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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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日當空的十月第二周,帶著一掃前幾周的陰雨天氣,陽光重新從雲層背後露出了來,仿佛是為了迎接瑞澤第三十四屆文化祭的到來一般,清晨的校園內昂揚著一番熱火朝天的人氣。

須藤悠人叼著一串魚丸站在校門口,一臉呆傻地望著那不斷湧入校門的人群。他今天一身朋克樂手的打扮,用發蠟固定起來的發型顯得有些八十年代的風格。身後的電吉他是他早上從家裏背過來的,破了洞的牛仔褲和閃閃發亮的腰鏈裝飾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流露出些許玩世不恭之感,惹得幾個從他身邊路過的女生團體紛紛向他投來偷笑的目光。

對此,悠人皺了皺眉,一臉不爽地來回踱起了步。

就因為在國中的時候曾經迷過一陣子樂隊,所以在班上征集文化祭表演項目的時候,悠人不出意外地被班長出賣,拼拼湊湊地和其他幾個人組成了一只蹩腳的臨時樂隊。從倉庫裏取出了兩年沒有碰過的舊吉他,悠人挑了下弦發現還能出聲,在班長的威逼利誘之下,他只得自認倒黴,硬著頭皮上了。

一邊在原地徘徊的時候,悠人的身後突然有什麽人叫住了他。

“餵。”

對方的口吻相當的冷漠,他渾身一抖。

當悠人一臉陰郁的回過頭去,卻見一個穿著青色和服的身影站在自己的面前。

“什麽嘛,原來是玉野同學啊,差點以為是我家老哥,你嚇死我了。”

松了口氣的悠人轉而望向裝扮一新的玉野,修長的身材搭配古風的和服似乎更加能夠顯示出他清冷的氣質。他腦袋的側面縛著一個赤紅色的天狗面具,大概正是在這個面具的映襯下的關系,玉野的表情顯得特別可怕。

他交環著雙臂,保持著一個在悠人看來算是非常優雅的姿勢站在自己的面前,打量了一眼道:“須藤,關於之前約定的再戰一次的事情……”

“啊!須藤同學你還會樂器嗎?”

玉野話音未落,一個突如其來的女聲打斷了他的話。

真晝從玉野的背後探出身來,她穿著一襲白色的和服,及肩的發絲整齊地垂在耳邊,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劉海遮住了她秀致的眉梢,雖然是扮演鬼怪的角色,但相比玉野來說,少女看上去一點都不覺得叫人害怕,反而讓人怦然心動。

“小由良你這樣真是太太太太可愛了!”

悠人忍不住地讚嘆起來,這出格的舉動讓剛剛還想接話下去的真晝頓時緋紅了雙頰,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

“餵。”玉野側身擋在悠人面前,用手將他推開一定的距離,“你在無視我嗎?”

被玉野如此質問,悠人這才把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到面前的少年身上,努了努嘴道:“可是我不記得跟玉野同學約定了什麽事啊。”

“你!”

悠人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轉而又面向真晝問道:“對了對了,小由良,不如這周的周末和我約會吧,商店街新開了一家電玩超市哦,那裏有很好玩的東西。”

“可是這周末我要跟玉野君去白波會練習。”真晝為難地說道。

“誒?又是歌牌嗎?”悠人扯了扯,一副不爽的樣子,“老是玩那個東西會變神經質的啦,偶爾去打一下游戲也很好嗎,那個《街頭肅殺》知道嗎,最近超火的,那個電玩超市有60寸的超大屏體驗耶!”

“可是……”

“去嘛,去嘛,拜托了,我真的很有誠意約小由良你的啦。再不然……”悠人瞥向一旁慍怒中的玉野,“要是玉野同學不放心的話,我也是可以勉為其難地讓你跟過來的。”

面對已經完全陷入自我陶醉中的某笨蛋,玉野和真晝站在原地幾乎石化。不知道之前是誰在瑞澤歌留多部的活動室裏說出了一番感人肺腑的教導之詞,是誰告訴他們歌牌不是游戲、是信仰,又是誰仿佛是帶著陳年的傷痛和難言之隱,讓他們兩人在這麽多天裏不斷地反思是不是自己對歌牌的感情。然而那樣的家夥,今天站在他們的面前,竟然大言不慚地對他們說出“老是玩歌牌會變神經質的,偶爾去打一下游戲”這樣的話。

在悠人的滔滔不絕中,玉野終於怒了。

腳上的木屐“哢”的一聲踏住了悠人的鉚釘皮靴,剛剛還在不停地向真晝介紹著那個新開的電玩超市到底有如何如何好玩的少年頓時一陣悶哼,臉霎時綠了一半。

“決定了,須藤你周末就來白波會。”

“哈?”

“請務必接下我的戰帖,聽明白了嗎?”

