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小蘭低垂著眼,挨坐在單北身邊。又驚艷了一把。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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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禍,他從來只罵你,可今天他知道你和我偷偷出來,不僅裝著沒看到,還給我們做了好多好吃的。”

單北的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所以,梁驚塵才會有那樣的叮嚀與囑托。所以,他看著自己的眼神才會那般溫柔。

所以,他才會一反常態,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而在此之前,無論他用何種辦法想探尋梁驚塵的心意,都沒有得到過確切的答案。

“不是!我有別的事要做。你好好在這裏呆著,明天就能出去。”梁驚塵去意已決。

“可明天你會來接我嗎?”單北放聲大哭。

梁驚塵沒再停留,身形消失在單北眼前。

三天前,登仙臺。師尊與他一起默默地俯瞰著蒼茫的山脈。一慣冷靜自持的他,心緒翻滾如同腳下的雲海。

“你為什麽認為小單躲不過這一劫!他天份極高,心地又善良。”

“小北此次的雷劫與你我的俱不相同。並不是修行者在修行途中經歷的大考驗,他是上天不容。他擁有的起生回生的力量,本身就是違背常情大道,連神都不能輕易動用這種力量。小單的力量,不過是天道哪裏出了錯。此次天劫,就是天道對自己錯誤的彌補。”

“什麽神,什麽天道!我們修行者不就是為了修煉成神?逃脫五行,掌控生死。而天道犯了錯,為什麽要拿小北的命來償還?”

沒有人來回答他。連師尊都不可能。

梁驚塵沈默半晌,森然一笑,“我只知道,我決不會讓小北承受此劫。”

“驚塵,修行者對抗不了天意!”

“那就讓我來試試!”

前世(二)

後山三清殿。單北掌心向上,雙手平舉。閉上的眼睛, 眼角猶有淚痕。

現在他心思澄凈, 一片清明。

漸漸的,這個被梁驚塵布置的結界有了微妙的變化。有生命, 有氣流, 有蟲獸,有微生物, 前呼後湧地從四面八方撞了上來。這股力量一開始只是單打獨鬥,但漸漸的, 越積越多, 越匯越深,如同一道道急流。

那些活動著的氣息、物質, 密密麻麻地就要蠶食在這個強大的結界, 但剛咬上了個小口,出現一個小口,但一股生量立即再次補了上去。把這個網襯得嚴絲合縫。

單北的鼻尖出了汗。梁驚塵太清楚他的力量。四面八都被他布置得密不透風,讓他無機可趁。

單北一咬牙, 掌手翻向了地下。同時, 一股生機向下註去。

腳底下,有什麽東西在萌動發芽。烏泱泱的, 有一股暗流, 從最深的地底層, 向外掙紮出頭。

這股力量也曾讓單北自己感到膽顫心驚, 並被師爺與師兄所禁忌。

但這一刻, 他無所顧忌。

一具死人骨頭冒出了頭,左右扭動頭顱:“誰?誰在叫我!”

緊接著,又一具冒了出來,吵雜著:“誰他媽的把我的好夢吵醒了。”

一具具白骨從地裏冒了出來,爭先恐後,如同洞庭山上,一場新雨過後,冒出的蘑菇。

單北的腿在發抖。同時,天邊一聲撕裂般震耳欲聾的響動。一道雷落了下來。

“起!”結界伴隨著這道雷聲,被各個蜂湧而至的白骨嘶咬得粉碎。

觀心閣亮如白晝。一道道閃電如同天道的長鞭,從長空揮斬下來,抽打在梁驚塵身上。

他懷裏揣著寫有單北八字的符篆,替小師弟接受天道的鞭笞。

梁驚塵自己度過幾次雷劫。從沒有一次像這樣,像是承載了天道全部的意志。沒有憤怒,沒有懲罰。只是目標清晰而堅定地完成這次任務。

在這個世界徹底消滅單北,修覆這個天地間的漏洞。

所有的大道大德,都不允許凡人有主宰生命的力量。

九道雷過,梁驚塵緊抿的嘴角露出血痕,隱忍著隱忍著,意識逐漸模糊。

模糊的意識裏,只有一道影子是鮮明的。

那是單北在震霧的山間,向他回眸。暗淡的背景,一雙眼睛亮如最北的極光。

他的聲音浸透著愉悅與愛意:師兄,你喜歡我嗎?

