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節目結束，海風早早告辭回家陪老婆。喬雲走慢了一步，正巧遇上馮姐，馮姐作為影視公司的經紀人，從業多年也有些職業病，到東到西眼裏都舍不得放過有潛力的好苗子，這次陪旗下女演員上節目，一見喬雲職業直覺就來了，看他在攝影機前幽默開朗的樣子就很喜歡，看他總是不自覺露出點大男孩的可愛，就更想把他簽下。

於是下了節目等著喬雲，攔住他，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想問他有意向在影視方面發展發展麽？順便和喬雲互留個電話。

只是周遭吵鬧，馮姐的話喬雲虛虛實實也沒聽真切，以為馮姐說的是能不能合照，喬雲這人向來是喜歡結交朋友，便將錯就錯，拿出手機把號碼給了人家。

之後的幾天，喬雲和馮姐偶爾也會聊上兩句，然而也是交淺言不深。這時候喬雲才知道原來馮姐是想著自己能到她公司去演戲呢。於是連連搖頭，笑道：“演戲我不行，我打小看到背書就頭疼，路人甲當個背景板說不定還行，哈哈。”

“那以後我請你來戲裏客串吧，片酬不許太高，在影視圈你可是新人。”

喬雲笑起來：“哪兒會呢。”

馮姐想象著喬雲說這話時的樣子，又誇他可愛惹人喜歡。

喬雲常年在運動隊，接觸的都是心思粗狂的人，從來沒被這樣熱情張揚地誇獎過，倒是有些受寵若驚：“從來沒人說過我可愛，都三十歲的人了。”

其實很多項目運動員在退役後都會選擇進軍演藝圈，拍廣告、演戲、當主持人，有些迎來事業的第二春，有些也泯然眾人，久而久之被人忘記。喬雲其實並不排斥影視圈，只是也沒多向往，他打球那麽多年，真要讓他從此放棄，他其實也舍不得。

現在他雖說會繼續堅持留在隊裏，但權衡年齡和隊裏的情況，要想打到倫敦奧運其實希望是有些渺茫的，他自己也明白，所以總有些猶疑。想著反正總要退役，不如早些開始新的事業，但又有些害怕和緊張，更多的是對國家隊的留戀，一想到這個問題心中五味雜陳，什麽記憶都湧上來了。

也因為前路不明，所以連求勝的心都沒有過去堅定，這兩個月又是年關將至，於是連訓練都有些懈怠。海風和他身邊，雖不說，但也是心知肚明，他也知道喬雲的難處，可是還是有些生氣，問他原因，恐怕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海風看著喬雲的松懈心急，問張琨的意思，似乎也沒準備再把下一屆沖金的希望放在喬雲身上，甚至還在幫他物色新的搭檔，這一系列的變化都讓海風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他很想知道喬雲真的就準備這樣放棄嗎？對喬雲而言，他們這個風雲的組合對他而言就一點都沒有值得為之努力的意義嗎？

他一直在等喬雲自我調整，但他越等越不見出路，越等看到的越是一個不以為然的喬雲。當他看見隊裏開總結會時，喬雲看著訓練館上的世界冠軍光榮榜上，男雙組的其他兩名隊員上榜的時候那一臉無動於衷的樣子，他就有種難以名狀的委屈和憤怒。

喬雲還是被推選為男隊一隊的隊長，張琨還是盯著他和他溝通更換搭檔的事，無論是好的還是不好的，好像一點都沒有打動喬雲。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有些責怪喬雲，為什麽他能和張琨說，隊裏他沒有更默契的夥伴，而喬雲卻一點努力都沒有？

海風的心境愈加煩躁起來，腦子裏全是那些奇怪的思想在亂竄，讓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對自己說。索性起身，拿上毛巾和運動飲料去器械房練習。哪知平日會加練的小隊員此時一個都不在，器械房的門上落著大大的鎖。

海風進不去，又不想繼續呆在寢室胡思亂想，幹脆跑到樓下，準備圍著大院跑幾圈，出出汗再說。

結果到了樓下，路過平時訓練的場地，門竟然留了條縫。海風放輕腳步，靜悄悄地走上前去往裏看，黑漆漆的一片，冷冷清清的，也不像是有教練帶著隊員加練的樣子。還在納悶小隊員收拾完羽毛球怎麽那麽粗心，竟沒把門帶上，又聽見裏面篤篤的腳步聲。

海風猛地拉開大門，伸手就摸開了場館的燈，回頭一看，怔在原地。

喬雲的眼睛稍稍瞇了瞇，朝門口望去，只見那兒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再一看才發覺竟是海風。

