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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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兒,在西北粗糲的風沙裏蕩開一點清冽的甘甜。

是他最好最好的一場夢。

歷州今夜有場婚宴,褚縣令家的獨子要娶親了,新娘是個清俊溫柔的小承人,穿著一身紅衣為褚家父母敬茶,眉目精致如畫,是這種小地方養不出來的矜貴美人。

賓客們紛紛艷羨著說恭喜,不知道褚家小子哪來的福氣,竟從京城帶回這樣一個承人。

蕭景瀾被褚英叡牽著手,跪在父母面前叩謝恩情。

喜堂裏喧嘩熱鬧杯籌交錯間回蕩著一聲一聲的恭喜和歡笑。

褚縣令托起兩人的綢花,低聲說:“蕭公子,我兒日後,要托你照顧了。”

蕭景瀾聽見自己空空蕩蕩的聲音,說:“是,爹。”

戚無行灌下一杯酒,咬著牙任由軍醫用燒過的尖刀在他肩頭生生剜下一塊肉,帶著箭頭落在鐵盤中。

“當啷”一聲脆響,燒紅的鐵片貼在了鮮血直流的傷口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和焦糊的味道。

戚無行蒼白著臉,又灌自己喝了一口酒。

止血藥不多了,這是最好的辦法。

軍中已經沒有繃帶了,軍醫只能用撕下將士們沾血的舊衣,用熱水燙了,來包裹傷口。

酒壺也空了,北風肆虐狂怒地吹著營帳,院子裏那棵槐花樹被吹得折了,歪歪斜斜地倚在墻上。

槐花是種嬌嫩脆弱的小東西,哪裏受得了西北風沙的折磨。

戚無行有點出神。

酒喝光了,喉嚨裏幹得有些血腥味。

軍醫說:"將軍。"

戚無行沒有回神。

軍醫有些焦急地說:"將軍!"

戚無行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頭,問:"何事?"

軍醫說:"將軍,軍中的藥已經全部用盡了,可幾萬將士身上都有傷,若是不盡快醫治,恐怕都要感染身亡了。"

戚無行疲憊地問:"我遞到京中的書信,可有回音了?"

副將低著頭,說:"沒有,將軍,我們的信使自從入京後就再也沒了音訊。戚太後在京中……恐怕也不好過了。"

戚無行咬咬牙:"拿筆墨,我寫信去求秦湛文!"

副將驚了:"將軍,你怎麽能向妖人低頭……他本就想要羞辱你……"

戚無行面無表情地說:"拿筆墨!你我可以死在崇吾關,為將者,不懼死。可中原的百姓呢?可九州的山河呢?你要讓天下蒼生,為我這一日低不下頭陪葬嗎!"

蕭景瀾還在歷州。

他捧在掌心裏狠狠疼過也狠狠欺負過的那個小傻子,還活在歷州。

若是這一生,蕭景瀾不會再原諒他,不會再願意見他。

那至少……至少……

他要守住西北,要讓他的小傻子,好好的,無憂無慮,再無顛沛流離地過完這一生。

這是他唯一能償還給蕭景瀾的東西了。

今日是縣令公子新婚的第一天,丫鬟們捂著嘴偷笑,看那個有些笨拙的新少夫人為少爺更衣。

少夫人一看就是沒伺候過人的,連少爺的腰帶都系的像條麻繩。

褚英叡捏住蕭景瀾的手,寵溺地低笑了一聲:"不會就乖乖坐著,相公給你穿衣。"

蕭景瀾的臉色有些蒼白,或許是昨日拜堂累著了,他輕聲說:"我去倒茶。"

他曾經是相府的小少爺,家道中落後雖然受了不少苦,可戚無行把他當個玩物養著,吃飯都要一口一口地餵,從來不讓他幹一點活。

他只是小時候聽府裏的婆子和小丫鬟聊天,說起成親後的那些事,知道該給相公系腰帶,再倒一杯新茶。

大家都是那麽說的,那他這樣做,總不會是出什麽大錯。

這次褚英叡沒攔著,讓蕭景瀾去端了茶水過來,就著新婚妻子的手喝了一口,低聲說:"景瀾,我真高興。"

秦家與戚家從邊關鬥到內宮,向來是兩不相讓。

一個百年世家,一個新晉貴胄,誰也不會服誰。

秦湛文聽到戚無行有書信給他,差點一口茶噴在滿桌子奏章上。

小皇帝輕輕顫了一下,沒敢出聲。

秦湛文好笑:"怎麽著,戚將軍給我選好墳頭了?"

