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十月下,難掩平靜的秋浪拂襲了日本這座島國,短短兩天的光景,氣溫變逼近了冰點。然而,與這異常天氣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如火如荼地在東西日本分別打響的名人、女王預選賽。

那一日,正值比賽臨近前的準備賽。

千早穿著一襲長袖T恤,跪坐在榻榻米上,一雙視線緊緊地盯著面前攤開的那幾十張歌牌。她面色沈靜,呼吸穩而不亂。

相對而言,比起在千早面前不斷消失的一張張歌牌,坐在她對面的那個人卻沈沈地穿著粗氣,間或用自己的胳膊捋拭去從下顎低落的汗水。

“綿綿真葛草,遠侵動相思。”

又是在決定字前出手,眼前這個少女的聽力似乎又進步了不少。餵餵,一字決的數量真的有傳聞中所說的20枚嗎?還有那種毫不示弱地流露出“絕對不會輸”的眼神到底是什麽啊……

“多謝指教。”

坪口廣史彎腰致謝後,拾起放置在一旁的手帕,低低地俯視著那個已經將額頭貼在榻榻米上睡著的少女,見對方已經慣性似的結束完比賽就呼呼大睡,原本要脫口而出的話也不得不咽回了口中。

自己的面前還擺了三張牌,加上最後少女來不及舉手送出的那張牌,自己和她的牌數一共相差了四張。

不、不對,坪口搖了搖頭,加上第一場輸掉的三張和第二場勉強贏回來的兩張,這場比賽他一共輸掉了五張嗎?

連戰三場是至少要到東西日本代表決定賽的時候才會執行的賽制,然後千早從一個星期前就開始拜托坪口每天與她比試一次。起初還有些惑惑不解的坪口,在連日來與千早的比賽中卻逐漸意識到了少女的決心。

只以成為女王為目標。

千早的目標,不知何時開始竟然已經變得如此明確。

“啊,千早又睡著了嗎。”

身邊突然傳來原田老師的聲音,坪口擡頭望去,見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正擰著眉梢,手裏似乎拿著信件一樣的東西,輕輕地搖晃著。

“哦,怎麽,連得意的弟子都敗了嗎?”原田老師似乎註意到了眼前那尚未撤下的戰局,他癟了癟嘴,卻在下一秒難以掩飾地卷起了一個微笑,“自從睫毛君離開了以後,千早她還真的是很努力啊。哈哈哈,有沒有突然覺得年輕真好啊,廣史君?”

坪口盤腿坐在原田老師面前,一邊順著他的話朝千早的方向投去目光:“餵餵,別把我跟老師扯做一壇好嗎,我也是正當壯年,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啊。”

“再怎麽血氣方剛也好,你可千萬不要對自己的學生下手哦,坪口老師。”口吻輕佻地開了坪口的玩笑後,原田老師捧著自己微微發福的肚子兀自地笑了起來。

坪口廣史大學畢業後任職高中老師,目前是朋鳴高中歌牌部的督導。同屬東京都的朋鳴高中目前正處在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上,都內有著老牌歌牌強效北央和近年來新崛起的瑞澤,所以每每在地區預賽的時期都被刷落馬下,無緣全國大賽的賽場。

身為督導的坪口自然也想要看著自己的學生能夠活躍在近江神宮的舞臺上,但從這幾天與千早的對戰中,他才突然發現了一個事實。

千早的歌牌和印象中的,似乎微妙地不同於從前了。

她本就是個天賦極高的人,加上後天那種有點亂來的性格,和不服輸的本能,總能在關鍵的比賽中讓人體會到瞠目結舌的震驚。正是這樣的千早帶領著默默無聞的瑞澤一路進軍全國大賽,並且最後摘得了桂冠。然而,與千早對戰的一周間,坪口卻突然發現,在她從前那熱情似火的牌技中,似乎融入了一絲冷靜和沈著。

這種感覺坪口曾經也有過,就是在與睫毛君對戰時,偶爾會從他冷靜而沈著的牌技中洞察到一絲隱匿在心中的熱情。然而,現在這兩種極端相反的牌技卻逐漸地融入到了一起。

千早她……正在繼承著睫毛君的歌牌嗎?

坪口不由自主地如此想到。

“難得睫毛小弟去了京都以後第一次寄信回來,千早竟然完全地沈浸在歌牌中了。真是的,那就便宜你好了,廣史小弟。”

原田老師說著,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將手中的信函遞給了坪口。

“餵,老師,睫毛君的家書我也很不屑好嗎,拜托下次請給我女孩子的情書吧,餵!”

完全無視在一旁抱怨的坪口,原田老師徑自地朝著裏室走去。

在原地重重地嘆了口氣的坪口只得拾起地上的信函,從裏面滑落出來的照片上,穿著米色毛衣的少年正站在醫院病棟前,在他面前的是坐在輪椅上,氣色看上去好了不少的中年男子,以及一旁伴著臉,姿容還算上等的女子,和勾著少年的手,站在輪椅前洋溢著一臉笑容的小女孩。

“誒?不是很幸福嗎,這小子。”看著照片上微微露出笑容的少年,坪口摸了摸自己的下顎,兀自一笑,“原來你也會這樣笑啊。”

“大概是……”他的視線緩緩地落在對面熟睡的少女身影之上,意味深長地自言道,“拖了這個家夥的福吧。”

“啊啊,年輕真好啊。”

他發出了一聲大叔般的感嘆。

有別於東京的繁華,京都的深秋似乎總是沈浸在這樣一片染滿古韻的惆悵中。

津咲高中位於北區的下坡道,沿著坡道上行,兩邊林立著的是一片赤色的楓樹叢。每當入秋時節,特別到了暮秋,楓樹葉總是在不著陽光的午後發出颯颯的聲響,為這所歷史悠久的古都更添一份厚重的滄桑之感。