當時他沒有回答。喜歡這個詞怎麽能承載他對單北所有的感情。

而此時,他在後悔。心裏在說:喜歡。喜歡死了。

三天後,梁驚塵睜開眼睛,看到一臉褶皺的師尊。

“小北呢?”他一躍而起。

師尊又把他按了回去,“好好休息。好好休息。”

“小北呢???”他大叫,再次掙紮而起。

師尊只是面帶慈詳:“說了好好休息。休息好了,才有力氣去找你師弟。”

師尊那張面如冠玉的臉一下子蒼老了上千歲。

後來,梁驚塵知道,小師弟用自己的力量把已踏入鬼門關的自己覆活了過來。

他自己卻暴露了身份,遭到了雷劫。師尊用盡全力,護住了他的一縷靈識,進入了輪回。

........

鎮上最富有的商賈單家小少爺單北,不情不願地被他爹單千諾揪著,要去私塾。

小少爺一慣不受約束,所以一路上,都是各種不服與掙紮,意圖擺脫他爹的控制。

單千諾一直是子女運寡薄,直到不惑之年,才老來得子,有了單北這根獨苗。這根獨苗,自小體虛多病,身子單薄,單千諾便放任自流從不加約束。

單家富賈一方,只要這個天賜的孩子平安健康,再別無他求,於是這個小少爺,自小不服管教,任性妄為。

但這天,單千諾硬是揪著這個小少爺到私塾。

單北自小野慣了,小時候和同宗的小孩兒上了一段時間的學,不是趴在桌上睡,就是趴在桌下鬥蛐蛐。先生忍無可忍,奮而請辭。以為單家會挽留幾句,沒想到,單千諾只是加倍付了費用,便辭了先生。

打此以後,單北的學業就落在了母親身上。

母親出身書香門弟,飽讀詩書,但慈母敗兒,也管教不出個所以然。

“我不去。我不去。”已放任自流到十六歲的單北現在哪裏受得了這個管束。

“先去看看。”單千諾柔聲哄他,“如果不喜歡先生的話,就再給辭了。”

“那明天再去行嘛。我約了鐵柱。”鐵柱是同宗的小孩兒,和他一樣不學無術,就愛游手好閑。

“明天你再去找鐵柱,今天不行。”單千諾一反常態,拉著單北的手,像拉一只小獸一樣,硬是把他往屋裏拽。

但小小的單北,野慣了,盡然一把力氣,死活都不願往前面再走半步。

單千諾打不得,罵不得,心裏又急,“小北,你這麽大了。父母都老了,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以後,父母不在了.....”

“我不聽。我不聽。”單北掙紮著。

就在這時,就聽到一個聲音陡然響起:“你就是單北?”

單北的腦子像是被什麽敲擊了一下,一擡頭,就看到一個一身白衣儒服的人立在眼前。

那人看起來十分年輕,風度比上個月衣錦還鄉的狀元郎要翩躚千倍萬倍。而一雙眸子,像是出現在他夢裏的最遙遠的寒星。

單北就怔怔地就那看那人。

“小北,來見過先生。”單千諾堆起了笑容。

“我叫梁驚塵,以後就是你的老師了。”那人聲音清晰,卻又低沈。像是深澗裏的潭水滴在幽洞裏。每一個字,都驚起回聲,如同驚塵繞梁,在單北的心中回蕩。

看著他的眼神,卻無比柔和。有些像每次生病了,母親看著他的樣子。卻又有著根本的不同。

他莫名地停止了掙紮,看著梁驚塵:“先生。”

這個叫梁驚塵的年輕先生,似乎徹底地拴住了少年單北的心。讓他一反常態,每日一大早按時去私墅報道,晚上直到小廝請他回來吃飯,才面帶不舍地離開。

甚至有兩次鐵柱鬼頭鬼腦地來找單北,說是一起要南水游渡,都被單北以要上學為由,一口拒絕。

單千諾驚喜交加,對陳氏說,“這真是上天可憐,終於有個人都管住小北了。否則,以後我兩有個什麽事,留下小北,什麽都不會.....”