信使說:"回太後,屬下未敢看。"

秦湛文伸手:"行了,信給我。"

宮中剛剛安定下來,秦湛文累的很,還沒騰出精力去整治各方勢力。

倒是沒想到,戚無行會主動給他寫信。

裏面是薄薄一張紙,被西北風沙吹得翻卷幹黃,好像一捏就能碎掉。

秦湛文邊看邊喝著茶,目光漸漸覆雜起來。

戚無行……

那個蠻橫倨傲的瘋子,被射成刺猬都能單槍匹馬殺進敵陣斬敵首的西北大將軍,居然在向他求饒。

信是戚無行自己寫的,筆跡粗獷,也沒什麽文采,意思卻很明確。

要錢,要糧,要刀槍劍弩,要一大批草藥和醫生。

如果秦湛文答應,待邊關穩固,戚無行將會交出崇吾郡全部兵權,自縛回京任其處置。

秦湛文輕輕撫摸著杯口。

他也沒想讓三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在西北,更不會讓蠻族攻入中原。

壓著前朝不給錢糧補給,只是故意要熬一熬,讓戚無行的親信部隊死的死散的散,再派人前去收編籠絡。

崇吾郡三十萬大軍,就可以盡數歸秦家掌控。

他只是沒想到……沒想到那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居然這麽快就選擇了認輸。

秦湛文放下那張紙,說:"行吧,派個人送點東西過去,順便做做監軍。等時候到了,就把戚無行帶回讓我好好羞辱羞辱。"

蕭景瀾沒來得及歇息,他跟著褚英叡去了褚家祠堂。

褚家是當地大戶,又有褚英叡的父親做了縣令,在明宏縣裏十分風光。

祠堂是族中人各捐銀兩所建,當地百姓感念褚縣令恩情,家家戶戶也添了些。

這祠堂就建在城中大道的盡頭,雖不豪華,卻十分幹凈寬敞。

褚英叡牽著蕭景瀾的手走進祠堂裏,供臺上點著香燭,火盆裏燒著值錢,招魂幡在日光下輕輕搖晃著,祠堂深處有些暗,不少族人或坐或者,目光明滅不定地端詳著蕭景瀾這個外人。

蕭景瀾有些不太舒服。

昨晚的喜堂燈火通明熱熱鬧鬧,他又是新妻,不能在外面呆太久,這些族人也都沒有怎麽看他。

可今日是祠堂祭祖,本就莊嚴肅穆不可玩鬧,那些打量的目光就如針芒在背,讓人心慌。

族中的老者敲了敲椅背:"英叡,你手邊牽的,是何人?"

褚英叡拽著蕭景瀾的手,一起對著祖宗排位跪下,說:"祖爺爺,是我的妻子,他叫景瀾。"

蕭景瀾不知所措地跟著跪下,他嬌貴慣了,在相府中從來都是旁人跪他。後來在戚無行身邊,戚無行雖然喜歡罰他跪,卻總帶著三分戲弄和旖旎。

他從未這樣鄭重地跪過誰,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老者見這位剛入門的新妻還算乖巧,便點點頭,說:"起來吧,小六子,給嫂子看座。"