悠人捂著自己的嘴,一邊委屈地點了點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玉野背後的怨氣頓時幻化作了如同大天狗一般的可怕生物。他倒抽一口涼氣,顧不上隱隱作痛的腳趾,連續後退了三步,與“惡魔”保持一定的身距。

“為什麽我非聽玉野同學的話不可呢,我要抗議,我有自己的人生自由啊!你說對吧,小由良。”

真晝頓了頓,向悠人回道:“其實比起電玩,我還是比較喜歡歌牌,如果須藤同學周末能來白波會的話,那就太好了。”

悠人頓時楞住,轉而呆呆地點了點頭:“嗯,說的也是。”

“什麽?”

“好,那約定了,這個周末。”

悠人話音剛落,一旁的玉野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僵硬。這就是所謂的英雄難過美人關嗎,哼,看來不只是英雄,狗熊也很難逾越過那道溝渠嘛……

悠人抿了抿嘴,一邊幻想著自己與真晝在白波會的第一次約會,一邊抹了抹淌到嘴邊的口水。

“須藤。”

一個黑影擋在了悠人的面前,玉野冷傲的聲音讓他不禁打了個顫。

“別打真晝的主意,她是我的。”

“啊?”

就在悠人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玉野牽起了身邊少女的手。

猶如一道悶雷重重地劈在了自己的頭頂,悠人頓時兩眼摸黑。

不得不承認,在那一刻,連他自己都覺得眼前這對妖怪裝扮的男女有著羨煞旁人的般配度,青色和白色的和服很好地融合在一起,如果不是那礙眼的天狗面具,他甚至都有種那兩人已然是一對即將成婚的新人的感覺。

挫敗感,嚴重的挫敗感。

悠人憂郁地低著腦袋,連對方和他道別的聲音都沒有心思去註意。

身邊的人群很快又恢覆到了原有的喧鬧中,又有幾個女生團體路過悠人身邊,一身朋克裝的小吉他手懨懨地縮在角落,那幾個女生見了,陷入了一番怯怯私語之中。

“怎麽了,這樣就認輸了嗎?”

當悠人反應出那突然響起的聲音時,他才發現自己的背後涼了大片。沈重的腳步聲駕臨到少年的身邊,一雙重重地手掌猛然拍在他的肩膀上。

“是男人的話,就去把那個女的搶回來。”

在男人的淫威之下,可憐的小朋克少年內心一片風雨交加,冬霜秋寒。他緩緩地轉向身後那個笑裏藏刀的男子,諾諾地戳著手指。

“哥……”

須藤曉人單手捋著消瘦的下顎,瞇著眼睛遙遙地望著那消逝在遠處的身影,轉換了語調,幽幽地說道:“不過要贏那種對手,對你來說似乎難度大了一點。”

“啊?”少年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憤慨,“剛剛不是哥哥說要去搶回來的嗎,現在怎麽又在這邊打擊我啊!”

須藤打量了幾眼面前的弟弟,道:“這只是長者的經驗之談而已,小子。你有什麽不滿嗎?”

“沒,沒……”

“不過你也一樣有不輸給那種家夥的東西,不是嗎?”須藤意味深長地說道。

瑞澤的體育館被布置成了舞臺的樣子,碩大的黑色幕布高高掛起,五顏六色的照明燈將整個現場的氛圍烘托一新。座下大約擺上了兩百來個臨時座位,由於正式的演出還沒有開始,所以只是零星地坐了大約三成不到的學生。

幕布之後有一件倉庫被臨時征用座位後臺,今天的劇場表演大約從上午10點一直持續到下午15點,合計有來自各個班級和社團,七到八出左右的戲碼要上演。每次表演的中間還有各班組成的臨時樂隊進行助興,瑞澤的體育館恐怕將成為文化祭中最受矚目的亮點之一。

歌留多部的舞臺劇被安排在第三幕出場,離開眼大概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由於為了維持後臺的秩序,校方規定只有在開演前一小時才能進入臨時倉庫進行準備,因此目前歌留多部的部員們都紛紛集中在活動室中做著最後的練習。

花野穿著一身女仆裝在寂靜無人的走廊裏伸了一個懶腰。

“什麽嘛,根本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嘛。”她無奈地望著手中那厚厚一疊的宣傳海報,嘟著嘴自言自語道,“真想去看真島學長的時代劇啊,穿著一身和褂的學長一定帥到人神共憤啊啊啊!”

“餵,花野,不要在那裏偷懶啦,中庭那裏有很多人,去拉一點客人過來啊!”

帶著四眼的男班長個子矮矮的,雖然和駒野勉是同屬一個類型的學霸,但是性格卻要比他壞上太多。花野不滿地白了對方一眼,便朝著大樓中庭的方向移動過去。

果然優秀的男人還是要像真島學長那樣才行!花野一邊走一邊如此想到,腳步不由自主地穿過了幾層的建築,停在了舊教學樓的一層,也就是歌留多部的活動室前。

“各位!花野探班隊員前來報到!”