兩個人，四目相望。

“你怎麽來了？”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這句話。

喬雲覺得場面有些好笑，但看海風還是冷漠的樣子，也有些訕訕。

海風朝喬雲走去，轉過頭一看，原來兩個人站在訓練館旁的光榮榜上，他眉頭一動，望著喬雲。

“沒什麽，我就是來看看。”喬雲給自己找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尷尬，往左邊一指：“你看那時候張琨多瘦。”

“你在看什麽？”海風問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聲音飄蕩在館裏，隱約間都有了回音，再飄回他耳中。

喬雲沒說話。

海風轉身走到光榮榜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旁邊是喬雲清瘦的身子，站在自己身後，默默地。

“我第一天到國家隊，就給自己定下目標，”海風的手往最前面的名單處一指，那裏是奧運冠軍的光榮榜：“我的照片要貼到那裏去……喬雲，你，你是不是不想打球了？”

這句話說出口，海風的心就懸了起來，他害怕喬雲對他說他已經放棄了，他不會再努力了。

可是喬雲還是沒說話。

“喬雲，我和你從02年一起打到現在，我原本在省隊是要打退役報告的人，就算廣東不放我，我也只能在那裏當女隊的陪練。跟你組隊後，我才算真的在國家隊定下來，我才穿上了有國旗的衣服，我跟你打了那麽多場比賽，我把你當成我最好的兄弟。”

喬雲有些意外，海風此前從不會和自己說這些掏心窩的話。

“喬雲，你是不是不想打了？”海風再問一次，“雖然那天比賽結束後，你說你心累了，不想打了，但我一直覺得那是你在說氣話，你只是想逃避現實，我不相信你真的就甘心這樣放棄。”

“放棄”兩個字真的好刺耳，牢牢釘刺在喬雲的心上：“我沒有放棄……”

“那你這樣又是什麽？”海風反問他，語氣有些嚴厲。

喬雲被他激得有些憤怒，但轉念一想，火又平息下來，苦笑：“我知道隊裏在給你挑新搭檔，我和你雖然配回來了，但是要拆還是早晚的事，我就算不放棄也無濟於事。你還在當打之年，如果隊裏有新的安排，你好好打，以後奧運的那張榜裏一定會有你的。”

“喬雲，上次我說，你不想打了，我也不會再打不是氣話。”海風轉過身看著喬雲：“隊裏的情況你最清楚，如果你退役了，我再找人重新配，再想沖頂，可能比跟你再打一屆還要困難。這樣你都不願意繼續努力試試看嗎？”

海風這話說的喬雲的心徹底軟了下來，他怎麽還說的出口，不想打了這樣的話。

“喬雲，我也是打過退役報告的人，我在省隊那個當口，和我同年齡的時宇薄萊比我早上國家隊兩年，那時候你可能還根本不知道我是誰，雖然那時候我才18歲，但我已經是嘗過比你現在還要苦的滋味。我知道想退役的心情是怎麽樣的，我一直覺得是我不夠好，不夠優秀，所以國家隊才不要我。你呢？你會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優秀嗎？”

“當然不是。”喬雲不假思索。

“那你為什麽要放棄？……我的退役報告馬上被省隊駁回，但是我也沒能繼續打球，而是被安排去當女隊的陪練。直到後來為了全國錦標賽，隊裏才又讓我重新和師哥李華組對，參加比賽。我一路和李華達到決賽，所有項目的決賽裏，只有我和李華不是國家隊的人。你知道那個時候我是抱著什麽樣的決心在比賽，我是把它當成我人生最後一場比賽在打，可能今後我再也不會上賽場了。喬雲，你嘗過那種滋味嗎？”

喬雲楞住了，他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無法想象抱著和賽場訣別的心情打球的海風，他看著海風，語塞，心被震撼住。

“你沒有嘗過被逼到絕路的滋味，所以你就不配放棄。”海風的眉毛擰著，目光堅定地看著喬雲：“但是只要你願意，我就站在你這邊。”

海風的話一字一句都猛烈敲擊著喬雲，把他逃避現實的心擊得粉碎，連皮帶肉地撕掉了他所有的偽裝，讓他在被失敗蒙蔽的心終於開始露出真正的面目，緊接著又給了他世界上最好的武器。他真的被海風打動了，什麽利弊的權衡、什麽放棄的輕易，在這個執著的男孩面前完全卸下了武裝，他之前想到漫長的比賽中必然會經歷的輸和失敗，是那樣膽怯，然而在海風全然的信任下是顯得那麽的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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