陳氏含笑點頭。

終於有一日,陳氏獨自一人來到書房,靜悄悄地駐立在窗外,觀看書房裏的兩人。

幾案兩端別說坐著先生梁驚塵,以及單北。

單北一只手托著下巴,半仰著臉,一瞬不瞬地看著先生。

這位先生與她所見的所有先生都不同。年輕俊美,超凡脫俗,不染纖塵。

她的兒子想必也是如此認為。凝望著眼前的先生,專註凝神。

先生正在在講晚唐小李杜。他的聲語不急不徐,舉止從容優雅,看著兒子的目光溫和極具,耐心。

講畢了,還舉了個例子。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這首詩知道嗎?”先生念完了,柔聲問。

“母親曾給我講過。”

先生嘴角噙著微笑。“那意思你應該也知曉了。”

“知曉。”單北說著,目光一閃,有些暗淡。

“怎麽了?”先生放下了書卷,看著他。

“我也不知道,就是每次讀到此情可待成追憶的時候,心裏就莫名的難過。”

先生就只管凝視著單北。

“先生?”

先生回過神來。“小北。記得我教你的吐納之術。你自小身體不好,照這法子練習下去,一定會延年益壽。”

“嗯。”單北的放下手,又趴在書案上,更近地註視著先生。

第二天清晨,三人飯畢,小廝送來單北的書具,單北一躍而起,迫不及待地就要去私墅。卻聽陳氏說。“小北,今天起,你不用去上學了。”

單北停腳。

單千諾也一臉震驚地放下筷子。

“今天起,你不用再讀書,高不高興。”陳氏柔聲說。

“我想上學。”單北定定地看著陳氏。

“先生讓我轉告你一聲,他老家有些急事要處理,所以請辭了。昨晚已動身了吧。”

單北默立片刻,淚水滾落了下來。

“小北,你怎麽了。”單千諾奔過來。

單北搖搖頭,淚水卻怎麽也止不住。

“你怎麽能這樣。小北好不容易定下性來,你怎麽說把先生辭了就給辭了,連我也不說一聲。”單千諾背地埋怨陳氏,“能找一個管住小單的人不容易。以後可怎麽辦啊。”

單千諾嘆了口氣。

陳氏只是目光幽怨地註視著窗前書案上的一株蘭花,“我只是不想失去兒子。”

“我們老了。你不可能永遠把他留在身邊。而且,我們能再陪他多少年呢。”

單北的臥房。外屋的小廝已鼾聲大作,單北猶自坐在幾案前,楞怔地看著眼前的燭臺。

忽然眼前身影一閃,單北站了起來,驚呼:“先生!”

梁驚塵不知怎麽的,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小北。”先生的聲音柔和,看著他的眼睛,卻充滿了千言萬語。

“您不是回老家了嗎?”單北聲音充滿了喜悅,兩步沖到先生的跟前。

先生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輕聲問:“小北。你願意跟我走嗎?”

單北半仰著臉,只是楞怔地看著先生。

“我會帶你到你任何想去的地方,滿足你所有的願意,並且和你一刻也不分離。”先生說。

不知怎麽,相處不過才數日,單北的心就砰砰跳了起來。

“如果你願意,現在我就帶你走。”先生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單北,讓他深陷其中。

先生上前一步,似乎只等一開口,就與他攜手,遠走高飛。

“先生......我父母在五十多歲的時候才有了我。現在,兩人都年近古稀。如果我走了,他們會活不下去的。”

單北說的時候,胸口的位置像是被利刃錐過般難受。

卻並不是因為父母的原因。

一慣挺拔如樹的先生,那一刻,整個背部忽然像是不堪重負一樣,往下一沈。

先生用力眨眨眼,像是燈花落進了他的眼睛裏,亮得濕潤。

“這是你的決定嗎?”

“嗯。”單北覺得氣息像是被人抽了,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那好。”先生說。

“先生,我以後還會再見到你嗎?”單北追問。

“會的。”先生說。

“你記住要日常練習我教你的吐納之法,會讓你延年益壽的。”先生走的時候,交待單北。

七十年後。已是耄耋之年,垂垂老矣的單北躺在病床上,子孫圍繞在他的床前,輕聲呼喚著他的名字,希望自己的父親,爺爺能逃脫此劫。

此時的單北異樣的清晰。這一刻,很多事情在腦海裏穿梭往返,最後卻定格在了“此情可待成追憶”上。

就在這時,一陣風突如其來,連床邊的蠟燭,都跟著搖擺幾下。

一個人推門而入。

單北橫躺著,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七十年過去,那人絲毫沒變。光陰一直停留在二十七歲。年輕俊美,挺直修拔。一雙眼眸似夢裏冬夜的星晨。

先生......