褚英叡歡喜地帶著蕭景瀾走過去,他坐在老者身旁,那個叫小六子的少年便搬了一張小凳,放在了褚英叡的座位旁。

蕭景瀾低眉垂目地坐在小凳子上,白皙的手被褚英叡握著。

褚英叡握的並不用力,只是松松垮垮地托著,不像戚無行那個瘋子,總是捏的他骨頭都快斷掉,才肯松開。

祭完祖宗,褚英叡作為長房長子,跟著父親兄弟一起出門去祖墳再祭奠一回。

褚英叡的祖爺爺已經年邁體弱,就留在祠堂裏,和蕭景瀾喝茶。

蕭景瀾怕生。

他年幼時遭逢變故,癡傻了數年,父兄怕他出事,於是常年把他養在相府裏,很少要他出門見人。

可現在,他卻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被一群陌生人團團圍住上下打量,偏偏他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縮到誰背後,避開那些讓他害怕的眼睛。

他強忍著煎熬,低垂著眉眼小心翼翼地給老人倒茶:"祖爺爺……您喝茶。"

老人沒有喝茶,只是上下打量了蕭景瀾一番,喉嚨渾濁嘶啞,慢條斯理地說:"景瀾,聽說你曾經是位世家公子,後來家道中落,是英叡冒死救你一命,你便隨他回鄉了。"

蕭景瀾低聲說:"是,祖爺爺。"

老人嘆了口氣:"景瀾,我們褚家是個普通人家,在這明宏縣世代勤勤懇懇地過日子。家裏本不想讓他娶個世家公子,小姐少爺們都嬌寵慣了,過不了咱們的苦日子。"

蕭景瀾低著頭不吭聲。

他本就不擅長應付人情世故的瑣事,嫁給褚英叡心中太多愧疚,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又再欠褚英叡更多。

老人瞅著蕭景瀾這副低眉順目的樣子,確定新媳婦應該是真的家道中落無人可依了,才慢條斯理地說出了後半截話:"褚家不是你的那個嬌生慣養的地方了,在這兒,多少要受點委屈,你別和英叡鬧。"

蕭景瀾小聲說:"是,祖爺爺。"

他早就不是那個嬌生慣養的相府小少爺,不是那個面見聖上也不下跪的小國舅了。

蕭家的風光早成了過眼雲煙,他欠了褚英叡一條命,一輩子……都還不清。

世間的事,不是都說得清恩怨對錯。

戚無行拎著刀,來崇吾關外叩謝聖恩。

監軍的太監扯著嗓子笑:"戚將軍,陛下和太後的恩典到了,你可要好好守著這西北,莫要辜負了皇恩啊。"

戚無行面無表情地跪地叩首:"末將戚無行,叩謝陛下聖恩,叩謝……太後慈恩。"

太監活動了一下肩膀,說:"禁軍押運糧草至此,也都累了,戚將軍……"

戚無行皮笑肉不笑地說:"早已為公公和各位禁軍將士準備了住處,請公公歇息。軍中艱苦,備些粗食薄酒,還請公公海涵。"

太監大搖大擺地走進崇吾郡中。

戚無行說:"末將包下來崇吾郡中最好的客棧,雖然簡陋了些,但好在幹凈,公公……"

太監一揮手:"咱家既是來做監軍,就要與將士同住,聽說戚將軍住著的小院風景甚好,不知道能否給咱家拼張床榻,暫且歇息?"

戚無行眼底的厭惡幾乎要殺人了。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這個太監是秦湛文的親信,戰事不知何時才能結束,他不能得罪掌管了京中大權的秦湛文。

戚無行擡手招了招:"副將,去把我住的房間好好打掃收拾一番。我那床太硬,把前些日子繳獲的皮毛都給公公鋪上。"

太監得意地笑:"那就多謝戚將軍款待了。"

戚無行皮笑肉不笑地說:"公公別客氣。"

那個地方說是小院,其實也就是幾間破屋子圍在一起,留出一個小小的天井。

天井裏種著的槐樹前些日子被風吹折了,戚無行剛剛扶起來,拿舊衣裳和木頭綁好了,每日騎馬去十裏外的山谷中取來清水小心翼翼地澆著,只盼明年春天,這棵小樹還能開一兩朵花給他。

