個男生討論起了昨天晚上那場戰況激烈的游戲比賽。

沈繹靠著椅背，垂下眼，在手機上打字。

［江窈］：你到了嗎？

［沈繹］：嗯。

［江窈］：你們在哪？

［江窈］：我馬上出地鐵站了。

［沈繹］：花廊這裏。

［沈繹］：我去接你。

［江窈］：好。

［江窈］：那我從A口出來？

［沈繹］：嗯。

沈繹起身，喬鶴川註意到他的動作，偏頭問：“你去哪？”

沈繹把手機放進外套口袋裏，語氣平淡：“接人。”

喬鶴川“嘖”了一聲，笑得意味深長，向他擺擺手：“去吧去吧，我們在這兒等你們。”

他把“你們”兩個字咬得很重，沈繹沒做回應，像沒聽到，只安靜地轉身離開。

江窈還站在扶梯上，就看到站在地鐵口，逆著晚霞的少年。

身上的不再是一板一眼的校服，而是一件純白色體恤，外面套了一件墨綠色外套。

氣質清冷，和周圍喧鬧的環境不太融合。

他也看到了她，兩人的目光在盛夏帶著熱浪的餘暉裏交匯。

下了扶梯，江窈徑直小跑到那個身形冷淡的少年身前，擡手整理好額前的碎發，晶亮的杏眼彎了起來：“走吧。”

不少路人的目光都註視著這裏，看到這一幕，只得輕嘆口氣。

果然好看的小姐姐都和好看的小哥哥一起玩。

江窈和沈繹並肩走著，沒什麽話可說，兩人都沒開口。但她明顯能夠感覺到沈繹在配合著她的步子，剛收起的狐貍尾巴又忍不住想要翹了起來。

走到花廊那裏，江窈在沈繹身旁坐下，喬鶴川又在社團群裏嚎了一嗓子，催促著那幾個報了名但還沒到的成員動作趕緊。

江窈刷著空間動態，大概過了有十多分鐘，人終於齊了。

江窈起身，恰巧看到不遠處的付媛媛。

付媛媛正回頭看著沈繹，以及站在他身邊的江窈。她的眼神裏帶著點不屑，又含著些諷刺。

半秒，付媛媛對上了江窈的視線。她便猛地一扭頭，身後披散著的長發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弧度。

喬鶴川領著大家向一家火鍋城走去。

江窈和沈繹走在人群的最後面，她剛剛拍了幾張花廊的照片，這會兒正在調濾鏡。

一輛自行車擦著人群飛馳而過，沈繹握著她的手腕，往懷裏拉了拉。

江窈自知自己犯了錯，有點不好意思地擡起頭，目光輕飄飄掃過沈繹弧度流暢淩冽的下顎線，最後落在他緊繃的唇角處。

他松開她的手腕，拿走她手裏的手機，鎖屏後放進自己外套的口袋裏：“走路不能玩手機。”

“哦。”江窈沒反駁，乖乖地答應。

火鍋城裏開著空調，人聲鼎沸，生意火爆。

服務員帶著這麽幾十號人走到一個大包間裏，又詢問大家要什麽湯鍋。

大家七嘴八舌的在討論，江窈不參與，坐到沙發角落裏，伸手向身旁站著的沈繹要了手機。

最後終於確定了一個紅鍋一個鴛鴦鍋，大家根據自己的口味落座。

男女生各坐一邊，江窈喜歡吃辣，便在紅鍋這一桌隨便坐了個座位。

不知是不是巧合，沈繹坐到了她的對面。

她想了想，在QQ上發消息問他。

［江窈］：你不是不太能吃辣嗎？

［沈繹］：換口味。

［江窈］：那你等會兒會被辣哭嗎QWQ

［沈繹］：....

