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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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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南麓,江水奔湧, 自巴蜀進入楚國境內。茂密綠影山陰之中, 忽地天邊一點白影從東北方向而來,在枝椏旁輕繞兩圈,直直一頭鉆入那蒼茫綠意之中。山林深處, 近百艘龐大戰船沿著江水北岸一路排開去, 船身上皆塗滿綠漆, 拱衛著正中的十數艘樓船戰艦, 戰船周圍無數先登舟、赤馬舟並行環繞,再往外,斥候船在江面來來往往,一直蔓延到巫山的另一側。

樹葉微動,主戰船上的輕弩機當即轉向,箭矢直指那點白影,追著它由遠及近,待到看清是一只通體雪白的信鴿, 這才將箭頭調轉開去。白鴿落在船頭憑欄之上, 戰船內當即走出一個身著黑衫的軍吏,將那白鴿捉住, 快步朝戰船船艙走去。

軍吏手握信鴿,大步邁入船身二層廬室,快步走到窗下木案前頭,將手中信鴿奉上,“將軍, 信來了。”

楚叔聞聲,從軍吏手中信鴿腳上取下信管。軍吏諾聲捧著信鴿出去,楚叔只轉身將手中信管挑開,取出布條交給蔣泊寧。蔣泊寧展開信條,掃了幾眼,眉頭蹙得更緊,紅唇抿起,只將布條攥在手中一言不發。

“還沒有動靜?”

蔣泊寧指尖夾著手中布條,貼進案上油燈,火焰吞噬布條,轉眼化為灰燼。蔣泊寧轉身看向楚叔,搖搖頭說道:“仲夏時丹陽之戰,楚軍主力退守漢水,北有鄧城,南有鄢城,東西是三澨山和荊山,守城不出,我們確實沒有辦法。”

楚叔沈吟半晌,按著手中長劍在屋內踱步,說道:“斥候回報,楚國王師其餘兵力悉數被調向東境,沒有援軍來,楚軍不會出城。”

“是了。北方是秦軍,南方是震怒的楚國朝廷,若我是屈匄,我也會先固守不動,等著秦軍先等不及了,有了戰果再回朝。”蔣泊寧走到屋內地圖前頭,看著上頭楚國的雲夢大澤,“丹陽大戰之後,東面齊軍攻破楚國鐘離,直壓江南;北面韓魏兩國聯軍,如今也奪下了召陵、上蔡、陳城、焦城這些邊境城池。大半國境陷入戰火,屈匄若是要等援軍,只怕是這輩子也等不來。”

楚叔走到蔣泊寧身側,目光直視地圖上頭的漢水領域,長嘆一口氣,雙手背在身後,“熬了足足三個多月,十一萬楚軍,加上鄧城和鄢城兩城的百姓,也該將餘糧吃完了。這麽多日閉鎖城門不出,相比城內已經如同熱鍋滾油,煉獄一般。”楚叔側臉看向蔣泊寧,沈聲說道:“該是時候了。”

蔣泊寧伸出手,點上地圖上那江水岸邊的“夷陵”二字,頷首道:“好,是時候出發了。”

楚叔嗯了一聲,轉身大步邁出廬室,對外頭候著的裨將下令:“拔錨開船,下夷陵!”

話音剛落,主戰樓船上號角響起,戰船舟隊後石錨紛紛離水收入船艙,船下櫓板擺動,兩側船槳齊拍,催著船隊順著江水掠過巫山山腳。樓船前頭百裏開外的河道上,斥候舟先行探路,赤馬舟與先登舟交疊隨行,直直往楚國夷陵而去。

此刻的楚國的夷陵王墓,正在掩映在仲秋綠蔭之下。夷陵群山,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的山峰之中,從楚國的第一任國君熊繹,到上一任國君楚威王,每一任楚國國君,都在此安眠,受松柏相伴,守護著楚國的子子孫孫,到今日,已經過了七百多個春秋。

楚國夷陵向來是王家圈地,方圓百裏無一座城池,唯有夷陵外江水邊上的一座守陵城堡,只有楚國國君直屬的守陵軍隊駐紮,不過數百人,只輪流換崗守護王陵。七百多年,戰火從未蔓延到楚國夷陵腳下,守陵軍隊只以為,這一日,也該如過往的歲月一般寧靜。月沈西山,船隊打西方江水上游下來時,守陵軍隊還只以為是楚國邊境居民的漁船,正想登舟驅趕,卻見那船如同水上飛馬,直直朝著守陵城堡疾馳而來。