前世(三)

先生走上前。周圍的人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道。沒有人知道這人是誰, 但老祖父的眼睛在落向那人身上後, 再也沒有片刻離開。

先生在床邊坐了下來,握住單北放在床沿上那只幹瘦枯癟的手。

“先生。”八十歲的單北用十六歲的聲音, 輕輕地喚道。

“我來了。”先生說。

“你還會走嗎?”

“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先生說。

“嗯。”單北虛弱地反手握住梁驚塵的手, 合上眼睛。覺得自己可能是一直在等著他。

.......

四處兵慌馬亂,戰火連連。單北買了些日常用品, 躲過幾發流彈。不過,他也聽師父說過, 這戰亂不出兩年就會結束。

他又要了幾個包子, 忽然槍聲大作,鎮上的百姓立即關門閉戶。單北躲到了一個草垛後面。不到一刻時辰, 小鎮便恢覆日常, 但路上多了些橫七豎八的傷員。

單北從草垛裏出來,就要忙著離開,趕回山上。他下山已有些時間,怕師父會擔心, 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腳裸。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 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看來是中了流彈。

“哥哥。”小孩兒叫道。

單北不過猶豫了片刻, 便蹲身下來, 伸出左手放在小孩兒身上。

師父曾封印過一段時間左手的力量。但隨著他的日漸長大, 師父又解了封印。

師父對他說, 他已長大, 該有自己的判斷與權衡。

救治了小孩,單北離開小鎮上山。大山起伏綿延,就是他腿腳快,回到山上也需要兩個時辰。

單北加快了步伐,幾乎在山間跳越穿行。身邊的樹木嘩嘩地向身後倒行。

翻過幾座山,在群山環繞的山凹裏,有幾間破舊的建築。道觀前後,種著一些蔬菜。平時都是師父在看護。

單北邁進去的時候,師父梁驚塵正在院子裏給幾株花草澆水。他身上是粗舊的布袍,但穿在他身上,依然飄逸綽約。

“師父!”單北興高彩烈地叫了一聲。

梁驚塵擡頭,沖他微微地笑了笑。單北放下手提肩背的物什,撲了過去,在梁驚塵身上蹭蹭。梁驚塵便擁著他,含著他的嘴唇輕輕地吻著。

單北是個孤兒。記事起,便跟著師父在這間道觀裏修行。但不知道什麽時候起,兩人的關系便越過了師徒這一線。

“不是說了,不要叫我師父。”梁驚塵輕聲說。

“驚塵。”單北眉眼彎彎地笑。

梁驚塵很早之前,便不再讓他稱自己師父,但他有時候還是改不過來口。

單北自小記憶超群。兩歲時的記憶依然鮮明。從自己有記憶起,師父的容顏從沒有改變過。一直保持著二十多歲的樣子。

師父的修為已超出凡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他兩歲的時候是這樣,現在他二十五了,梁驚塵依然是這樣。

