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整，臨啟中學宿舍公寓的燈光在一瞬間陡然熄滅，整個學校逐漸陷入一片沈寂。

寢室裏開著低溫的空調，江窈躺在床上，蓋著一層薄被，耳邊是舍友低語交談的聲音。

從今晚的迎新晚會一直談到了當紅明星。

她睡不著，腦海裏浮現的盡是和兩個多小時以前沈繹在一起的畫面。

盛夏夜晚的雨淅淅瀝瀝，涼意從腳踝一路攀爬直至脖頸。

漂亮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微低著頭，為她拉上外套的拉鏈。

沈繹擡眼，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不由得讓江窈想起那個陽光和煦的初春。

他跟她並肩坐在操場上，她歪著頭，問他自己和他誰更好看。

他也是這副認真的神情，告訴她她更好看。

這一次，她問他：“我是不是不是你的小公主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細碎的眸光了像是落進了星星。

他說：“你是我的公主。”

“江窈，江窈。”

江窈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舍友的聲音驀地將她從睡夢的邊緣拉回現實。

“嗯？”她支起半邊身子，用鼻音問道。

“我們明天早上一起去吃早飯吧，聽說食堂的餛飩特別好吃，我們一起去嘗嘗嗎？”

低聲說話的是她對面的女生，叫夏晨，個子嬌小，連帶著整個人的聲音都是軟軟的。

“好。”江窈答應，揉了揉眼睛，又躺回床上。

“對了，江窈。你今天來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一個學長，穿的跟你是同款外套。”

這次問她的，是斜對床的女生，名叫付媛媛。

江窈還記得，她晚上剛走進寢室的時候，付媛媛穿著寬松的軍訓服，臉上的妝還沒卸，正拿著卷發棒擺弄她的頭發。

在別的兩個室友自我介紹的時候，付媛媛先是盯著她的臉，爾後又盯著她的外套，若有所思地看了許久。

付媛媛認出了這件外套，畢竟她上午才在手機上特意搜過。

法國K家的秋季限定新款，男款。光是價格就足以讓人望而卻步。

江窈大概知道了付媛媛想問些什麽，她沈默了兩秒，回答：“不知道。”

付媛媛點了點頭：“嗯。”

沒過多久，她又接著說：“那個學長叫沈繹，好像是風紀委的部長，你認識嗎？”

江窈沒回答，付媛媛繼續說。

“我之前看臨啟的貼吧的時候，裏面就說他是臨啟最帥的校草了。這幾天看到他的真人，他真的超級帥！今天晚上他上臺講話的時候，底下好多女生都在尖叫！而且聽說他成績還特別好。”

“這幾天都有好多女生去找他要QQ了，是吧，夏晨。”

突然被叫到的夏晨聲音很小，猶豫著說道：“應該是吧……我是看到有女生找他要聯系方式，但是太遠了，我看不清他的臉。”

“明天軍訓最後一天，也不知道他來不來。這幾天要是看到的話我再給你們指指。”

付媛媛說著，又將話題轉移到了軍訓教官身上，“誒，我今天下午還看到八班幾個女生拿著手機偷拍我們陸教……”

江窈感冒還沒完全好，睡意朦朧著。

耳邊是付媛媛悄聲說話的聲音，像是被人調小了音量鍵，逐漸消散在模糊的意識之中。

江窈睡過去的那一秒，她還在想，明天要是見到沈繹一定要好好地質問他。

問他是怎麽做到，在這麽短短的幾天時間裏，讓她的情敵呈指數倍增長的。

盛夏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早上起床時，天色已經大亮，校園裏的地面也幹得差不多了。

耳畔是清脆婉轉落玉盤的鳥啼聲，晨風伴著薔薇花香撫來，東邊的天被朝霞渲染成暖調的橘紅色。

江窈換了墨綠色的軍訓服，把頭發紮成一束高馬尾，和夏晨一起去食堂吃了餛飩。

餛飩的面皮晶瑩剔透，和紫菜蝦仁一起裝在翡翠色的瓷碗裏。清淡不膩，倒是很合江窈的胃口。

走到班門口，江窈才想起來，張澤濤似乎還沒告訴她她的座位在哪裏。

夏晨很細心地註意到江窈的停頓，跟她指了指教室角落靠窗的一個位置：“那個是你的座位，張老說過幾天正式開學再重新調。”

她朝江窈笑了笑：“我們是前後桌噢。”

江窈道了聲謝謝，坐到位置上。

課桌的抽屜裏放著嶄新的課本和一套校服，課本的順序還是按學科一本一本分好的，江窈有點詫異，問夏晨：“這些書是你幫我整理的嗎？”

“嗯。”夏晨有點不好意思，聲音挺小的，“我幫你數過了，課本都是齊的。”

江窈頓住，輕輕說了句謝謝。

說完，她突然想起了什麽，從書包裏摸出兩根黑糖話梅的棒棒糖，一支放到夏晨面前，“吃嗎？”

夏晨兩手接過那支棒棒糖，眼睛亮晶晶的：“謝謝你！”

軍訓的時間是早上九點，現在才七點剛過，班裏還沒幾個同學。

夏晨正轉過身子和江窈聊著這幾天軍訓發生的趣事，張澤濤就端著他的茶杯走進教室了。

夏晨一秒變慫，隨手抓起本書做出認真學習的模樣。

張澤濤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早自習的計劃後，就搬了板凳坐在講臺上，樂呵呵地看起了早間報紙。