漫天星光,照耀著松柏夷陵。星光之下,如同暴風雨將至,黑色秦軍步卒烏雲一般,隨著先登戰船沖上夷陵河灘,只聽刀兵鏗鏘作響,流矢沈聲沒入楚軍犀甲。守陵城堡後,城門微開,數騎戰馬飛出,還未跑出十裏,便被後頭追上來的秦國赤馬舟在水路堵截。赤馬舟引著三艘樓船攔江堵截,將夷陵水路陸路的信使,但有浮頭,盡數射殺。長夜未過,夷陵城堡之中,早已是一片黑甲黑胄。

破曉將至,樓船開進夷陵群山之間,停靠在江水岸邊,樓船上秦兵紛紛下船,將戰船上運載的一桶桶火油盡數搬運上山,傾倒在山頭王陵之外,待到火油被搬運一空,樓船吃水都明顯變淺。

主戰船船頭甲板之上,蔣泊寧匆匆走到楚叔身側,朗聲道:“報信疾舟已經備好,三成順流逼近郢都,七成爬上漢江。”

“好。”楚叔看向不遠處夷陵最高的山頭,一聲令下:“點火!”

令聲剛落,數百艘戰船之上號角連綿響起,在夷陵群山之中震蕩不歇。夷陵數座山頭火光齊作,青天白日之下,火油爆燃,火苗黑煙攀上千年松柏。不過半日,夷陵山頭如同聚集了濃濃烏雲,松油柏油香氣混著煙火,飄蕩在這數百年的楚國王陵之中,江水之上,烈焰沖天,山火不歇已成人間煉獄。

與此同時,那數十艘輕裝報信小舟正喬裝成漁船,行駛在楚國的大小河道之上,一路沿江而下,夷陵被焚的消息順著江水,傳遍了楚國各個大小城池,那頭夷陵大火還未停歇,這邊楚國朝野早已一片震蕩。楚人上至朝堂,下至婦孺,皆極信鬼神,王陵相當於國命,一瞬被焚,只叫楚國朝堂震驚,民眾大怒,直指王室無能,守護不住楚國國脈。一夜之間,坊間民謠乍起,便是郢都之內,也有百姓偷偷外遷。

江水往北,報信小舟一路爬進漢江,棄舟上岸,沿著漢江日夜大唱哀歌,楚兵來襲,當即鉆入兩側荊山與三澨山,你追我退,你退我追,叫鄧城與鄢城內民心惶惶,軍心渙散。

夷陵大火,燒了足足二十日才停歇,接連二十日滴雨未至,似乎是天意,要叫這楚國數百年王陵成為焦炭。夷陵楚威王山頭最後一顆火星停歇之時,郢都之內如若沸湯,王公貴族,婦孺百姓怒火難平,楚王宮內終於下令,一騎飛馬帶著王詔降書,一路北上,沒入鄢城之中。

可未過一日,漢水上游的白起登船眺望,只見那楚國王旗迎風招展,並沒有半分要投降的陣勢,反而戰鼓雷鳴,城門大開,陸路步騎軍隊與戰船直面北方,出城迎敵!白起當即長劍出鞘,下令:“殺!”

秦國艦隊如若虎狼,黑旗掠過之處,兵有不降者盡殺,秋老虎餘威未走,秦兵樓船早已犁沈楚國戰船,櫓板不停,直直將楚國王師逼下藍田,水陸兩路圍堵之下,漢水之上,盡是楚軍殘破犀甲戰盔,最後一面楚國戰旗被攔腰砍斷。

秦國旗幟在黑色樓船上升起,順流而下,王陵被焚,滴雨不下,楚國王都周圍只哀號遍野,秦軍如同穿過已經潰敗的軍隊一般,直直逼向楚國郢都。一夜之間,郢都被圍,北面西面盡是黑色戰旗,韓魏聯軍南下,唯有東面靠著雲夢澤還有路可走,可雲夢澤的另一側,已在齊軍步兵戰旗之下。

