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最後落地的那一刻，喬雲都不知道是怎麽贏下來的，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沖到隊友觀戰的區域抱著湯指導和尤濤笑個沒完。

這一場比賽打下男單局的薄萊和他都是國家隊的新秀，薄萊是炙手可熱，早早拿下世青賽冠軍，可謂千呼萬喚眾望所歸，而他則是名不見經傳卻一鳴驚人，加之小組賽海風桑梓等新人的搶眼表現，讓人不得不對決賽時中國隊的表現更加期待。這一仗贏得之漂亮，讓全隊士氣大漲，開始暢想最終捧杯時的榮耀。

這邊A組的中國和印尼的比賽提前結束，B組韓國和丹麥卻是打滿五局，韓國隊經過一番苦戰，最終將丹麥隊擋在決賽門外，結果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決賽又是上演中韓大戰，這兩方陣營是由來已久且未來仍不免恩怨糾葛的老對手了，然而這次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的蘇迪曼杯韓國的教練席上多了一個中國面孔——秦茂。

喬雲第一次進國家隊的時候，秦茂還在，他當時已在離隊邊緣，而喬雲也是剛入二隊，交集並不多，只是擡頭低頭相見，大家都會尊稱他一聲茂叔。茂叔長得圓頭圓腦，為人高傲，當時球隊內部已經過了和尤濤最劍拔弩張的時期，看上去好像回歸了平靜，但代價就是眾多教練員和一線球員離隊出國，茂叔也是在這個當口被韓國招了過去。這些年體育總局卯足了勁備戰申奧，這些球隊裏的恩怨過去了，也就無人在過問了，茂叔成了球隊的一道疤，大家都諱莫如深。

這些內情外情海風都不知道，他當時遠在廣東，只是隱約聽師哥們說起過，他向來不過問球隊政治，他的信條只有一個，就是打好球。在那段時間，秦茂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名字，那些國家隊裏的權利爭鬥，於他一個在省隊都差點當上陪練的小球員而言，無疑是像天空中掛著的遙遠恒星一樣渺小。

但這次他看秦茂，近在咫尺，那個人真實地出現在眼前，眉頭緊鎖、雙臂交叉於胸前坐在韓國隊的教練席上，那些曾經聽過的傳聞才又在腦海裏浮現出來。他自然無法斷言秦茂和尤濤之間誰對誰錯，但一個中國教練現在站在敵方陣營，帶領著一眾韓國球員和中國人奪杯，他心裏總是有根刺，梗著別扭，所以想看中國隊贏的願望更急切。

海風還在走神時，等待上場的球員已經在休息室嚴陣以待。喬雲也在其列，正和袁巍提前到休息室換衣服做準備活動，這一場尤濤依舊派他，可見是對他寄予厚望，任務重大。

而對袁巍而言，這場比賽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站上國際賽場，喬雲海風還有桑梓陳一平從福州空降國家隊，這次蘇杯的表現有目共睹，未來篤定是國家隊一雙二雙的人才，他年紀已到，老搭檔張琨潛心於混雙，他再留下去沒有多少機會。他們運動員，怕的就是輸，不想最後等到冷板凳都坐不了被人轟走的地步。所以這次他比誰都想有個完滿的結局，帶著光榮退役。

今天的球場觀眾席爆滿，盡管決賽都是黃種人的戰爭，看臺上還是坐滿了金發碧眼的老外，丹麥隊的運動員也在近處看著，融化在觀眾裏，場館裏一下熱了起來，海風左右看著，心想這種場面自己將來或許會見識很多。

第一場混雙比賽，由喬雲的師哥張琨出戰，他和搭檔仇玲玲是新科奧運冠軍，與韓國隊出戰的金東文羅景民也是老對手了，雙方勢均力敵，有的好打。他倆今年伊始狀態不錯，尤濤排兵，派他倆打頭陣，對他倆信心滿滿，也是指望他們能開個好兆頭，他們搞競技的多少有點迷信，信運勢，深信頭陣順利，接下去的運勢也不會差。

暖場結束，混雙的運動員紛紛上場，海風在場下，特意朝秦茂多看了幾眼，兩國交戰，大將總都是不動聲色。

然而這場比賽打得並不順利，才一刻鐘的時間張琨仇玲玲就把第一局丟了。這還不是最讓人咋舌的場面，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第一局已然丟掉後，第二局已經過半，張琨一方竟還是一分沒得，尤濤和湯指導的神情都緊張起來，場下運動員也有些焦急，而相比他們的不安，韓國隊卻是越戰越勇，氣勢壓人。張琨和仇玲玲想盡辦法反擊，卻總是在發球就被抓個正著，求勝心切的他們又主動送上好幾個失誤，結果等到第二局韓國隊已經拿下了10分，他們還是顆粒無收。

海風他們還在堅信一局沒結束就一定有轉機，專註地觀賽，心裏在默默祈禱，可是他們是懂行的人，張琨一方求勝心切，這讓原本就顯出強弱的局勢變得更加懸殊，真的很難再現什麽逆轉，敗勢似乎已成定局，眼看這一場就要丟了，而且是以極大的落差終結。

