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近乎絕望地推開房門沖了出來：“又動到哪裏了？！”

馬上舉起雙手以證清白的羅喉沈吟一陣以後，才開口道：“……什麽都沒有碰。”但原本裝在路由器三根天線後面，為了增強信號而套著的易拉罐明顯已經被挪了位置。

“說過很多遍了，這個凹面必須朝著我的房間，不然信號太弱了根本接不上網。”黃泉念叨著走到客廳，將有些變形的易拉罐片捏好形狀，轉了個方向，“如果還是聽不懂就別碰它好嗎？”

“嗯……”羅喉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麽，“我剛才無意碰到它，不知道會對你有影響。”

明知對方在電子器械的方面幾乎降智為零，黃泉也沒什麽辦法。羅喉家的網口嵌在他的書房，位置太奇怪，拉一根線進房間既不美觀而且容易踩到，放在客廳裏已經是最大限度的拉伸了。

黃泉怎麽都沒有想明白，交往這麽久自己卻一直沒發現對方是個科技產品白癡，在他來之前家裏連網都沒接。

電視也是只會用遙控器開關、換臺和音量的程度，聽說君曼睩每次來看他，還得先把電視機總開關打開，第無數次對羅喉說“那個紅點亮著的時候叫’待機’，你才能用遙控器開關，如果它沒有亮，得把後面的電源開關點開……”而羅喉每次都是一副我聽懂了的模樣，但侄女一走沒過幾天，電視就又打不開了。電視打不開也沒什麽，羅喉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也能打發一個晚上。

但黃泉不行。

所以當年那個已經被沒有wifi震驚到、剛剛拖著行李進門甚至還沒來得及換鞋的黃泉，在看到羅喉努力想打開電視，還伸手去試著拍了兩下以後徹底崩潰了。

“你家的是液晶電視敲兩下有什麽用啊！？”

羅喉對電器電子產品似乎沒什麽興趣，但還是仔仔細細地把那些他弄不懂的玩意兒們擦得挺幹凈，掃地機器人嶄新而安靜地蹲在角落不知道多少年，和角落的一把掃帚一個簸箕遙相輝映，黃泉拎著一雙白球鞋立在門口，感到一股子教科書級別的諷刺。

“喝水。”接過黃泉手裏的行李，羅喉把一杯涼白開塞進他手裏，養生小報上說一天至少要喝八杯水。

“嗯。”

每天都被塞水喝的黃泉倒也是習慣了，接過杯子就想往嘴裏灌，定睛才發現自己手裏放著的是一只古早的搪瓷杯，蓋個杯蓋，上書四個紅字：艱苦樸素。涼白開喝在嘴裏還有一股特殊的搪瓷味道。再往廚房裏一瞧，流理臺上放著一套看上去很高級的茶具，邊上一只格格不入的半透明棕色玻璃瓶——用來放涼白開的。塑料熱水瓶上印著一朵大牡丹，立在凈水器邊上。黃泉再一次印證自己的想法：這個人大概還活在50年前。

暫時把一股想要瘋狂吐槽的沖動按下，他倒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就跟對方分手，只是前後對比沖擊力太大，讓黃泉一下子有點接受不過來。試想剛剛還坐在羅喉的車上，看著周圍的風景忽然產生一種被大佬包養的錯覺的黃泉，進了門又察覺自家對象其實說不定是個老幹部的矛盾心情。

羅喉的家在T市最宜居的黃金地段，這幾年剛開發起來的一片獨棟別墅群裏。黃泉問過後才知道，是君鳳卿給找的房源，君曼睩給幫忙置辦的內裝。所以大部分家電和儀器都不是羅喉自己經的手。這種過於溺愛的全方位保姆式服務只能導致一個結果——家主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家有什麽東西能用。

“我覺得你來了應該會想看電視。”