［沈繹］：不會。

江窈還在手機鍵盤上劈裏啪啦地打字，身旁一道女聲驀地響起：“你是江窈嗎？”

江窈從屏幕上移開視線，身側坐著的少女穿著簡單休閑的白T短褲，紮著和她的聲音一樣清爽的高馬尾，正微笑著看著她。

江窈有點楞，還是點點頭：“嗯。”

“你很有名。”少女彎唇，粲然一笑。

“什麽？”江窈沒明白。

“上周五的電視臺，很多人都在找你的聯系方式。”她簡潔明了地解釋，江窈瞬間就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不太擅長同陌生人相處，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江窈只坐在那裏，朝對方微微一笑表示回應。

“我叫柳書薏，書本的書，薏仁的薏。”女生眉目間皆是溫和的笑意，“我們上次見過的，面試的時候，在音樂教室那裏。”

江窈這才想了起來，似乎是坐在正中央當評委的那個學姐。她點點頭，“學姐好。”

柳書薏是個極為開朗的人，一頓飯的功夫，就已經和江窈混得挺熟，兩人還互相交換了社交賬號。

火鍋又燙又辣，江窈吃得耳根發紅，還在跟柳書薏約著下周末一起打游戲。

柳書薏又給她倒了杯溫水，笑著揉她柔軟的長發：“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是那種冷冰冰不太好相處的高冷女神，你怎麽這麽可愛呀。”

“真的嗎？”江窈咕嘟咕嘟喝下小半杯水，放下水杯，皺起眉頭，“我看起來真的很冷漠嗎？”

“真的。”柳書薏笑彎了眼睛，遞給她一張紙巾，“特有氣場，特好看。”

“我好無奈。”江窈撇嘴，嘆了口氣，“其實我是人間小甜心，但是沒人發現我這個寶貝。”

“我這不是發現了嗎。”柳書薏拿起筷子準備去夾菜，卻對上對面坐著的，自家部門部長的視線。

半秒，沈繹已經低下細長濃密的睫毛，柳書薏拿著筷子的手一抖。

剛剛沈繹看她的那一眼，冷淡地像是讓人墜入冰凍三尺的嚴寒冬日。

難怪整個晚上她都覺得後背發涼。

再看看身旁正滿心歡喜地吃著牛肉的江窈。

細想起來，柳書薏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晚飯吃的差不多，江窈和柳書薏一起去洗手間。

路上，柳書薏問她：“你跟沈繹認識嗎？”說著說著，她都覺得自己委屈，“他剛剛在飯桌上，看到我跟你說話。你註意到沒有，他那個眼神，像是要把我宰了一樣。”

江窈楞住：“我沒註意……”

“沈繹暗戀你？”柳書薏欲哭無淚。

“沒有沒有。”江窈疊口否認，“我和他是初中同學。”

柳書薏不解：“嗯？”

江窈的語氣認真地跟她解釋，“我中考那天出意外了，覆讀了一年。”

“這樣啊。”柳書薏恍然大悟，半晌，又震驚地看著她，“難怪沈繹那麽清心寡欲，原來是心裏早有個漂亮妹妹了。學校裏那些女生，跟你都沒法比啊。”

“我和他現在就是朋友，還沒到那種關系……”

柳書薏充耳未聞：“嘖。”

吃過晚飯，才八點過的時間，溫涼的夜風拂過面頰，夾雜著啤酒的醇香，一群人又起哄著說要去KTV。

有幾個人說有事，跟大家道了個別便離開了。

KTV就在商場裏，乘電梯上去，入眼是歐式覆古裝潢的大廳，金碧輝煌。喬鶴川點了個大包間。

包間裏氣氛熱絡，燈光昏暗不明，江窈坐在沙發上，耳畔是低沈纏綿的歌聲。

郭頂的《水星記》。

“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

還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

咫尺遠近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人，

也等著和你相遇，

環游的行星，怎麽可以，擁有你……”

