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39

羅喉在接了這一年哲院大三的課以後,逐漸變得忙碌起來了。

A大的原則是終身合同的教授五年課一年休,而羅喉從年紀上來說應該已經要被劃分到退休返聘的範圍,原則上返聘教師沒有硬性規定需要提出研究成果,只要接少量課程就可以。但是羅喉是一個特殊情況,他永遠都閑不下來,每年還是規律發論文,榮譽教授的頭銜永遠被他占著一個位置。

負責人事資金的老師們又喜又愁,按規定是不應該再給羅喉撥固定研究經費,只能走特殊渠道。但羅老師不申請,又說什麽都不要,就給他個辦公室就好,搞得像A大撥不出錢養老教授,程序上沒問題但是良心上過不去。

A大校長也是個神人,脾氣比較躁,說我們是私立學校,老師在研究在工作就得撥錢,財團那邊我去說!

三個副校長冷汗直冒,怕校長不給面子直接捋著袖子找金主爸爸們幹架,所以每年結算期都窩在財政辦編各種理由給好幾個返聘老師下資金,磕磕巴巴搞完以後拍著胸脯松一口氣:呼,今年又茍住了。

羅喉沒心沒肺,就像不知道這些事一樣,大概是懶得去參合。家裏兄弟勸他下海做生意,說咱們現在海外公司情況穩定,收益可觀,你來了也不用做什麽事情,每天坐辦公室泡泡茶就有錢拿。羅喉見信有點惱,回信:“一個個像什麽樣子,沒有追求!”大筆一揮拒絕了。

殊不知這世界上都是這種“沒有追求”的人,而能達到這種“沒有追求”得通過多少努力和運氣——他假裝聽不見看不到,安安靜靜做自己的哲學老師。

大概是年紀大了,雖然身體和外貌都是年輕的,但人的精神也有壽命。活夠到一定的程度,時間在他的眼裏甚至不是流動的,而似乎是一潭靜止的湖水,年輕時教出第一批學生的鮮活感已經慢慢淡去。

他只是活著,看著這個世界在眼前五彩斑斕,自己卻只是一個旁觀者,步入其中都顯得艱難。

但這一切從他開始接手今年的大三學生開始變得有點不同了。

在回收了第一次交上來的報告作業裏,有一個學生的答案把他深深吸引著——那個孩子用洋洋灑灑的幾頁A4紙和漂亮的字體吸引了羅喉的目光,令他難得地把一位學生的作業非常仔細地念完,然後認真地用紅筆把自己欣賞的部分劃出,在空白處寫上自己的意見,最後甚至提筆附上一句鼓勵:獨到的著眼點,新穎宏大。行文還欠缺經驗,但幼稚並不是罪孽,你可以做得更好。

這是羅喉教過的唯一一個光憑一份報告就能吸引他註意力的學生,等他把作業紙放下,才想起翻回第一頁去查看對方的名字:黃泉。

黃泉。

仿佛一片落葉。

羅喉的那潭靜水被兩個字點起一絲波瀾。

40

羅喉站在講臺上把一打報告交給學習委員讓她發下去,鬼使神差地,將黃泉的那份放在了第一位。眼神跟著學委的身影,在學生中順利找到了他——那是一張精致的臉和銀色的馬尾辮,神色帶著這個年紀獨有的意氣,帶著沒有被磨平的棱角和鋒芒,收到自己的報告時只是看了一眼就塞進文件夾裏。

羅喉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卻不自覺地從這張臉上想到了自己,想到那個意氣風發的年紀的自己,和其他三個兄弟在一起的年紀,他們仿佛不怕世界上所有的險惡,帶著不知從哪來的勇氣,闖蕩這個世界,甚至覺得自己能做到任何事。

面對著逐漸安靜下來的學生,他像平時一樣戴上眼鏡,清清嗓子,翻開講義第三頁:“都拿到自己的作業了麽?”