師父,如果有一天我頭發白了,牙齒掉完了,你還會不會喜歡我?單北曾經這樣問過。

我不可能不喜歡你。當時,師父這樣回答。

單北給梁驚塵展示自己山下所得。三斤大米,兩斤面粉。兩斤豬肉。

這些絕大部分都是單北的口糧。師父一年大半時間都在辟谷。如果不是他堅持,師父大概根本不會吃什麽東西。

還有一些碎布。眼看著快要入冬,他想給自己與師父再添一件冬服。

晚上,單北用地裏的大白菜,囤積的粉條,新買的肉,架好火,用吊鍋燉了豬肉粉絲。梁驚塵拿出了自制的果酒。

單北把三個包子放在火邊炕熱,撿出一個遞給梁驚塵。

“留給你吧。”梁驚塵說。他只是喝酒。

“不行。你不吃,我也不吃。”單北半撒嬌,半使性子。

山裏避世安定,沒有戰火,卻清貧。這三個包子,這個小小的火鍋,對於單北來說就是無上的美食。他要和梁驚塵一起分享。

梁驚塵接了過來。單北又給梁驚塵撿了幾塊肉到碗裏。

第三個包子,單北掰了一半,分給梁驚塵。

這些東西於梁驚塵來說,吃在嘴裏,都沒有任何區別。但他接了過來。

單北細細地享受味蕾帶給他的愉悅,一邊看著梁驚塵,給他講下山的一些見聞。

梁驚塵似是關心,又似是無心,一顆只系在單北身上。

明火暗火把屋裏烘焙得暖洋洋的。因為熱氣,單北的臉頰白裏透紅,滋潤可愛。如同入秋後的山果。

就聽單北說,“那個小孩兒好可憐。這一世,還沒有開始,所以,我就挺心疼.....”

梁驚塵又喝了口果酒。

“師父,您一直這樣嗎?不老不死。”

梁驚塵點頭。他早就不屬於五行中人。

單北就呆呆地看著梁驚塵。

“怎麽了?”

單北不答。

“小北,你跟著我修行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超脫生死。你會和我一樣的。”梁驚塵柔聲說。

“可是我的修行和您根本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單北道。

他在心裏有些氣,更多的是悵惘。

以他的進程,縱然再過幾十年,幾百年,也趕不上梁驚塵的腳後跟,他不可能陪著梁驚塵生生世世,地老天荒。

想著以後不知道陪在梁驚塵身邊的人會是誰,單北嘴裏的包子也不是那麽美味了。

“你所說的確實是實情,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逃脫生死輪回。”梁驚塵說。

“什麽辦法?”單北忙問。

梁驚塵只是去親他的耳朵。又酥又癢,單北格格地笑了出來。

“小北,今天晚上,你記住不論到哪兒,看到什麽,一定要跟著我。不要走丟。”梁驚塵交待。

“我們晚上出去嗎?”單北問。

梁驚塵常會帶著他一起。或是在夜晚的山間暢游,或是去千裏之外,趕赴一場花期。只是他的修為不能像梁驚塵那樣陽神出體,只能以陰神的狀態,陪在梁驚塵身邊。

他以為,這一次,也只是一次這樣的游歷。

梁驚塵點頭。

“我們會去哪兒?”單北問。

飯畢,單北收拾碗筷,師父依然沒說出晚上他們要去哪兒。

本來單北有兩個時辰的打座功課,但想起梁驚塵的話,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只是亂轉。他心裏充滿了小興奮。

梁驚塵忽然寵愛地向他招招手,單北忙湊到他身邊。

“你先歇會兒。”

梁驚塵這樣一說,單北忽然就有些倦意。剛才的果酒也起了作用,單北就坐在梁驚塵身邊,靠在他的肩膀上。

“師.....驚塵。”單北閉上眼睛,心裏喜悅而幸福。

如果不是為了追上梁驚塵的腳步,修行什麽的,他根本不是太在意。

“記得我說的話嗎?”梁驚塵的聲音像他的呼吸一樣。

“嗯。”單北說,“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那就好。”梁驚塵的手輕輕地撫著他。

一會兒,一道光忽然出現在單北的眼前。單北眼開眼睛,一白一黑的兩道光球,旋轉著,如同兩個漩渦。單北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就要被這兩個光球帶走一樣。

“驚塵。”單北一回頭,梁驚塵也已起身。

在原地並排坐著的,還有一個自己與師父。這像是一次元神出體,但在哪裏,又有些不同。

“記住我說的話。”梁驚塵交待。

單北點頭。

一白一黑的光球體不停地轉動著,身邊的世界陡然一變。茫茫然的。和歷次光景都不一樣。如同宇宙般混沌灰蒙,沒有光亮。

但在這個茫然裏,有一條河在發光,發亮。

“那是哪兒?”單北指著那條河問。

“忘川。”梁驚塵回答。

單北心裏一驚。

“別怕。有我跟著。”梁驚塵說。

單北點頭。他去拉梁驚塵的手,卻怎麽也摸不到實體。梁驚塵反手一握,單北卻立即感受到了梁驚塵指尖的溫度。

忘川岸邊有只船,梁驚塵牽著單北上去。一白一黑的光球也旋轉著,懸浮在半空中。如同兩只巨大的眼睛。

“過了忘川,我會忘記你嗎?”單北問。

“不會。”梁驚塵回答。

果然,渡過忘川。單北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

從船上下來,眼前有幾條路,都在閃閃發光。一線一線的,如同光的琴弦。

單北覺得自己是走在宇宙間的星辰上。

“我們該走哪一條?”單北去問梁驚塵。

“小北,看到這座山沒有。現在,你不要回頭,快去上山。”