詩暢從福井旅游回來,已經是一周前的事了。在車站的時候恰好和從東京趕回來的綿谷新打了照面,一臉平靜地收下了他遞來的大福團手信,瀟灑地朝他擺了擺手告別。

她患上了秋冬的校服,深色的水手裝讓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肩上的頭發似乎長長了一些,但她也並不過多地打理,只是仍由他們彎彎曲曲地填滿自己的後背。

詩暢沈默地走著,身邊不斷有害怕遲到的學生超越過她,朝著下坡道那扇即將關閉的大門遙遙跑去。正當她叼著大福團,保持著一貫的步速走至校門口前時,校園內傳來了“當當”的鈴聲。

啊,遲到了。

負責監督學生操守的教頭老師拿著長長的竹劍擋在緊緊關閉的校門鐵欄外,留著板寸頭的教頭年輕的時候服過兵役,向來對學生的風紀格外嚴格恪守。此時此刻,他正瞪著一雙銅鈴般的雙眼虎視眈眈地望著那些不幸被他逮住的漏網之魚,開始了他一日一度的訓導。

詩暢沈默地站在幾個“遲到慣犯”的身後,了無興趣地咀嚼著口中的大福團。

“餵,我說後面的那個!”教頭咆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隨即一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了詩暢的面前,“怎麽回事,若宮,又是你。”

沒錯,若宮詩暢,也是遲到慣犯大軍中的熟客。

“不要以為自己拿到了大學的推薦就穩如泰山了,至少現在你還是津咲的學生,身為津咲的一員,你就必須得遵守校規,特別是……不要在我講話的時候隨隨便便地吃東西!”

面對怒目圓睜的教頭,詩暢好像慢一拍似的擡起頭來,默默地將口中最後一點大福團吞進了喉嚨。她擦了擦嘴,然後沈默地從口袋裏拿出另一個大福團,在教頭一副快要爆炸的面孔前兀自地拆開了包裝。

“啊,草莓味的,真討厭。”

教頭身後的幾只“小魚”紛紛倒抽一口冷氣,對著教頭還敢如此膽大妄為的人,找遍全津咲,恐怕也只有若宮詩暢一人。

對把不良學生都□□地無比服帖的教頭來說,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女簡直就是他的噩夢。從一年級入校開始,她我行我素的風格就讓人感到頭痛不已。

且不說遲到,上課睡覺之類每天都會發生的違紀行為,她甚至會因為嫌女子更衣室人太多太擁擠,而在課室裏更換體育服。據說曾經有一個不自量力的男學生向她表白後,被要求如果能夠在天臺上倒立一個晚上的話,說不定會考慮和他交往看看。結果傻正直的對方真的在寒風凜冽的大冬天倒立到腦充血,被緊急送往醫院。在引起了如此大的騷動後,身為當事人的少女只是在被訓誡後,出現在了醫院的探病大軍中,然後沈默地落下一句:“你,挑戰失敗了呢。”

種種魔鬼般的行跡讓若宮詩暢的大名在津咲的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然而,更為可怕的是,身為風紀督導的教頭竟然也對她無可奈何。任何懲戒對於眼前的這個少女來說似乎都有恃無恐,並且在校長一再地重覆“若宮同學是史上最年輕的歌留多女王,她是我校不可多得的人才”的宣言後,對方橫斜霸道的劣跡更加可見一斑。

軍兵出生,完全沒有絲毫文化底蘊教頭對校長所迷戀的“歌留多”一物完全感到不可理喻,因此站在他的立場上,能夠讓眼前這個惡魔般的少女站上頂峰的所謂的“歌留多”也一定不是什麽好物。

他橫起眉毛,換上一副板磚臉,將手中的竹劍扛在自己的肩膀,對著詩暢說道:“若宮,立刻,馬上給我在這裏做二十下俯臥撐,不然今天你休想踏進這個校門。”

被如此威脅的詩暢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她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包,上前一步,揚起頭來。

“幹、幹什麽,你以為用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看著我就可以免於責罰嗎?”

“老師,給。”

說著,詩暢將手中拆開一半的大福團遞了過去。

“賄、賄賂什麽的也是沒商量的。”

“今天就算我缺席好了,突然就不想上學了。”

“哈?”

“那麽,老師,祝安好。”

“你胡說什麽!餵,若宮,給我回來!若宮啊!”

面對突然哭天喊地起來的教頭,詩暢留下一個冷冰冰的眼神,然後轉身朝著上坡道的方向走去。兩旁的楓葉搖曳而下,落滿了她身後走過的路,所有學生和教頭都望著那個蒼白的少女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林道的盡頭。

詩暢確實心情不暢,自從回到京都後,一周的時間都沒有調整過來。

如果努力去思考一下的話,大概不用絞盡腦汁就把答案思忖而出,但她卻懶得想。只是偶爾路過街口的時候,看到東京小町的京都分店正在火熱地販賣著自家的產品,總是讓她難以自持地言語一句:“還是總店的口味來的好吃啊。”

就這麽翹了課,漫無目的地走在京都街口的詩暢突然在一家咖啡館前駐足下來。

透過被擦拭的剔透一新的玻璃窗,她分明看到一個穿著便服的少年正坐在店內,那一頭珊瑚色的發絲折射出陽光的亮度。

“啊,是誰來著?”詩暢歪著頭思索了許久,努力地在自己的腦海中翻查著有關眼前這個人的記憶。

當她看到對方朝著服務生舉起手來,似乎示意要續杯的動作時,一道閃光突然劃過她的腦海。

“明白了,是瑞澤的……”她緩緩揚起嘴角,“小白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