江窈把空的啤酒瓶放到茶幾上，婉拒了柳書薏陪她一起出去的要求，準備一個人去透透氣。

江窈走過通道的轉角，四周的墻壁幹凈到一塵不染，倒映出的全是她的身影。

她腦袋一暈，徑直撞到一個人身上，聞到熟悉的薄荷香味。

擡頭，一雙深邃勾人的桃花眼，眼尾上挑。

男人正笑瞇瞇地看著她，欣賞著她震驚呆楞的表情，語氣似是在誇讚：“你挺能啊。”

江窈心下一驚——

完蛋。

坐在商店門口的長椅上，江窈戰戰兢兢地轉頭，看向正在店裏的收銀臺。

那人一身黑色的衣褲，細長冷白的手指接過找的零錢，舉止投足間都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意味。

她這一眼看得有點久，江燦結完賬，提著塑料袋，一扭頭，就對上她清澈無辜的大眼睛。

江窈忙低下頭。

江燦盯著自家便宜堂妹埋得低低的小腦袋，又氣又覺得無奈。把塑料袋放在江窈身邊的長椅上，他沒坐下，只筆挺地站在她面前。

“喝酒了？”他問。

“就一小杯。”江窈的聲音很小，補充道，“啤酒，度數很低的。”

江燦的太陽穴猛地一跳。

“你怎麽在這兒？”他又問。

“社團聚餐。”江窈終於擡起了頭，眼角是紅的，可憐巴巴的樣子，喊他，“哥。”

江燦抿緊了嘴角，嘆了口氣，轉而揉了揉她的頭發：“哭什麽，我又沒欺負你。”

江窈低下頭，手背擦去眼角的濕潤。心底像是瓶消了氣泡檸檬水，酸酸澀澀的滋味，一下又一下地往上冒。

半晌，江窈終於開口，低啞著嗓音又喊他：“哥。”

江燦沈默了幾秒，語氣很淡，只問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

江燦壓著嗓子，緩聲說：“那就好。”

“哥。”江窈仰起臉，問他：“你會不會像別的人一樣，都勸我回去。”

她睜大著眼睛看他的表情，嘴角緊抿。

江燦卻是一言不發。

江窈松開了攥著他衣角的手指，無力感悄無聲息地攀附她的全身，只覺得疲倦。

“我知道了。”她的語氣都是蒼白失落。說完這句準備起身，卻被江燦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我不會勸你。”江燦的眼神很淡，望著遠處某個地方，“我早就跟你說過，你想怎麽做，只要你過得開心，我都支持你。你現在不想回去，那就和阿姨在外面好好住著。怎麽開心怎麽來，你哥給你撐場子。”

江窈機械般慢動作地擡頭，和江燦對視，呆楞著表情。

“行了。”江燦笑了，漂亮的桃花眼裏點點微光。他又伸手揉了一把她的頭發，“這些話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嗎。下個月就滿十六歲了，怎麽還跟幼兒園的時候一樣傻。”

“我不傻。”江窈撇嘴拍開他的爪子，語氣嫌棄，但已經沒有了早前那些壓抑的情緒混在裏頭。

很小的時候，江窈還是個小屁孩，剛踏進學前班沒幾天，江燦卻已經穿著初中的校服，被別人狗腿地喊著“燦哥”。

她對自己這位一年見不了幾次的堂哥的印象，只覺得他是個好看得不行的漂亮哥哥，永遠笑瞇瞇一雙瀲灩的桃花眼，一笑就像個會吸食人魂魄的妖精。

那時候，江窈覺得漂亮哥哥是神仙下凡。因為他總是能精準地拿捏她的情緒，吊兒郎當不正經的模樣，偏偏三言兩語就能把剛被江父教訓完的江小朋友哄的破涕為笑。

以前是，現在也是。

江燦被拍開了手，卻也不惱，把裝滿了零食的塑料袋放到江窈腿上，擡擡下巴示意她回頭看。

“那個男生，好像是你初中同學吧。”他瞇起好看的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樣，“他在那兒，看你很久了。”

江窈聞言，驀地回頭。

沈繹筆直地站在樹下，伶仃瘦削的身影一半籠罩在黑暗裏，一半映著城市夜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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