梁驚塵這樣一說,單北才發現,身邊就有一座山。因為路太亮,這座山就像是影子一樣。

梁驚塵的氣息忽然到了他耳邊,“繞過這座山,就可以擺脫輪回了。”

梁驚塵說著一推單北。單北跑了出去。

擺脫輪回,他就可以一直留在梁驚塵身邊了。

與此同時,一白一黑的光球忽然光亮爆長,挾持著宇宙間巨大的能量,向單北席卷了過來。

梁驚塵擡手,把這股宇宙間的力量擋了下來。

一時間,山崩海嘯的聲音從各個地方傳來。有的地方長潮了,有的地方又塌陷了。

周圍一些有形無形的影子,嘰嘰喳喳的聲音:這人是誰,他在幹什麽?

單北向山上疾走。但每一步都感受到巨大的壓力。每往前一步,身體就像是要撕碎一樣。

他知道,梁驚塵在身後給他擋住一切。現在,他要靠自己逃脫這個劫數。

繞過這座山,他就可以和梁驚塵一起,永生不滅了。

但剛才還像道影子一樣的山,現在又白又亮,如同個光的聚核。單北覺得自己要被這高熱高亮烤化了。汗水像是從身體裏全部蒸發出來。單北暈暈沈沈,在光熱中前行。

就在他舉步維艱的時候,一股力量托住了他。

“我在你身後。繼續往上走。”梁驚塵的聲音。

“嗯。”單北說。現在他處在光的洪流中,但聽到梁驚塵的聲音那一刻,整個人都放下心來。連身體都不那麽熱了。

再走幾步,一道驚雷忽然從天而降。帶著更強的光熱。單北看不到周圍的一切。身後的梁驚塵把他推了出去,“繼續走!”

單北奔了出去。身後的驚雷忽然聽不到了。剛才亮得睜不開眼睛,這一刻,四下黑得像是處在宇宙邊緣。又冷又暗。

單北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空氣中。空曠,寒冷,孤寂。

單北的記憶開始混亂。

繞過這座山。你就不再墮入輪回了。

一直往前走。

梁驚塵的聲音,又近又遠。忽然又消失了。

一些畫面開始不停地在單北裏腦中閃動,跳躍。洞庭山。重陽鳥。不惑仙草。道觀。

梁師兄。

師兄,你喜歡我嗎?有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單北停住了腳步。

他要去找梁師兄。他的梁師兄現在正在飛仙崖替他遭受雷劫,如果再晚一步,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單北剛要轉身,他的記憶又變成了對先生的記憶。

那天,那個叫梁驚塵的先生對他說:要他跟他一起走。他因為父親年邁的原因,拒絕了。

然後,好長好長時間,他都不快樂。

好像一生都不快樂。

現在,他後悔了。

他要去找先生。拋棄現在的一切,和他浪跡天涯。

先生走後,他一直等他。等得好辛苦。

單北的眼淚落了下來。

整個空間的時間錯綜覆雜,交替轉換。單北悲傷而又茫然。

一直向前走。好像有個聲音在對他說。

單北聽到了,想起了什麽,但瞬間又遺忘了。

單北在時空中迷失了方向。

.......