讓他在這片荒蕪冰冷的風沙裏,聞一聞夢中的槐花香。

太監在戚無行從前的房子裏住著,連東西兩邊的雜物間也住滿了禁軍。

戚無行就去和將士們擠大通鋪,第二天照舊五更起身,騎馬去長夜山旁的山谷裏取水。

等他回來的時候,卻聽到小院裏傳來一聲刺耳的尖笑。

那太監扯著嗓子喊:"昨日進來的時候晚了,咱家竟沒看到這風沙漫天的地方,竟還養著這麽一棵槐花樹。"

戚無行拎著水進去。

太監正站在槐花樹邊,揪著幾片僅剩的葉子。

戚無行表情冷下去:"公公,這樹是我的。"

太監在禁軍堆裏呵呵笑:"戚將軍,你寫信給太後,說邊關戰事吃緊,將士們連樹皮都吃下去了。怎麽著?您居然還有閑情逸致,在這兒養花?"

說著,他又扯下幾片樹葉,吹蒲公英似的呼地吹進風沙裏,又笑起來。

戚無行心中一陣巨痛。

那是他最後一點念想,是他一次次沖進沙場,半死不活地被拖回來時,唯一能覺得溫軟的念想。

這棵小樹站在這裏,還活著,就好像他的小傻子還在。

還會每天夜晚和清晨窩在他懷裏,說著孩子氣的綿軟傻話。

胸腹的傷隱隱作痛,戚無行面色鐵青森然,怒不可遏地霸道對準了那個太監:"李公公!"

太監尖叫起來:"你想怎樣?戚無行,咱家是太後和皇上諭旨派來的監軍,專司檢查爾等邊軍!戚無行,你敢動咱家一根汗毛,太後便收了你的腦袋!"

禁軍們把太監團團圍住,拔刀相護。

晨練的崇吾軍也紛紛聚集到小院門口,不知所措地手按刀槍,此起彼伏地問:"戚將軍?"

"將軍,出什麽事了?"

"將軍!"

戚無行氣的發抖,也痛得發抖。

他緊緊握著刀,刀刃對準那張厭惡的老臉,一點一點把刀尖放下,痛得像是在挖開他自己的心。

不能……不能得罪此人……不能得罪秦湛文……

太監見戚無行服軟,笑得更加猖狂:"來人啊,給咱家把這樹砍了,做柴火燒。戰事緊急,主帥卻在陣前養花,像什麽樣子……"

後面的話,戚無行聽不到了。

他拎著刀,慢慢地走向等在小院門口的將士們,嘶啞的喉嚨低聲說:"無事……無事……"

一身血戰的累累傷痕沒有讓他倒下,沒有後援補給苦戰數月沒有讓他倒下。

拋開皮肉,燒焦筋骨的痛沒有讓他倒下。

那棵小小的,柔弱的槐花樹,被無情地斬斷,平靜地倒在風沙裏時,一陣巨痛卻猛地湧上心口。

戚無行拄著刀踉蹌著跪下,口吐鮮血昏死了過去。

他的那點念想……終究……保不住了……

入冬了,歷州很冷,西北只會更冷。

雪飄在風沙粗糲的城墻上,也飄到中原寧靜的小城中。

蕭景瀾在看著賬目。

前些日子,褚英叡隨父親去了一趟歷河,想要加築河堤,防止來年春汛成禍。

他天生愛土木江河之術,本想同行,為百姓安寧盡一份心力。

可他如今已不是蕭景瀾,而是褚家的媳婦,族中長者不願他出門,便只能留在家中,籌備年關祭祖的瑣碎之事。

褚家待他很好,褚英叡……亦待他很好。

知道他怕生怯人,便由著他日日待在後院閉門不出,有些閑言碎語,褚英叡也替他擋著。

祭祖的鐵器不小心刺破了指尖,蕭景瀾急忙擦拭血跡,把蒼白的手指藏在袖中。

這些鐵器是褚家祭祖的聖物,若是弄臟了,又要被老人家斥責,惹來許多麻煩。

外面敲著鑼,像是縣衙裏在吆喝什麽事。

蕭景瀾從半開的窗戶裏擡起頭,問門外的丫鬟:"什麽事?"