……

下課以後,羅喉沒有直接回到辦公室,而是沿著臺階走到人文那棟樓的天臺。每當他有清理不完的思緒,都會走到高處吹吹風,或者就是發呆,想想下節課給學生布置什麽作業。

但是今天天臺的鐵門卻不似平時,而是半掩著,羅喉一手拉開門就看到眼熟的身影靠在扶手邊,聞到空氣裏彌漫的煙味。

他想到黃泉上節課似乎上到一半就跑了,現在再看到自己也許會覺得尷尬吧?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轉身欲走,但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抓著他的雙腳,害得他無法移動,甚至無法移開直視那條背影的目光。

“抽煙對身體不好。”

羅喉聽到自己張口說了這句話,真是神奇,他明明不想說話的。

抽煙的人回過頭,似乎發現了說話人是剛剛被自己逃了課的羅教授,頓時氣氛尷尬了起來。

羅喉卻什麽都不說,走上前來把黃泉手裏剩下的半包煙抽走了。

“我成年了。”他叼著剩下的一點點煙喃喃道。

“這裏禁煙。”羅喉捏著那半包煙,似乎還能感受到包裝紙上帶著的黃泉的溫度,“煙與酒只能讓你沈淪,不能解決問題。”

“我知道。”黃泉說,然後兩人之間便沈默了。

羅喉想,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呢?為什麽剛才不轉身離開呢?只是無端生出的好奇嗎?

風吹,葉片浮動。

而那水面的波紋,也逐漸延伸開來了。

41

黃泉是因為和家人鬧了不愉快,才開始在天臺上抽煙的。

而他想保研。

羅喉花了一個多月了解到這一點,他們總是無意地湊到一起,然後並肩站著,想說話的時候說幾句,不想說的時候就安安靜靜俯視樓下走過的人群,一起站在吵鬧之外,好像養成了個新的習慣。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上一個新習慣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黃泉和他所想象的一樣。年輕人的野心和驕傲在他身上淋漓盡致,為了掩藏自己的一點點稚拙,有時候會露出一種不屑而不耐的表情。

黃泉和他所想象的又不一樣。不屬於年輕人的困惑,表面上對於思考的排斥和內裏不自覺地進行思索的天性渾然一體,他就像一個矛盾的結合體。

時間逐漸流動起來,一個月,兩個月都過得仿佛眨眼那一瞬間。

羅喉每天中午吃完飯後會在走廊上散步消食。那一條走廊的窗外往下俯視是一片草坪,零星散落著一些綠樹。

那一天,一個人跑進了他的視線,每一個動作都那麽鮮活,用一頭眼熟的挑紅的銀發吸引著他,穿著紅白相間的運動服,他緩下腳步,似乎了觀察一下四周沒什麽人,便挑了一個樹陰躺了下去,一條腿還架在另一條腿上。

看這裏。

——羅喉驚異於自己所想,他沒有開口,卻聽到心在自顧自地說話——

看這裏。

但那人沒有擡頭仰望,只是閉著眼睡著的樣子,那條腿也慢慢放了下來,羅喉安靜地看著:第一次覺得看一個人睡著也許算不上件無聊的事。

背後有人路過,腳步聲靠近了,又遠離了,又靠近了。

一聲快門的“哢嚓”,把羅喉拉回現實裏,背後是隔壁法學院的楓岫老師,嘴角帶著淡淡地笑看著他:“羅老師,又在散步?外面風景很好麽。”

“很好。”他有點笨拙地回道,但也只是一瞬間,“天氣不錯。”

“是啊,所以我拍了張照片,你看可好?”

說著楓岫主人把手裏的相機遞過去,羅喉卻沒有看,轉身走了。

“誒,我可喜歡這張照片了,若洗出來,羅老師可想要啊?”

他還在他背後說。

羅喉的腳步頓了一下,不回頭道:

“那便分我一張吧。”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