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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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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西側,數十塊羊皮被縫制在一起, 上頭泱泱九州, 北到林胡,南達吳越。田嬰瞧著那面地圖,隱隱覺得脊背發涼, 看向偏殿另一側的秦王稷, 連眼神中都多帶了三分肅然敬意。

兩方面對面, 一側是衛淇與樗裏疾相伴在秦王稷左右, 一側是齊相田嬰並隨從官吏。侍女走進來布好茶碗杯勺,一言不發,躬身退了出去。殿中仍舊一片沈默,如若沈沈冰湖,還在待人去打破。

衛淇俯身向前,為秦王稷舀了一碗茶湯,恭敬奉到秦王稷身前,直起身來, 方才望向對面的田嬰, “齊相,此番秦國送給齊國的禮, 齊相可還滿意啊?”

這沒頭沒腦一句,幾近無理取鬧。田嬰滿肚子火還沒地方發,嘴角微動,反問道:“什麽禮?外臣未曾見到。”

衛淇低頭一笑,雙眼狡黠若狐貍, “秦國可是以激怒楚國為代價,替齊國分辨奸佞,助齊國認清了誰是敵,誰是友啊!”

田嬰不置可否,從胸腔中發出冷冷一哼,倒是看向秦王,“秦王之師這般好口才,秦王還只給他客卿之位,未免太過吝嗇了。這將黑說成白,將死說成活的本事,依照外臣鄙薄見解,縱使是許國相之位,也不為過。”

秦王未曾說話,只由得衛淇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向田嬰開炮。

“齊相過獎了。衛淇這張嘴,只騙敵,不騙友。”衛淇右手擡起,引向偏殿一側的那面羊皮地圖,“放眼六國,若說秦國最不可能與哪國開戰,非齊國莫屬。齊國與秦國,一個在東海,一個在西陲,中間隔著趙魏韓楚四國,國土絲毫不接壤,這是其一。齊國國力強盛,內有齊相主政,外有大將匡章領兵,五十日之內便可攻下燕國,秦國敬佩,不敢攻齊,這是其二。這還有一點嘛……”

衛淇話說一半藏一半,只斷在中間未曾繼續往下說,引得田嬰也起了好奇心,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

卻見衛淇朝秦王稷拱手一躬,後者會意,輕輕朝門口揮了揮手,將殿內的婢女內侍盡數遣散出去。衛淇這才笑著看向田嬰,拱起手來低聲開口:“如今秦國之內,太後是楚人,左相是楚人,還少不了趙國那時送來的一批官吏。昔年擁立我王即立的趙楚兩國,勢力不可小覷。可是我王今年已經年滿十六,他日主政,虎狼怎可由得枕畔有他人酣睡?若是想要除去趙楚,秦王還得仰仗齊國啊!”

田嬰聽完這話,眼皮一擡,只見秦王稷直起背來,拱手朝他深深一躬。田嬰連忙起身上前,隔著木案將秦王稷扶起來,“秦王這是……”

年輕的秦王稷拉著田嬰雙臂,擡起頭來,目中淚光點點,竟叫田嬰一瞬以為方才自己出現了幻覺,絲毫見不到那個氣宇軒昂的君王,眼中唯有一個委屈可憐的少年兒。

身旁的樗裏疾嘆了口氣,拍拍秦王稷的背,看向田嬰,聲音中竟帶上些年老疲態來,“自從孝公變法,秦國雖少用了老秦人,卻也還能有六國賢才爭艷的景象,算是不虧。可如今,唯有楚人當道,若非無計可施,也斷不會遠隔千裏去請齊相前來啊!”

衛淇轉身,從身後捧起一個長形木匣,站起身來,將那木匣捧到田嬰那條木案上,伸手打開,取出一卷絹帛王書來,上頭秦文齊文並書,末尾王印相印相隨,艷艷暗紅惹眼。

“齊相,雖說秦國路遠,可只要齊國願意,兩國亦可互通婚嫁。”

田嬰一瞧那絹帛上頭文字,面上動容一瞬消散,鷹目看向衛淇,“你詐楚時,不是也用這樣嫁娶手段嗎?”

衛淇嘆然一笑,指向那絹帛王書上的兩枚王印相印,“王諾昭昭,不是衛淇空口白牙能匹敵的。秦國想要許配給齊國太子地的,可是秦王的親姐,不是什麽宗室旁支。只要齊相收下這婚書,三日後,秦國公主便會隨齊相一同歸齊,現下車馬嫁妝一應俱全,只等著齊相點頭了。”

田嬰尚且未回一個字。衛淇只又湊過來低聲道:“若是尋常邦交,秦國要謀求私利,必定用厚禮賄賂使者,可對著一心忠於齊國的齊相,秦國無計可施,只能用公利引誘齊相了。”

田嬰忍不住笑出聲,“公利?敢情先生教我?”