丫鬟說:"今年天冷的厲害,西北更冷,各地都在為西北的將士捐贈冬衣棉被,怕這個冬天不好熬。"

蕭景瀾怔了怔。

西北……

戚無行,如今可還在西北?

丫鬟說:"少夫人,您就別操心這些事了。這種場面上的事,管家會打理好,您就別管了。"

蕭景瀾緩緩關上窗戶,蒼白的手掌放在唇邊,用力呵氣。

太冷了。

這個冬天,真的太冷了。

雪下的又碎又硬,細沙似的打得人皮肉生疼。

西北……很難熬吧……

蕭景瀾又推開了窗戶,說:"小桃,我寫封信,你托人替我送到雲州去,好不好?"

蕭家雖然敗落了,但他的父親叱咤朝堂二十年,總還有些積蓄。

那些銀兩放在雲州蕭家老宅裏,由幾個蕭家的家奴打理。

雖不知還有多少,但給崇吾關的將士買些棉衣被褥,總還是有些用處的。

崇吾關太苦了,連戚無行這個主帥,都睡在鋪了一層薄絮的硬板床上,這麽冷的天,怎麽熬得過去。

蕭景瀾寫了一封信,給雲州的舊人,說起為崇吾軍捐贈一事。

可信還未送出縣城,就先被送到了祠堂上。

蕭景瀾跪在祠堂下,低著頭。

老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沙啞著怒聲質問:"蕭景瀾!"

蕭景瀾閉上眼睛,握著拳,低下頭。

老人把那封信扔在了腳下,喘著粗氣:"蕭景瀾,我知道你是個大家公子,瞧不上我們褚家這點薄田小勢。可你進了褚家,就是褚家的人,私自拿這麽大一批銀兩送到西北,是何居心?"

蕭景瀾低聲解釋:"祖爺爺,我聽到縣衙說崇吾郡守軍缺少衣食,才……"

老人的胡子一顫一顫,快要氣笑了:"崇吾守軍?你是為了崇吾守軍?是為了你那守在崇吾的舊情人吧!蕭景瀾,你真當我們褚家偏居一隅就什麽都不知道嗎?"

蕭景瀾臉色慘白,倉皇解釋:"祖爺爺,不是……我不是……西北……西北艱苦,我是親自嘗過那種滋味,才會傾盡家財為將士們購置冬衣……"

老人渾濁的眼珠迸出譏諷的怒意:"嘗過?你當然嘗過,從西北回來的兵,誰不知道崇吾郡的戚將軍有個小情兒,捧在手心裏寵著。蕭景瀾,你舊情難忘老頭子我管不著,但你別汙了我們褚家的臉!"

蕭景瀾手指輕輕地顫抖著。

舊情難忘……他對戚無行……舊情難忘了嗎……

沒有啊,他沒有啊。

他放下了,死心了,把自己當做補償,去償還他欠下的那條命。

他只是……只是不忍。

那是邊關,是屍山血海的沙場,是將士們拼上性命守住中原安穩的防線。

世人都說蕭丞相是奸臣,他是奸佞之後,活該遭此報應。

所以,他想要拿出奸佞的那點積蓄,為邊關的將士換來一冬的棉衣。

錯了嗎?

或許……是錯了吧。

他生來就是錯的,從此之後,一步一步,都是錯的。

老人的拐杖敲著地,他說:"蕭景瀾,我褚家在歷州也算是有頭有臉的門戶,英叡喜歡你,別的事都可作罷了。但你悄悄送錢給舊情人,這件事傳出去,就是逼老頭子我自絕於祖宗靈位之前!"

蕭景瀾慌忙認錯:"祖爺爺,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老人敲了敲拐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小六子,上族規!"

