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節

關燈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這樣的無涯,這樣的活著,有什麽意義呢?

在我成為妖的很多很多年,我十分傷心。

禍事是我闖下不假,我也在積極補救,沒有逃避。

可是連柳公也不肯給我機會。

他難道不知我已經是妖了,妖是有邪性的,沒有例外。

與同類相殘,屠滅他們,克制著體內那股嗜血的沖動,忍受著千年的孤獨與寂寞……結果他想挖坑給我埋了。

就不怕我妖性大發尥蹶子嗎?

有一段時間,我極其消極,對異妖冊之事很不上心,知道我的名字也在上面,還罷工沈睡過。

我睡了一百年,醒來後發現有妖物在我睡覺期間冒了頭,作了惡。

柳公臨別時曾摸著我的頭說:「連姜,你是好孩子,待你收錄完了妖,將冊子送去不周山,阿公給你安排了一個最好的去處。」

我信他個鬼,他給我安排的去處是異妖冊,並且永遠地將我鎮壓在不周山下。

我傷心過後,消極怠工地睡了一百年,醒來後突然覺得無比寂寞無比孤單。

長生不老,不死不滅,真的是好事嗎?

我看過朝代變更,滄海桑田,人間百態......永生的意義是什麽呢?

我是白發白身的妖怪,我的臉是魚鱗狀,身體像惡心的泥鰍一樣滑,手是蹼狀的,還有一條光禿禿的白尾巴。

我沒有跟大頭說實話,做妖一點也不好,我的眼裏沒有色彩,看到的全是黑白。

我的鼻子聞不到花香,舌頭嘗不出味道,感知不到痛楚。

只有附身在人類身上,才有活著的感覺。

所以後來我有了很多的名字。

叫過春香、秋月、菀寧、溫卿、簡雲兮……

還叫過趙小娟、盧小果、張紅霞……

有過朋友,有過家人,最終都是生老病死一捧灰。

後來我越來越孤獨,越來越寂寞,更習慣附身於那些父母雙亡無牽無掛的人身上。

比如這個王知秋,從小在福利院長大,孑身一人來到陌生城市上學,又死於一場車禍,被我附了身,延續她的人生。

除了慕容昭,我後來也差點愛上過別人,就像他曾經說的——療饑於附子,止渴於鴆毒。

人生太漫長了,我太寂寞太孤單,當有一個男人看到過我的真身,沒有被嚇跑,而是堅定地去拉了我的手,我感動了。

但那又如何呢,他會老,會死,會消失於輪回。

我於是更加寂寞了。

張大頭說:「那有什麽,你可以去找他的輪回轉世,繼續跟他在一起。」

這想法很傻,他不知陰曹地府六道輪回究竟是什麽,入了轉生道,生死受胎,洗幹抹凈,再也不是當年人。

現實就是這麽殘酷,我曾經也以為可以去找慕容昭的輪回,可笑的是我尋遍了六道,翻遍了四海,終於意識到柳公說的形神俱滅是什麽意思。

慕容昭,和歷史長流中的胤都一樣,永永遠遠地隕滅了。

沒有輪回,什麽也沒有,千秋萬代,四海列國,永遠不會再有慕容昭這個人。

後來,我明白了柳公的用心良苦。

沈睡在異妖冊,鎮壓在不周山,是河妖連姜最好的下場。

妖總是在不斷成熟的,我已經活得夠久了,在幻境中回到大秦胤都,回到司宮,回到慕容昭和師兄師弟身邊,是我最好的歸宿。

從前我對這種自欺欺人嗤之以鼻,在我成為一個歷經滄桑,心態成熟的老妖之後,迫不及待地想回胤都了,哪怕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運氣有點衰的池騁最近經常來殯葬店。

他老爹的身體好多了,度假山莊項目雖然不做了,但是把地皮賣了出去。

據說是低價賣給了相關部門,準備搞個英烈公墓。

不得不說,經商之人,腦子總是異常好用。

經過這一連番的糟心事,他家算是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終究比馬大。

我問他:「你妹最近忙啥了?」

他道:「婷婷加入了什麽古箏協會,擔任了副會長,每天忙著各處指導參賽,我都不知她什麽時候學會的古箏,以前對她關心實在太少,現在想坐下來聊聊都沒機會,她太忙了。」

我心道,呦呵,這小日子過得還挺滋潤,也沒說來感謝我一下,可見是個沒良心的。

我和池騁一人一張小板凳,坐在店門口曬太陽、嗑瓜子、聊八卦。

從鬼怪文學,聊到黨的十九屆會議精神。

我覺得這小子不錯,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氣勢。

他說:「王知秋,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我有些高興:「從哪看出來的,氣質還是美貌?」