衛淇拱手朝田嬰一躬,拉著田嬰的手走到那羊皮地圖前,另一只手點上林胡,由北至南,劃至吳越,指尖引向地圖西側,“九州廣大,周王室難以管理,分封又分封,才弄出如今各國爭霸的禍亂來。以太行山、函谷關、桐柏山和大別山南北為界,以西,成我秦的郡縣。以東……”指尖往東,從廣闊燕趙,劃過富庶宋楚,回到齊國臨淄,衛淇雙眼閃亮,聲如天籟,“盡是齊土。”

田嬰只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如若一瞬西北風起,將他吹了個透涼,周遭顏色皆褪去,唯有地圖上那清晰墨跡,周遭聲音皆散去,唯有衛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唯有秦國與齊國聯手,方可做到。六國大亂,瓦釜雷鳴,便由得他亂去,你爭我奪,先行壯大,日後的事,日後再說不遲。”

衛淇偏頭瞧向秦王稷,只見少年眼中早不見了淚水,嘴角笑意難掩,看著田嬰的背影,目中光亮漸漸幽深,如若林中虎狼,只舔舐著自己皮毛,等待利爪出鞘。

“齊相。”

田嬰聞聲轉身,只見秦王稷端坐在木案後,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頭,面色溫潤,笑意盈盈,朗聲向他說道:“寡人還缺一位王後,敢問可否拜托齊相,替寡人了了這樁心事。”

田嬰腦中還盡是那廣袤沃土,楞了一楞,嘴角上揚,終於展開笑顏,擡眼瞧了隨從官吏一眼,見他們將那婚嫁國書收進了木匣中放好,方才回轉身來朝秦王稷一躬,“既然秦國與齊國亦是兄弟之邦,田嬰自然不會推辭,謝過秦王信任。待外臣歸國,自當從齊國公主中挑選佳人,送到秦國,永結姻親之好。”

樗裏疾撫掌大笑,連道了三聲好,朝田嬰拱手一躬,道:“如此,還請齊相在鹹陽驛館再住三日,三日之後,由本相主婚,送秦國公主出王宮,隨齊相一同歸齊。”

田嬰點點頭,回頭又瞧了那地圖一眼,扭臉回來,眼珠子一轉,卻又說道:“楚國練兵強國數年,如今蒙受秦國如此算計,定當不會罷休。楚國攻秦,齊國或許可以幫上一點小忙。”

“哪裏是一點小忙?分明是可以互惠互利的大忙才是!”樗裏疾看向那羊皮地圖,“楚王貪圖商於六百裏沃土,這次得不到,便會發兵來取,我秦國兵馬便在商於迎敵。敢情齊國趁此良機,近攻楚國淮北,韓魏兩國亦會發兵南下攻打楚國,拔城奪地。”

身後衛淇往前走了一步,又說道:“待事成之後,楚國將會盡失河水淮水以北,退居南部。那時,秦國還有一塊肥肉,願意與齊國分享。”

田嬰眼睛一亮,“噢?”

“此前不是說道秦國內趙楚勢力為患,南方楚國勢力除了,剩下的,不就是趙國了嗎?”衛淇轉身,一點羊皮地圖正中的中山國,“齊國助中山國,不就是為了遏制趙國與燕國。昔年齊國攻入燕國,也是想要燕國的土地戰馬許久了吧。這一回,秦國願助齊國,達成多年夙願。”

“好!”田嬰一伸手,當即與衛淇擊掌為盟。“衛先生才學可貴,田嬰佩服。可田嬰有一句話不得不說,齊國可與楚國,不一樣。”

衛淇勾起嘴角輕輕一笑,點頭附和,“自然,楚國色厲內荏,齊國國富民強,秦可詐楚,不敢騙齊。”

秦王稷偏頭一瞧身邊的樗裏疾,後者當即從身後取出另一封絹帛王書,交到田嬰的手中,“這是秦國與齊國的結盟王書。”

田嬰躬身雙手將絹帛王書收下放好,拱手道:“待外臣回國,立刻請我王寫下結盟王書,快馬送來鹹陽。”

秦王稷起身,朝田嬰拱手一躬,“謝齊相願相信寡人。”

田嬰看著秦王稷頭上玉冠,也拱起手來向他深深一躬,“願盡外臣綿薄之力,共修兩國之好,齊秦共謀霸業!”

樗裏疾揚起廣袖,朝外一引,爽朗笑道:“本相送齊相去驛館!齊相請!”田嬰當即大笑,隨著樗裏疾一路說笑,一路走出秦王宮,登上馬車,朝使節驛館開去。

秦王稷與衛淇兩人站在議事堂外的臺階之上,看著那青銅馬車駛出宮門。秦王稷長嘆一口氣,“好。”說完,秦王稷轉身面向衛淇,眼中濕潤,深深一躬,“七年前燕國相遇,承蒙先生教誨,七年後,先生與寡人既是師生,也是君臣。若先生不棄,寡人願拜先生為相,請先生一直留在寡人身側!”

衛淇扶起秦王稷雙臂,“王上客氣了。如今衛淇尚且年輕,不敢忝居相位,左相與右相,一位是治國能才,一位是王族大臣,都是王上需要的人。衛淇嘛,早已選擇了王上為君主,無論如何也會留在王上身側,王上不必擔憂。”

“可,可先生對秦國有大功,除了相位,寡人想不到別的什麽可以獎給先生的……”

“王上莫要煩惱,若是衛淇有才,以後自當可以如師兄張儀一般位居秦相。如今,衛淇可以等一等。”衛淇雙眼彎彎,笑道,“若是王上覺得該獎,不如明明白白賜衛淇一個大夫的官職吧,客卿嘛,是有點小了,上朝時站得離王上遠,總被別人搶先說話。”

秦王稷撲哧一笑,一瞬恍若變回孩童,只拍手交好,拱手向衛淇一拜,“謝衛大夫。”

衛淇亦笑著拱手深深躬下去,“謝王上。”

“王上。”

兩人還未直起身來,卻聽見秦王稷身後,有女聲柔聲呼喚。秦王稷一轉頭,只見太後身邊的月姑領著兩個婢女,正站在自己身後,緩緩直起腰來,眼皮一擡,目光如鷹爪,攫住了衛淇。

“太後,請衛先生過去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 @雲生結海 灌溉的18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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