那個少年便捧了一本書上來,恭恭敬敬地遞給了老人。

老人把厚厚的族規扔給蕭景瀾:"念你初犯,英叡又不在家中,我們這些老頭子若罰你太重,怕人說我們欺負你。你便在祠堂中抄這族規,抄一頁,向祖宗靈位叩頭九次。抄完十遍,你就回家吧。"

褚家的族規很厚很長,蕭景瀾一個人跪在祠堂裏,一筆一劃地慢慢抄著。

他無事可做,跪著和坐著都一樣難熬。

夜很長,天很冷,蕭景瀾仰頭看著祠堂裏的招魂幡,再次深深叩頭,低喃著自己也聽不清的話。

抄了一夜還未抄完,天明時,蕭景瀾搖搖欲墜地跪在那裏,蒼白的臉上已經泛起了金紙般的顏色。

“正家門之風……令……子孫記……”

蕭景瀾神情恍惚地低喃著,慘白輕顫的手指松松垮垮地捏著筆,寫出歪歪扭扭的字。

小時候,他曾見過父親罰兄長抄過家規。

他那時還年幼,也不知道哥哥犯了什麽錯,大雪天裏被父親趕到思過堂跪著抄家規。

下人們說哥哥犯了大錯,差點牽連整個蕭家,所以要罰。

才四五歲大的蕭景瀾偷偷包了點心去看哥哥,卻看到父親帶著下人在思過堂外放了一圈炭盆,從關外運來的金貴炭火在大雪裏燒得紅彤彤的,生怕凍壞了在裏面思過的大少爺。

可今夜沒有炭火,也沒有偷偷塞進窗戶裏的點心。

這裏不是相國府,不是蕭家。

這裏……不是蕭景瀾的家。

褚英叡剛回家,就聽說蕭景瀾被祖爺爺拎去祠堂了,一夜都沒回來。

他換了衣服來到祠堂,就看見蕭景瀾獨自跪在靈臺下,正搖搖欲墜地抄著族規。

褚英叡臉色不太好看了起來,大步沖進祠堂裏:“怎麽回事?”

小六子從祠堂旁的小屋裏打著哈欠走出來:“哥,是祖爺爺讓嫂子在這兒抄族規的,他還沒抄完,你趕了一夜的路,先回家歇息去吧。”

褚英叡把蕭景瀾從地上抱起來,蕭景瀾神志恍惚地軟在他懷裏,捏著筆,還在神志不清地虛劃,虛弱低喃:“不可行不義之事……不可起……不德之心……”

褚英叡奪過筆扔在地上:“別抄了,跟我回去,不許再抄了!”

祠堂的大門打開,褚家的族人們跟著老者一起慢慢走進來。

老人的拐杖一下一下敲著地面,嚴厲地呵斥:“英叡,你在幹什麽?”

褚英叡也有些惱了。

他不過離家幾日,怎麽一回頭,自己的妻子就被罰進了祠堂?

他抱著蕭景瀾,說:“祖爺爺,景瀾有什麽天大的錯處,要這麽罰他?”

老人吹胡子瞪眼:“英叡,祖爺爺這是替你罰的。蕭景瀾和舊情人私通,要拿近萬兩銀子送去崇吾關,你說他該不該罰!”

褚英叡僵了一下,低頭看向懷裏的蕭景瀾。

蕭景瀾恍惚著慢慢睜開眼,又疲憊地閉上了。

褚英叡低聲問:“景瀾,你和西北還有聯絡?”

蕭景瀾困了,他一夜沒睡,又累又困,像是一條幹死在湖泊裏的魚,魂魄裏只剩嘶啞的呼吸,他微弱地解釋:“聽說衙門在為崇吾守軍募集冬衣……我便想……便想……”

褚英叡沈默了一會兒,說:“募集冬衣是歷州府從上往下的指令,明宏縣聽命行事罷了,這些事情縣衙會處理好,你不要多管。”

蕭景瀾茫然模糊地睜著眼睛,好像在看誰,又好像什麽都看不見。

那些陌生的臉在他眼前虛無地晃動著,扭曲得像是煉獄閻羅圖。

他忽然想要再做一個瞎子。

什麽都看不見,就不會為別人的目光而難過。

他只是想要為邊關的將士捐贈冬衣,是……捐贈冬衣啊。可為什麽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都像是在說,說他錯了,說他做了天大的錯事,說他有辱褚家的門風,說他……是個壞人。

