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首先家訪的對象是一個男孩, 根據這幾天聽同學們和老師談起的李家寨的生活水平和現狀來看, 男孩家裏的生活條件還不錯, 但也僅僅是相對而言還不錯。

白墻黑瓦, 家中的裝修雖然只是鋪了水泥地設了天花板，但在這村中相比起來, 這也算是富戶了。家中擺有電視，還裝了一部電話。男孩的父親母親, 說是經常進山裏找些山貨, 賣給城裏人, 多節省一些，勉強先將家裏弄得像個樣子。

“舒老師你好, 歡迎你來做客。”男孩的母親說著不太流利的普通話, 面對著鏡頭和舒月這麽個大美女，還是顯得局促緊張。但能看出這是個勤勞的婦女。

自舒月進家門之後，女人雖然沒說上幾句話, 但泡茶倒水一點不含糊，瓜子也擺了滿滿一盤, 還洗了幾個蘋果, 據說是娘家那邊種的, 剛摘下來沒兩天，很新鮮。

“老師，我們家孩子調皮，整天上躥下跳的，讓你費心了, 他在學校要是不聽話，你盡管打。”

李航乖巧的坐在一邊，聽到自家媽的話，氣得直翻白眼，可真是親媽。要不是家裏這麽多人看著，他都要跳起來反駁了。

舒月有些哭笑不得，又覺得這山裏人家真是樸實，“李航媽媽，現在可不興打孩子了，男孩愛跳脫一點也是正常的，關鍵是他還能靜得下心來讀書。孩子挺聰明的。”

被誇了一通的李航頓時笑得小虎牙都露出來了。

“這個孩子，要不是她姐姐每次回來都會給他補課，他哪裏有這樣的成績。現在上學都不花錢了，國家還給補助，這麽好的條件，我就希望他能認認真真的考個大學，那以後就是享福了。”李航媽嘆了一口氣。

“他還有個姐姐？也是在上學嗎？”舒月微微觸動，脫口問道。

“嗯，他姐姐上初一了，在鎮上，我們這裏偏僻，他姐姐也是兩周一個月的才能回來一次。他爸今天就是去鎮上看他姐去了，正好給娃捎點錢，再拿幾個蘋果給她。”說起女兒，李航媽顯然高興了不少，“他姐成績好，上學就每學期都拿獎狀的，你看那些。”

李航媽說著，指向了她們坐著的背面墻上，貼了很多的獎狀，還有照片。

舒月轉身看過去，攝像機也將鏡頭對準了墻上的獎狀。原本舒月還以為這些都是李航得的呢。現在一看，李航的是有，但大部分獎狀上的名字都不是李航的。

舒月起身一一看著，看了個遍，便將目光集中在了照片裏的女孩身上。

李航媽繼續說道：“這就是他姐姐了。娃懂事，在鎮上也不舍得花錢，給她的錢基本上不花，有時候，補助的錢她還能剩些拿回來。我們說過她很多次了都不聽，只能等她回來的時候多給她補補了。”像是在解釋女孩看起來有些瘦小的原因。

說起女兒，李航媽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舒月心裏生出一些羨慕的情緒來。李航媽講的起勁，舒月也聽得認真。細細的打量了一下照片裏的女孩，看起來就是一個乖巧伶俐的孩子。

李航無語的將身子東搖搖西晃晃。每次家裏來人了，就要聽一遍自己媽開始誇女兒，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媽，我們老師是來家訪的，你不要總是講我姐嘛。”李航最終不滿的說道，“老師等哈還要去李艷艷家，你就不要耽擱老師寶貴的時間了嘛。”

李航媽不好意的笑了一笑，擡手在兒子肩上拍了一巴掌，黑著臉道：“你皮子癢了？好好坐。”

教訓完兒子，李航媽又看向舒月尷尬的笑道：“不好意思啊老師，說著說著就說偏了。”

舒月搖頭笑道：“沒事，我很喜歡聽。您女兒和兒子都很棒，以後一定會考個好大學，好好孝敬您和他父親的。”

李航媽不好意思的笑著，“我們就希望他們姐弟過得好就行。吃蘋果嘛，都洗幹凈了的。”拿了個最大的蘋果就往舒月手裏塞。

舒月推辭不過，只能接過蘋果先放在了一邊。只是不經意的，又回頭看了一眼照片中的女孩。

她笑的，是真的很開心，很滿足。

．

韓明晗進了李靜靜家的客廳，先是打量了一下屋裏的擺設。沒有電視，頂上也不是天花板，就直接是橫梁和瓦片，橫梁上還掛著一個節能燈泡，這大概是這屋裏，比較跟得上時代的東西了。墻上貼著幾張風景畫，還有看不出是誰的明星海報。

地上就直接是平整的土地，沒有地板瓷磚，連水泥地都不是，但很幹凈。坐著的凳子是木板凳，有長的，也有單人的。中間擺了一張長方形的厚重木桌，桌子上一個紅喜鐵盤子裏擺著幾個玻璃杯，能看得出，是喝完白酒留下的杯子，已經有些輕微的發黃。