楚國八萬王師盡數在漢水沈沒,屈氏親兵所剩無幾,景氏昭氏在東境節節敗退,半數退守郢都,半數退守鄂城。

王城郢都,不破,也破了。

青銅馬車從秦、齊、韓、魏四國的國都開出,一路開向楚國郢都,直直進入楚國王宮。

如今的楚國王宮之中,早已沒有了楚王的身影。夷陵火光一起,楚王車馬便迎著朝野震怒,一頭沖出郢都,登上王舟,開向鄂城避難。楚王宮之中,唯獨剩下臨危受命的楚相子椒,捧著楚國相印,在楚王宮之內以一己之力,面對四國使臣。

楚王宮之外,秦國兩支水軍匯合,但見一隊小舟由南及北,從船隊後繞路登上那豎著“白”字戰旗的主戰樓船。秦國水軍的秦兵皆是楚叔、魏冉和白起等人一手提拔的,自秦王稷即立之後,便陸陸續續進入巴蜀。白起主戰船上的秦兵,皆是頭一批進入巴蜀的,蔣泊寧進入巴蜀之後,又托楚叔特意跳出其中精銳,安排在白起身邊作為沖殺精銳。主戰船上的個個都認得蔣泊寧,見她登船,紛紛拱手喊一句“白夫人。”

白秋也見著蔣泊寧來,恭敬喊了她一聲,領著她往船頭甲板走去。

船頭戰旗飛揚,白起正立在戰旗之下,一手扶著腰間長劍,眺望著前方郢都,船隊成箭矢狀在江面排開,小型戰艦如星拱衛在樓船隊周圍,齊齊面向郢都。白起聽見後頭腳步聲,轉身回來,面上那緊蹙的眉頭一瞬展開,自然而然朝蔣泊寧伸出手去。

“來了。”

蔣泊寧嗯了一聲,身旁的白秋朝白起頷首,轉身退了下去。蔣泊寧瞧著白秋走遠,這才往船頭走去,將自己的手放進白起的手心之中。

“懷侯與衛淇進郢都了嗎?”

白起點點頭,擡手在蔣泊寧臉頰上一捏,“行軍打仗辛苦吧,都瘦了一圈了。”

蔣泊寧低頭一笑,歪著腦袋在白起手心蹭了蹭,“沒什麽,我不過跟著楚叔,在後頭呆著,也沒上前線。過兩日就能回家了,回去自然能吃頓好的。”

江水滾滾,帶著船身微微搖晃,船頭秋風舒爽,隱隱帶著冷意。蔣泊寧扭頭望向郢都城墻,“這一戰過後,楚國國力大減,秦國周圍趙、韓、魏、楚,都該忙著自己的事情,秦國終於能夠喘口氣了。”

“是啊,自從秦王即立以來,三年皆有戰事,雖說奪下的皆是良田沃土,可總該要有時間人力去消化,秦軍折損不少,也需要時間補充了。”

蔣泊寧笑著捏捏白起的手背,“這就是懷侯該去頭疼的事情了,大良造帶兵辛苦,可以陪我歇一歇了。”

正說著懷侯魏冉,卻見郢都那頭,一隊輕艦揚著“懷”字黑底戰旗,朝著白起這邊開來。白起帶著蔣泊寧走向船邊,看著魏冉登上戰船。

“談得如何?”

魏冉面色輕松,眼角眉梢盡是喜悅,“齊國割了穎水壽春以北,韓魏分走了上蔡、苦縣等十座城池,秦國嘛,漢水與雲夢澤為界,西面盡是秦土了。”

蔣泊寧抿唇一笑,又問道:“衛淇可去找齊相了?”

“沒等衛淇上門,田嬰自己就找上來了,你不用擔心,有衛兵在旁,自會護送衛淇回來。”

白起偏頭看向蔣泊寧,“齊相找衛淇,有何事?”

未等蔣泊寧回答,魏冉卻先開口,“四國伐楚,趙國與燕國趁機進攻中山國,雖說被中山國反攻了回去,但齊國這根弦,終究是開始繃緊了。燕國薊城被攻破的仇,五年過去,齊燕兩國可都還沒有忘記。想必田嬰來找衛淇,便是來要回之前秦國許諾的助齊之策了。”

蔣泊寧低頭一笑,擡眼看向白起,輕輕搖了搖頭,“不是助齊,是助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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