褚英叡掩飾似的又補充了一句:“景瀾,我是因死而離開的崇吾,若是被人發現,便是逃兵之罪。我們……還是莫要和西北有什麽牽連了。”

蕭景瀾低下頭,小聲說:“好。”

褚英叡有些心虛地又補充了一句:“古來將軍百戰死,西北這個局面,你我離得越遠,就越安全。”

蕭景瀾有些聽不明白了。

可他太笨了,笨得總是做錯事,他覺得褚英叡這話說的不對,可是已經沒有力氣去反駁了。

將軍百戰死。

戚無行十六歲駐守崇吾關,十幾年來何止百戰。、

那戚無行……什麽時候會死呢?

蕭景瀾迷迷糊糊地想著,也想的不太明白。

他太笨了。

褚英叡把蕭景瀾從冰冷的地上抱起來,對老者說:“祖爺爺,景瀾身子不好,就不要再罰他了,您要是不解氣,明天我來把他剩下的族規抄完,好不好?”

老人松了口:“都怪你這個混小子,取回來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行吧,把人帶回去好好教教規矩。”

褚英叡笑著說:“謝謝祖爺爺心疼孫兒。”

老人說:“十指不沾陽春水也沒什麽,你是縣衙公子,也用不著妻子來洗衣做飯。可你們成親也有些時日了,給褚家添丁才是大事。”

褚英叡微微僵了一下,沙啞著說:"祖爺爺,不急。"

老人是急了:"難不成你娶回來的這個媳婦兒根本不是個承人?他若是不能給褚家添丁,你是要祖爺爺我自絕在祖宗靈位前嗎!"

褚英叡說:"景瀾身子弱,還未調養好,要再等等……"

老人氣的摔了拐杖:"褚英叡!"

褚英叡抱著蕭景瀾匆匆行了個禮:"祖爺爺,我先帶景瀾會去休息了。"

說完,他也不等老人再說話,急匆匆地帶著蕭景瀾離開了祠堂。

蕭景瀾在祠堂跪了一夜,大病了一場,十幾天都昏昏沈沈地躺在床上。

褚英叡的母親端了補湯來看兒媳,在外面和兒子小聲說這話:"叡兒,你跟娘說實話,景瀾是不是個施人?他生的俊俏漂亮,娘一直也就沒多問。可若他不是承人,你也要娘提前有個準備啊。"

褚英叡低聲說:"他當然是承人。蕭家的大少爺就是承人,景瀾比他哥哥生的還要細嫩,怎麽可能不是。"

褚母緩緩地低嘆著:"也要找大夫看看才安心。"

褚英叡勸道:"景瀾身子不好,你們別再讓他多操心……"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小,可能是怕他聽到吧。

蕭景瀾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撫過平坦的小肚子。

他是個承人嗎?

其實他也不知道,兄長年少入宮,後來很少見到。父親忙於政務,又不善於和孩子們玩鬧。

他是蕭家的傻少爺,智力缺損,恍若稚兒,誰會和他說起這種事?

只有戚無行那個瘋子,不管不顧地要讓他生孩子,什麽邪術妖法都用上了,到頭來,戚無行也沒能在他肚子裏留下什麽東西。

褚家想讓他生孩子。

如果……如果他生一個……褚家的孩子,能償還他虧欠褚英叡的那條命嗎……

能還嗎……

又是一年春,關外的雪漸漸消融,趁著西北部落遷徙尋找牧草的時候,戚無行帶了一支精兵沖出崇吾關,打了蠻族一個措手不及。

酣戰十七日,殺蠻族精兵五萬,七千兵馬剩不足三百人,戚無行身上的血浸透了胯下戰馬的鬢毛,於漠北其坦湖邊生擒蠻族可汗,懸於馬下凱旋而歸。

他帶著不到三百的將士,鮮血淋漓地策馬奔回崇吾郡。

監軍李公公站在城門大道前,笑吟吟地宣讀聖旨:"西北將軍戚無行,屢抗聖意,擅自出關,致使邊軍損失慘重。念戚無行鎮守邊關數年有功,朕不忍重懲。令戚無行交出兵符將令,即刻回京受審。"