1998年冬月。言必行抱著尚在繈褓的單北,沖奶,餵奶。

還不足兩個月的嬰兒,如同一個粉白的小□□,嘴裏吧嘰吧嘰地吮著奶瓶,一雙葡萄般黑濕的眼睛,已像是能看到很遠的地方。

小單北喝完了奶,言必行手腳笨拙地奶瓶放到桌上,才擡起頭,“你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他才兩個月大啊。”

“我抱抱。”眼前這個西裝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男人癡癡地看著言必行懷裏的嬰兒。

“你這樣子,我能把他交給你。”言必行哼了聲。

“我對你說啊。我可不管你們上輩子什麽關系,上上輩子又是什麽關系。他現在可是我最寶貝的孫子.....在他未成年之前,你別在我眼前出現。”言必行哼哼嘰嘰地說。

眼前這個梁驚塵,雖然在這個現世頂著有著很多重要身份,在他們修行界,更是個神秘到猜不透來歷的超級大佬,但現在,在言必行的眼裏,這人就是個想要搶走自己孫子的色魔。

“我要和他定個婚約。”梁驚塵不動聲色地說。

“什麽???”言必行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要和他定個婚約。”梁驚塵再次重申。

“你你......不要臉啊。這什麽時代了。還娃娃親。你這麽大人,他才兩個月啊。”言必行覺得梁驚塵是喪心病狂了。

“我要和他定個婚約。”梁驚塵聲調依然沒有任何改變。

但言必行就不由退後了一步。他在修行界已是長老級人物,但在梁驚塵跟前,卻如同塵埃與星辰之別。

“你別耍無賴,想從我這裏硬搶啊。單北已上了我的戶口,你要搶,我就打110。”言必行氣咻咻地說。

“我要和他定個婚約。”梁驚塵再次重申。

“行行行。定就定。”言必行氣急而又無可奈何。梁驚塵真要搶,他還真沒辦法。

梁驚塵的神色一緩,“明天,我會送來聘禮。”

“我要一棟大別墅,帶花園的。你要給我裝修好我才收。我還喜歡喝點小酒,最好給我弄個酒莊什麽的,還有我老胳膊老腿了,保姆也要.....”

言必行一口氣說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配置。

“行。”對面男人一口答應。

許是心情好了。言必行讓這個男人抱了抱自己的孫子。

那人就抱著兩個月的單北。

單北這麽小,就特別認人,除了言必行,誰抱就會哭,但梁驚塵抱著他,單北安安靜靜,一雙黑眼睛,像是看著梁驚塵,又像是沒看到他。

梁驚塵就這樣抱著單北,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靜靜地度過兩個小時。

言必行沒有再去打擾他。

幼兒園的單北背著書包,獨自回到了家。

“爺爺,爺爺,今天我看到神仙了。”單北一臉興奮。

“是嘛。什麽樣啊?”

“像是電視裏的。不,比電視裏的還好看。全身亮亮的。像顆星星。”

“神仙對你做什麽了?”

“神仙什麽也沒做。就在樹後面,看著我。但我不能回頭。我一回頭,就會嚇著他。所以,我就裝著沒看到他。”才五歲的單小北得意地說。

言必行放下心來:“小北,好聰明。”

小學的單北。“爺爺,爺爺,我又看到神仙了。”

“嗯。這次神仙對你說什麽了沒有?”

“沒有。”單小北有些失落,“還是像以前一樣,躲在樹後面看我。”

“以後,他會找你說話的。”

“真有嗎?什麽時候?”

“等你長大了。”

“好想快點長大啊。”單小北一臉向往,“神仙會對我說什麽呢?”

言必行心裏哼了聲。還能對你說什麽?

不就是:嫁給我。我等了你幾輩子。

不過,這次,他該再次向梁驚塵要些什麽?對了,自己這麽大年齡還沒出過國,讓梁驚塵的私人飛機帶他出去玩一趟也不錯。言必行得意自己又想了個好主意。

單北,大四。

“爺爺,你知道嗎,現在我總是在想小時候看到的神仙,其實就是個偷窺狂。變態。”單北說。

言必行:“那你現在還能看到嗎?”

“沒有。”單北一說到這裏,就來了氣,“但我能感覺到他,他就在我周圍。我到哪兒,他也跟到了哪。在大學很多次,我都感受到了他的氣息。好幾次,我讓小蘭差點把他給逮住了。只是沒想到,對方也是個修行者。”

單北有些挫敗感。

他對自己頗為自信。很多能力,已在言必行之上,但對這個跟蹤狂,卻束手無策。

言必行咳了聲:“小北啊,有個事,我一直要對你說。”

大學生單北一下子擡起頭:“您不會對我說,我親媽找上門了吧。”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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