李靜靜很快放好了雲Q裳Q小Q築書包，從房間裏出來，很是麻利的給韓明晗倒了杯水。至於其餘的工作人員，按照規定，不用管他們。

韓明晗道了聲謝，看著有些發黃，杯沿也變得有些粗糙的水杯，不動聲色是端起喝了一口。

“我們靜靜爸媽不在身邊，我也不懂她學的東西，全靠她自覺學習。這個娃苦，上學前給我做好飯，放學回來吃了飯，還要做些活計，我也沒能力，幫不了她。”李靜靜爺爺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絹擦了擦淚。

“她會很好的。她是個孝順懂事的孩子，您有福氣。”韓明晗知道，老人家是幾年前進山摔了，傷了腰，現在只能在家裏，一些輕省的活兒還能做，重的活兒根本就做不了。

現在整個家裏上上下下的活兒全要靠李靜靜撐著，老人家還要經常用藥，家裏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李靜靜父母在外打工賺的錢。這樣的家庭，只要是誰有個傷病，都能將整個家庭給拖垮了。

李靜靜臉紅紅的坐在韓明晗邊上，聽韓明晗這樣說，害羞的低著頭。

“爺爺，我們節目的工作人員為靜靜和您準備了一份禮物。”韓明晗看著老人家和李靜靜，說完便看向了工作人員示意。

工作人員會意，立馬上前來。

老人家聽到這話，忙擺手道：“不要不要，你們辛苦，之前你們已經送過東西了，我們哪還好意思再要。不要，你們收回去。”

李靜靜也忙說道：“明晗老師，我們不能要。我爺爺說過，我們雖然窮，但不能隨意的接受別人的幫助，要不然就會變成覺得理所當然，可以不勞而獲的。”

韓明晗摸了摸李靜靜的頭，笑道：“你.爺爺說的對，不過這個你一定會喜歡的。”

李家爺孫和韓明晗說著話，那邊工作人員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和另外一端進行了視頻連線，好在國家通信發達，這個地方的信號也絲毫不弱。

老人家一臉懵的看著筆記本電腦，李靜靜則是好奇的看著，她知道這是電腦。突然屏幕上出現了兩張臉，李靜靜被嚇得往後一仰，隨即不敢置信，又有些不知所措的喃喃叫了一聲：“爸媽……”

“阿靜……”屏幕中的女人先喊了一聲，笑得合不攏嘴，只是剛喊出，眼淚就流了下來。

屏幕中的男人只是憨厚的笑著，眼中也隱隱有些淚花。

韓明晗在旁邊溫聲說了一句，“節目組的叔叔阿姨專門找到了你的爸媽，他們很想你們。我們幫不了太多，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讓你們見一個面。有什麽想跟爸媽說的，就說吧。”

韓明晗對李靜靜說完，移動了一下電腦，又對著老人家說道：“李爺爺，您再往這邊坐一點，靜靜的爸媽就能看到您了。您可以和他們說話，就像是打電話那樣。”

老人家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才往李靜靜邊上坐了坐。

韓明晗沒再打擾他們一家人的相聚，起身走到了客廳門口站著，看著外面。院子裏有一個木圍欄，裏面有幾只雞正在地上搜羅，地上還有一些已經蔫了的草葉。

“你們給好？在外面要好好呢，不要總想著我們，也要想想你們自己，不要就顧著省錢。”

“爸媽，我想你們了。我會好好讀書，你們哪哈回來？”李靜靜畢竟還是小孩，此刻已經哭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家庭的重擔壓在了這樣稚.嫩的肩膀上，也只有面對著父母，才能痛快的哭一哭。

“好呢，我們好呢，阿靜，你要照顧好你老，照顧好自己，好好學習。再過幾個月，我們就回去了。”

“寄回家的錢不要舍不得用，要是周末村裏哪個大人要去鎮上，你跟著去買點好吃的。等我們回去給你買新衣服，城裏面穿的新衣服，好看得很。”

“我曉得了，爸媽，你們也要照顧好自己，你們要好好的，我跟阿老等你們回家。”

……

韓明晗雙手插在口袋，背對著李靜靜她們，看不到她們的表情，但能聽到她們的聲音，也能聽到她們的哭聲。她目光凝凝的看著遠方的山巒，心中滋味難以言敘。似山峰連綿起伏，又似，波瀾未驚。

隨行的工作人員中，女孩子已經開始默默流淚，幾位男士，也是強忍淚意。

．

舒月從家訪的第二位同學家出來之後，就一直在村口等著韓明晗。自離開了李航家，她的心中便有些懨懨的，只是還在錄節目，便也只能強打著精神。

但離開第二位同學家後，她便沒再說話，只面無表情的看著山，看著雲，看著這個山村。周身的氣壓也變得低低的。

隨行的工作人員只當她是因為這個地方窮困而感性，便也沒有打擾。就拿他們來說，這麽近距離的體會了兩個家庭的“貧困”，也算是大致的了解到了這個地方的現狀，心中都是沈甸甸的。

舒月靜靜的站著，看著韓明晗會來的方向。此時太陽已經開始向山的那邊落去，夕陽的餘暉籠罩了整座山村，美麗，又寧靜。

漸漸的，餘暉中.出現了一個身影，緩緩的向她走來。越來越近，舒月的心中，漸漸的平靜了下來。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上揚。

韓明晗逆著光，看不清舒月的表情，但走近了，就清晰了。

燦爛的笑容，沒有什麽，比這更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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