體育往往能給人以意外的驚喜和意外的驚嚇，當張琨看到這一局比分是11：0的時候，大腦已經一片空白。

他們被剃了光頭。

這是他的運動生涯中，從來，也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狀況，如今卻實實在在的，在蘇迪曼杯的賽場上抽了他一個耳光。

這一個耳光打得人暈頭轉向，連坐在場下的海風都傻了眼，他幾乎能感覺到身後尤濤憤懣發怒的氣場，時間仿佛停滯，卡在他們尷尬而迫切突圍的心情裏，理想中應當見證中國隊光榮的場景如今將他們的難堪全部記錄在案，這場只有35分鐘的比賽，簡直像一場漫長的大夢魘一樣猛烈擊打著他們的信心，打得他們搖搖欲墜。

喬雲在後場熱身，此時對賽場的局勢全然不知，他和袁巍配合次數太少了，兩個人都不想錯過任何機會磨合。半決賽的勝利多少有點運氣的成分，這一點他們心知肚明，這些成功的經驗在於韓國隊的決戰中根本不值一提。正在這時，張琨仇玲玲以如此尷尬的姿態輸球的消息傳到後場，喬雲一聽脫口而出一句臟話，再三確認後還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張琨是他的師哥，也是袁巍的搭檔，這樣的結果讓他們說不出話來，心情也一下沈重起來。

之後兩場，女單和男單，一場在岌岌可危的情況下贏了下來，另一場則是再次爆冷輸給素有“溫柔一刀”之稱的李玄一。輪到喬雲登場了，可這也代表，如果喬雲這一盤再輸，那麽中國隊就要把已經坐擁了8年之久的蘇杯拱手讓人。

重擔全部壓在喬雲和袁巍身上，他們上場的道路步履維艱。路過安全通道的時候，喬雲似乎聽到仇玲玲的哭聲，仿佛在這座冰冷的場館上蓋了悲傷的穹頂。

他覺得那片賽場，已經不只是施展的舞臺，而成了國之榮辱的戰場，是你死我亡的生存決鬥，這種殊死較量令他險些喘不過氣。他往座席看了眼，恰巧與海風四目相對，海風的眼睛裏亮閃閃得似乎盛滿了期待和鼓勵，好像站在這裏和他一起殺敵的是他。

短短一瞬，好像又回到福州集訓時的樣子了，喬雲心想，心卻反而冷靜下來，喝彩和喝倒彩的聲音都漸漸疏遠，那顆原本沈重的心又重新跳動起來。

決賽和喬雲相碰的是亞運會的男雙冠軍李東秀、柳墉城，實力又勝陳甲亮西吉特一籌，二人在前一輪的半決賽裏因輕敵差點輸給丹麥的對手，發誓這一場勝利在望的比賽絕不會再錯過時機。

一開始他們沒有給喬雲袁巍任何機會，以老練成熟的技戰術領跑三分給了喬雲一個下馬威，經驗頗豐的李柳二人，趁勝追擊，攻防輪轉簡直無可挑剔，抓住喬雲袁巍配合不久，默契不佳的弱點反覆戳刺，不出意外的，以15：3的比分先勝一局。

中場休息時，湯指導難得上場，他的聲音必須蓋過喧鬧的場館，這讓他這個年紀的老人有些吃力。

“放下思想包袱，”湯指導說：“之前的比賽，結束了就結束了。知道嗎？他們進攻不行，你就不要怕挑後場，你讓他們打，你們要防住，他要攻你就拖住他，然後再找機會搶。”

喬雲點點頭，和袁巍重新規劃策略。

第二局開始，雙方又打成14：6，眼看中國隊又要輸的檔口，喬雲和袁巍終於摸出了點門路，按照湯指導的方式，盡力讓對方不舒服得攻，並加快搶網速度，將球盡量控制在網前，結果成效顯現，一分分追過來，終於追成14平，大家終於看到了久違的希望。

海風看得如坐針氈，幾乎就要站起來，恨不得自己上場殺對手個措手不及。然而，李柳二人經驗豐富，再次遏制住喬雲袁巍的攻勢。最後一球，袁巍判斷失誤，被李東秀抓個正著，他一個跳殺，球落地，比分停留在17：14。

蘇迪曼杯賽程全部結束。

韓國隊沸騰起一片歡海，他們圍上主教練和秦茂，緊緊抱住相擁而泣。他們曾說要為秦茂贏下一場漂亮的比賽，現在看來沒有食言，他們架起秦茂往天上拋，全世界的光環都是他們的。

秦茂帶著笑意落地，望著放在高處的獎杯，心裏五味雜陳。他到韓國當教練，受他們的信任和重用，哪怕他堅持拒絕學韓語，是個不折不扣的啞巴教練，他們也依然相信他，如此知遇之恩他感激不盡。但他此刻回過頭看著痛哭的中國隊，那些曾經的兄弟、學生和那些他不曾謀面的新人，卻實在是快樂不起來。

袁巍是隊裏最後一個離場的，臨走前他回頭看了眼這塊四四方方的綠色場地，百感交集，這一仗輸在他手裏，他有種深深的負罪感。他的心願怕是不會再有機會了了。獎杯熠熠生輝，距他只有幾米，這幾米卻是最遙遠的距離。

作者有話要說：  秦茂的原型為李矛，其餘國外選手皆用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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