被問及為什麽進門就要打開電視的時候，羅喉淡淡地說道。

“現在的年輕人不看電視。”黃泉說，枕著他的大腿側躺在沙發上戳手機，一段“臥槽大哥我突然摸不清自己在和什麽人交往了”被他打出來又刪，刪了又重新打，最後還是發給了銀血一句“我已經到羅老師家了”。

對面沒過幾分鐘就回了句：“在老師家裏住要有禮貌，不能像在家裏這般無法無天。”

“哦。”黃泉隨手回了一個字，動動腦袋，抗議活化石男友在邊看報紙邊無意識地揉自己的頭發。心裏又想著，睡都睡過了，禮什麽貌。

不過跟家裏兩個兄弟出櫃的日程又要被推後了。

在校園裏身為師生關系的兩個人開始交往之前，黃泉還是帶著那麽一點點對教授的敬畏。但在一起的時間越長，黃泉越是感到一股子不太對，但也說不太清楚哪裏不對。

比如羅喉明明每天上班穿得非常得體，身材高挑娃娃臉，一頭金發還帶挑染，看上去就像個潮爆了的高智商高學歷高收入的三高王老五，卻沒有手機也沒有電腦。期末要交報告的時候聯系起來特別不方便，報告要麽直接交到本人手裏，要麽塞在他辦公室門口的小郵箱裏。

再比如上羅教授的課，布置的所有作業必須紙質手寫，導致學生們叫苦連天——什麽年代了，不許交電子版就算了、打印出來的也不行。

但是大家還是打從心底裏佩服這位老師——這麽年輕就升到正教授，每年都能在高水準期刊上發表研究進展，而且不僅帶研究生，也願意接本科生的大課。上課邏輯清晰、對學生在什麽階段能夠掌握什麽程度的知識把握有度。也引得非常多女生傾心，忍不住就千方百計想跟他扯上一些關系，交個作業也要跑到辦公室門口偷看幾眼。

當時黃泉還是個大三準畢業生，不願意接手家族企業，跟家裏表示想繼續讀研。銀血一開始覺得他說想逃避工作，不滿於二弟這種態度，後來特地去學校調了黃泉的成績單，畢竟黃泉從來不會把這種東西給他看。結果發現自家孩子居然成績優異，還拿到保研資格，終於是同意了。

這些暫且按下不提。只說黃泉當時被家裏人拒絕，心情郁悶，跑到人文學院院樓樓頂天臺抽煙，腳邊散落幾根煙屁股。本來他就是不太服管的類型，銀血從來沒限制過他什麽，一直以來大小事只要事關他自己能做決定的、也從不插手。本來排行老二就是既尷尬又自由的事情，家族企業不需要他繼承，最被疼愛的也輪不到自己，黃泉一直以來都是自主打拼主義，所以這次銀血明顯的反對態度讓他有點不爽，不爽又郁悶。面上他不服這個大哥，心裏其實還是敬重的，這才讓黃泉感到了壓力。

逃了一堂課，抽了半包煙，黃泉郁悶地踢踢圍欄，忽聽見背後有人說：“抽煙對身體不好。”

回過頭才發現是剛剛被自己逃了課的羅喉，頓時氣氛尷尬了起來。卻見來人什麽都不說，走上前來把他手裏剩下半包煙抽走了。

“我成年了。”黃泉叼著煙喃喃道，畢竟都大學生了，抽根煙還要被限制是對方有點多管閑事了。

“這裏禁煙。”捏著煙的羅喉慢慢開口道，“煙與酒只能讓你沈淪，不能解決問題。”

“我知道。”

“……”兩個人在天臺上沈默了一會兒後，羅喉好像突然想起什麽，說，

“明天西方哲學史小測試，計入期末成績。”

“靠！”黃泉馬上丟下剩下半根煙，轉身想沖回寢室溫書的瞬間被羅喉一把抓住肩膀，由於慣性一個沒站穩，倒在對方肩膀上。

“你，你幹嘛？”

“煙頭撿幹凈。”

“……哦。”

黃泉蹲下撿著煙頭，低著頭，覺得好像有一點點奇怪的情緒在心裏蔓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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