戚無行從馬上拎下蠻族的可汗,面無表情地扔在地上,跪地低頭:"末將,領旨。"

沒什麽好說的了,這是他答應秦湛文的條件。

秦湛文給他兵馬糧草,等到狡兔伏誅,他便要甘心做個待烹的走狗。

蠻族十三部落失了可汗,必定亂成一團。

部落之間彼此征戰廝殺,想要進攻中原,少說還要數年光陰。

哪怕他不守在這兒了,他的小傻子,也還能過幾年安寧日子。

太監笑道:"那戚將軍,咱們啟程吧。"

蕭景瀾再也沒有提西北的一個字。

他做著褚家的少夫人,每日閑得無聊,就看著天發呆。

他畫了很多很多的圖紙,辰江,會水,青陽河,桃葉渡。

水利、防洪、灌溉,這些圖紙沒人會用,也沒人想看。

他便自己寂寞地畫著,一張一張,一摞一摞,堆在書架上。

他平時不去前院,那裏常常有客人來,他不方便見。

可今日,房中的硯臺被他失手摔碎了,丫鬟也不在,他只好自己去前院找管家再要一方。

穿過小小的花園,前面就是縣衙。

褚英叡的父親常在這裏處理公務招待客人。

蕭景瀾知道自己不討人喜歡,貓著腰躡手躡腳地避開會客堂和書房,想要從紫藤花下穿過去,直接去賬房找管家。

忽然,褚縣令的客房裏想起一聲巨響,像是摔碎了什麽東西。

褚夫人哭著勸:"老爺,您別動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蕭景瀾怔了一下。

褚夫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怪我……怪我非要讓叡兒進京,讓他跟著什麽相府的公子去軍中。是我錯了,才讓我兒被奸人殘害,才讓褚家絕了後……"

褚英叡的聲音低低地響著:"父親……兒子實無法說出口,才……才隱瞞到現在……"

褚縣令氣的喉嚨都在發抖:"我以為……我還以為逍遙谷中是被世人謠傳的鬼蜮,沒想到……沒想到他們竟真的是一群惡鬼!竟對我兒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蕭景瀾小心翼翼地探頭去看,卻不小心踢到了花架下的水壺。

"當啷"一聲響,屋裏的褚英叡大喝:"誰!"

蕭景瀾慌忙順著花架跑了。

褚英叡追出來看了一眼,握緊了手中的刀,沒有再追。

褚夫人哭得眼眶都腫了,她喉嚨輕輕顫著,說:"叡兒身體的事不能讓外人知道,咱們……咱們要想個別的辦法,讓景瀾盡快懷上褚家的孩子。"

褚英叡緊緊握著拳:"娘,兒子不成了……鬼醫他……"

褚夫人慢慢擦去淚水,輕聲說:"總還有別的法子……"

褚縣令痛不欲生:"還有什麽法子?"

褚夫人溫溫柔柔地說:"夫君,長房這一家,你弟弟去的早了,可小六子是咱家最近的孩子。那孩子……從小崇拜叡兒,這事,可以請他幫忙。"

褚英叡不高興:"娘,景瀾是我妻子……"

褚夫人瞪他一眼:"難道你要全縣城都最知道,縣令家的公子,被弄成一個承人了嗎?"

褚英叡狠狠地咬著牙,無話可說。

他已經回不去西北,也無法再去京中。如今,也只有明宏縣認他這個縣令公子。

若是被人知道……若是……

褚夫人嘆了口氣,淚眼漣漣:"兒啊,你喜歡的人又不是蕭景瀾,只是……只是兄長故去了,你才娶了胞弟。蕭景瀾既然覺得虧欠於你,就該替你守住名聲。你若張不開口,娘去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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