元氣滿滿地拉開活動室的移門,本想著給大家一個驚喜的花野卻突然呆立當場。

只見活動室內的所有人猛得朝著她的方向回過頭來,然而在發現是她後,眼神中那原本亮起來的光又頓時撲滅般地暗淡下去。作為回應,只有坐在一堆道具堆中西田舉起手來:“喲,花野,是你啊。”

“怎麽了?”

花野一邊走進活動室,一邊環顧起四周,這時她才發現原本應該在這裏緊張地做著最後準備人少了一個。

真島太一並不在活動室裏。

意識到發生了緊急狀況的花野一邊望向一旁愁眉不展的小奏,一邊急切地問道:“怎麽回事?真島學長呢?他不在這裏嗎?”

西田從道具堆中站了起來:“真島那家夥不知道搞什麽鬼,電話也不接,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是關機狀態,為了這個文化祭大家都辛苦了這麽久了,竟然在這麽重要的時候玩失蹤,真是……”

“真島他不是沒有分寸的人,他知道這次的演出對於歌留多部來說非常重要。”打斷了西田略顯抱怨口吻的是駒野。

“是啊,肉包君不要武斷啦,部長不是那樣的人。”小奏也附和道。

“那現在要怎麽辦,等一下要是再也聯系不到真島的話,難道要讓綾瀬一個人唱獨角戲嗎?”

西田不耐煩地看向一邊,花野順著他的目光,這才註意到那個在一堆道具的掩埋中,蹲在落地窗前的少女身影。

千早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和服,衣袖上烙這大大的花紋,是極為華麗的款式。光從背影也能足以看出少女的柔美身段,如果她現在不是在那裏自暴自棄地低頭畫圈的話……

“太一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演戲呢?”

“該不會是因為之前在排練的時候被NG了太多次,所以……”

“啊!怎麽辦,我果然被太一討厭了嗎?”

看不得一邊抱頭,一邊露出已經快要絕望表情的千早,小奏插話道:“千早,你在胡思亂想點什麽……”

“綾瀬學姐,你太過分了!”

打斷了小奏安慰性的話語,花野怒火中燒的語氣將這十幾坪大屋子裏的眾人紛紛怔住。

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千早身邊,對著她一雙充滿疑惑的眼睛,咬了咬牙道:“真島學長怎麽可能會因為那種理由就失蹤呢?你把真島學長想成什麽人了,他對你……”

“小堇?”

花野握了握拳,臉上青一片紫一片:“你以為有多少人能像你一樣幸運,一直有真島學長在你身邊,就算是我……我也希望可以在學長畢業前,跟他一起留下文化祭上最美好的回憶啊,這種機會……為什麽你明明什麽都有,卻總是什麽都不知道呢。”

“真島學長他明明這麽……明明對你……”花野漲紅著臉,眼眶中凝滯的淚珠一顆顆地砸向了地面。

從一年級剛入學的時候,在社團招新典禮上遇到真島太一的那一刻起,花野堇就下定決心在接下去的時間裏,一定要想辦法讓他的目光能夠註視著自己。為此,她加入了歌留多部,剪去了自己精致的長指甲,投身到一個她所未曾接觸過的世界中。本以為很快就會厭倦,但卻在自己那喜歡著真島學長的心意變得越來越強烈的過程中,慢慢地感受到了歌留多的魅力。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她才隱隱之中意識到,她是不可能讓真島學長註意自己的,哪怕再努力也好。但是至少,她希望那個被自己愛慕了已久的男子能夠獲得他所期望的幸福。

“真島學長的幸福,一直以來都是綾瀨學姐你啊!”

憋在胸口很久的這番話傾口而出,花野胡亂地抹了一把從眼角滲出的淚水。眼妝花了,黑黑的眼線暈染開來,女仆裝上沾上了幾縷汙跡。

活動室內寂靜無聲,在花野那番類似咆哮的沖動之語後,誰都沒有說話。連想要安慰的小奏都只是站在一旁,伸出的手懸在半空。

“小堇,我……”

“夠了,反正綾瀨學姐即便什麽都不知道,大家都還是會偏袒你,包容你,真島學長會喜歡上你只能證明他實在太可憐了。”

花野說罷,咽了咽眼淚,板起臉來掉頭朝著活動室的門口走去。

“嘩”的一聲,在拉開的移門背後,花野的腦袋直直地撞上了一個高個子的身影。

綿谷新意外地出現在那裏。

他大概是跑來的,口中微微地喘著粗氣,額角上的汗珠細密可見,一臉焦躁的神情。

他未來得及和與自己撞了個滿懷的花野道歉,便環顧了一圈部室內的眾人,說道:“太一的爸爸進了醫院,他來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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