黑板上寫著讓大家自行閱讀語文的課外讀本。江窈找出那本書，第一篇是杜甫風雨飄搖的一生經歷。

同學們陸續進入教室，目光無一不落在角落的那個座位上，一群人還在低聲討論著什麽。

聲音大到江窈都能聽見談話中的主角是自己。

她撐著腦袋，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窗外的榕樹上。

今天是軍訓的最後一天，上午給學校領導和家長們展示這幾天軍訓的成果，中午就可以放學回家了。

早上去吃飯的時候，江窈還看見食堂門口特意貼著“今日中午學校不供給午餐”的公告。

有個問題困擾了她一個晚上外加一個早上。

她是真的沒搞明白，韓苑在昨天晚上把她送到學校，今天中午就放學回家的意圖到底是什麽。

九點鐘，教官準時走進教室，帶領著大家到操場集合。

一班的教官姓陸，名先淮。

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幾將近一米九。

軍帽帽檐壓住碎發，五官線條都是精致淩厲。

軍裝和軍靴都襯得他更加高挑挺拔，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江窈簡單看了看周圍幾個班的教官，顏值氣質和陸先淮完全不是一個水平檔次的。

難怪昨天晚上付媛媛說有女生偷拍這個陸姓教官。

下樓的間隙，江窈簡單跟陸先淮解釋了下自己的情況，她本想著讓教官隨便給自己排個位置跟著大家練一練。

誰知陸先淮想了想，讓她今天坐在看臺上看大家訓練就行。

江窈挑了挑眉，想不到這個看起來冷冰冰的教官還挺好說話。

但不用在太陽底下站軍姿走正步，她自然樂意。

看臺上坐著家長和校方領導，江窈在看臺上找了個稍微隱蔽的角落，無所事事地看著底下的學生走正步。

看得她想打哈欠。

坐著太過無聊，她回教室拿了本書到看臺上看。

等到軍訓匯演結束，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十二點。

家長們坐在看臺上看著自家孩子這五天下來的軍訓成果，眼裏滿是隱藏不住的喜悅與驕傲。

響徹操場的運動員進行曲戛然而止，總教官拿起話筒發話：“立正——稍息！”

同學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總教官巡視了一圈，拿起話筒絮絮叨叨了大概有十分鐘，總結了這幾天的軍訓心得，最後給了大家十分鐘讓他們自由休息。

這十分鐘的時間，說是休息，倒不如說是給同學們一個與教官告別的時間。

陸先淮在看臺上烏泱泱的人群裏找到最角落裏的江窈，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夏晨拉著江窈盤腿坐在地上。

分離在即，陸先淮倒是沒給同學們渲染什麽傷感的離別情緒，跟大家一起盤腿坐下，齊唱軍歌。

唱完後一班的同學們就開始起哄，對著二班那個胖胖的教官大聲喊著：“二班——來一個。二班——來一個。”

不過短短十分鐘，總教官吹響了胸前的口哨，號令全員立正，教官們到旗臺前集合。

陸先淮抿了抿唇角，爾後又轉過頭，朝同學們露出一個笑容，輕聲道：“再見。”

還沒來得及等到回應，他迅速將軍帽向下壓了壓，轉過身小跑到旗臺前。

班裏的整體氣氛很低沈，大抵同學們都舍不得教官。

總教官在對底下的教官訓話，教導主任讓班主任們自行領著各班學生回教室。

路上，付媛媛跟班裏一個女生走在江窈夏晨的前面，兩人正在聊天。

付媛媛發出一聲冷哼，對那個女生說：“你看啊，就走最前面短頭發那個女生，剛剛她就坐我旁邊。陸先淮走了她一點也不難過，現在還有說有笑的。我真的是搞不懂，這麽些人怎麽這麽沒心沒肺……”

江窈擡眸看了一眼付媛媛的後腦勺，爾後沈默地移開視線。

回到班上，張澤濤倒是沒有像別的班主任一樣留下學生講很多，只簡潔地布置了語文的預習作業後便直接讓大家回家休息。

江窈回寢室，打開手機，屏幕上顯示著韓苑發來的短信。

【今天我上班很忙，你中午自己回家，冰箱裏有菜，你熱一下吃。】

江窈簡單地回了個好。

沒什麽東西要拿，她選擇了坐地鐵。

不是上下班時段，地鐵上不算很擁擠，路上耗費了一個多小時，她到家的時候已經一點過了。

她懶得自己熱飯吃，洗了個澡又把沈繹的那件外套給洗起來。

她拿著外套，晾到陽臺上。

走回臥室打開手機，QQ上的消息數不勝數，唯獨沒有沈繹的。

她打開聯系人列表，最後一個分組裏只有一個賬號。

沈繹灰色的頭像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面。

江窈打開和他的消息記錄，最後的對話還停留在去年中考的前一天的晚上八點鐘。

江窈：明天就要中考了……我們考完了出去玩吧。

江窈：去歡樂谷好嘛！我想和你去坐垂直過山車！！

江窈：就想看你被嚇得嚶嚶嚶的樣子！！

沈繹：好。

沈繹：我們一起去。

江窈：［試圖撒嬌.jpg］

江窈：拉勾勾，反悔的人是居居。

江窈：那晚安啦，蠢爸爸。

沈繹：乖乖睡覺。

沈繹：晚安，小公主。

對話在這裏停止。

江窈關掉手機屏幕。

一年來，這個賬號沒有更換過任何的頭像ID簽名，動態也從來沒有更新。

狀態，也永遠是離線請留言。

她心裏升起莫名煩躁感。

今天在學校裏，也沒有見到沈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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