他說:「從你敢把一個盒賣五萬看出來的。」

我吐了嘴裏的瓜子殼:「膚淺,要不是我那個盒,地中海早就被趴在他背上的那個女鬼弄死了。」

「所以你到底是什麽人?」

這家夥長得很不錯,臉部輪廓幹凈,線條分明,濃眉微挑,眸子漆黑,此刻正一本正經地看著我。

我想了想,道:「你媽媽沒教過你嗎,不要去深究別人的隱私,這樣不禮貌。」

他於是沒再追問,沈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他怪怪的,但又說不出來哪裏怪,反正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曬了會兒太陽,他又跟我說起另一件事。

說是他大一那年過生日,隨朋友出海游玩,半夜在游輪上看星星,發現深海裏有東西在游。

當時夜色濃重,海裏那一抹白像一道熒光,他拿出望遠鏡,看到那東西很像人的雛形,但又不像人,因為沈浮入海時,它有一條長尾巴。

後來那東西似是註意到了他的窺探,竟然將頭浮出水面,直勾勾地盯著他笑。

那是一張蒼白詭異的臉,翻著陰森可怖的白眼珠,沖他齜牙咧嘴,露出一口尖牙。

池騁說他後來經常做噩夢,夢到那東西變成一個尖牙利嘴的女孩子,盯著他笑,然後張開滿嘴的牙,每次醒來都是冷汗淋淋。

他說:「你見多識廣,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嗎?」

「你認真的嗎?」

「當然,我確定真的看到了那東西。」

「中國古代傳說中的鮫人實際上已經滅絕了,你說的這個海底生物如果真的存在,可能是某種未知海怪吧。」

池騁深以為然,又問我:「那個夢是怎麽回事?」

我盯著他笑得意味深長:「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一定是口味太重,垂涎人家美色來著,你愛上它了。」

「......王知秋,你很幽默。」

「......呵呵,我這人除了嘴損了點,性格是蠻幽默的。」

又是一陣冷場,我尋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損了,於是轉移話題,問他那個跑了的女朋友追回來沒。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我於是了然,又勸他:「男人嘛,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必須有點綠,有道是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話未說完,大概是把他戳痛了,他無奈地起身,站起來看我。

謔,好家夥,一米九的身高,身材挺拔,背對著光,渾身散發光芒。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襯衫少扣了兩顆扣子,露出小片光潔誘人的皮膚。

我王知秋活了兩千多年,什麽樣的沒見過,於是咽了咽口水,嚷嚷道:「幹啥啊,把我當什麽人了,趕緊坐下,擋我光。」

他沒理會我的胡咧咧,看了一眼街上,道:「王知秋,天氣這麽好,我帶你去游樂場玩吧。」

我低頭看了眼腳上的拖鞋,灰不溜秋的牛仔褲,聞了聞連續穿了三天的衛衣,又透過玻璃門看到自己隨手挽起來的頭發。

額前散亂的碎發,被太陽曬得發紅的臉,迷離的眼神。

雖然很邋遢,但架不住他眼瞎呢。

我懷疑道:「你女朋友跑了,所以你想泡我?」

「......沒有。」

「你想睡我?」

「......不是。」

「你想跟我探討人類的起源,生命的奧義,情感的真諦?」

「……就不能有點別的目的嗎?」

「你騷氣外露,我想不出還能有什麽目的。」

池騁很無語,起身去了路邊停著的那輛據說很值錢的豪車,開走了。

我蹺著二郎腿,嗑著瓜子,瞇著眼看太陽,現在的年輕人,太輕浮,遠沒有我們那時候純情。

說起純情,記憶恍惚了下,倒令我想起一道青衫玉立的影子,那眼神純粹的少年郎,眼睛下有一顆小小紅痣,分外鮮活艷麗。

幹凈與妖冶的撞擊,每每想起,眼淚不爭氣地從我嘴裏流了出來……

哎呀,不能再想了,有點饞。

我咽了咽口水,沒人跟我聊天了,有點無聊,索性關了店門去另一條街的古玩店找張大頭去了。

周末,街上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