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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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代一雙眼中如海浩瀚,未見一絲波濤, 只越過蔣泊寧的肩膀, 往殿中深深望過去,唇角漸漸揚起來,雙唇幹裂近乎不見血色, 似乎還沾染著路途風沙, 此刻卻還是笑起來, 唇瓣開合, 近乎無聲,輕輕呢喃兩字,“杜若。”

蔣泊寧心中一酸,一咬牙狠心擡起手道:“關殿門,押他到蜀王宮外,我親自處決。”

殿中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響起,蔣泊寧只恍若未聞,身後墨家弟子就要推著殿門將宮殿關起來, 卻聽見蘇代笑著對蔣泊寧道:“你許我一炷香時間與杜若告別, 我口中,有你想聽的東西。”

蔣泊寧抽出袖中匕首, 刀刃錚錚作響,“我與你無話可說,也不想聽你說一個字。關殿門!”

蘇代看向蔣泊寧雙眼,輕聲問道:“你想殺我,是因為我殺了誰, 還是因為我要殺誰?”

蔣泊寧一瞬握緊匕首,猛地擡起手來,止住身後墨家弟子的動作,雙眼化作冰冷箭矢,直直射向蘇代,卻只見他面上淡然,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樣,已經是將她吃得死死。

見蔣泊寧未動,蘇代又說:“成都城裏裏外外都是秦兵,我只身一人已經逃不走,你算過時間,從薊城到成都,我策馬而來,一刻未曾合過眼,更別說搬救兵。沒有人會來幫我,我的命,已經在你手中。”他望向殿中,道:“我的命,早在你手中。

蔣泊寧擡眼看向蘇代身後的秦兵,道:“勞各位押他到蜀王宮地牢。”秦兵頷首稱是,一壓蘇代的肩背,推著他往外走去。看見蘇代被押著走遠,蔣泊寧轉身,對殿門邊上守著的墨家弟子道:“一炷香後,送蜀侯夫人去地牢,手銬腳鐐可除。”墨家弟子應下,目送蔣泊寧跟著秦兵的腳步往地牢走去。

巴蜀本就濕熱,地牢建在蜀王宮之下,更是一個活生生的水牢,比別國的大牢更加幽暗悶濕,直叫人喘不過氣來。秦兵引路,舉著火把照亮前方,帶蔣泊寧走入水牢身處,接連開了兩道牢門,方才走進那關押著蘇代的小小牢房之中。蜀王宮地牢的獄卒沒換,縱使王侯變了模樣,也還是如此盡忠職守,蘇代不過剛進來,便被扒了外袍卸了冠簪,四肢皆用鐐銬鎖在墻上。

蔣泊寧走入牢中,向領路的秦兵拱手一謝,眼見他們走到外頭候著,方才轉身到牢房邊上的石墩坐下,面對著蘇代,冷冷說道:“說吧,什麽時候猜到的?”

蘇代倒也沒有拐彎抹角,“齊兵入燕,你縱使有法子知道他們陳兵在燕齊邊境,也不能掐得如此準,到底他們什麽時候來。還有便是公子稷,非嫡非長,你卻在他最困苦的時候,認定他為主君,從不離棄,趙王與燕王擁立他,我便覺得不對勁了。再有便是,四年前在燕國重遇之後,你一直防我,叫我費解,縱使我痛恨秦國,可你是我的師妹。墨家教養出來的孩子,將師兄弟姐妹看作至親,便是在你入獄時,我也得保你一命。可你不是,至少從五年前開始,不是那樣了。”

蔣泊寧不置可否,道:“那你覺得,我想聽什麽?”

蘇代忽地低頭笑起來,“若你還是唐泊寧,我對你無計可施。可若你不是,你懼怕我,是從我與秦國勢不兩立開始,你忠於秦國,可是忠於秦國裏的誰呢?我起初以為是公子稷,可不是,他成了秦王稷,便是我再如何用計,也難以全盤顛覆秦國,取了秦王的命。若是我要用計,一定是離間秦王與他的臣子,叫他們將相不和,叫秦國自毀幹城。我想到了一人,五年前,你不就是挑中他,險些跟他回秦國去嗎?”

蔣泊寧瞧著蘇代,只從心底生出一股滔天懼意來,那懼意翻湧,叫她喘不過氣來,縱使面上再竭力保持著,也掩蓋不住袖中那顫抖雙手。她真的覺得此刻袖中匕首熱得發燙,叫她忍不住將世間全部拋諸腦後,只直接要了蘇代的命!她怕,真的怕,怕這些什麽精銅鐐銬,什麽石壁水牢,統統都鎖不住這一個蘇代。

若是沒有齊兵攻燕,若是沒有杜若作為誘餌,蘇代怎麽會在這牢獄之中,怎麽會這樣束手就擒,引頸就戮?他太聰明,聰明得叫人心驚膽寒,也太愚蠢,全然砸在情與仇兩個字上,叫人心疼。

“在我所處的時空之中,你做到了,你用一己之力,挑撥得秦國自廢手足,龜縮在西陲數十年,你要報的仇,盡數報了。”

蘇代卻問:“你所知的我,可有如今天這樣,能見到杜若最後一面?”

蔣泊寧一瞬楞住,沒想到他竟然真的這樣問,搖搖頭回答道:“巴蜀生亂時,你在燕國,千裏之外,沒人告訴你巴蜀的事情。杜若下場如何,也沒有人知道。”

蘇代低頭一笑,點著頭道:“值了。這樣的結局,比那樣要值得太多。既得佳人,大仇,也終將得報!”

蔣泊寧擰起眉頭,“蘇代,你……”

蘇代擡起頭來,面上笑如三月春風,卻比那三九寒風更叫人覺得脊背發涼,“公子稷自幼聰慧,心計過人,縱使我不用計挑撥,他就不會自己生疑嗎?謀士用計,不過是將君王心中那點點的猜忌與惡意擴大罷了。你若是要保白起的命,殺了我一個蘇代,你覺得足夠嗎?”

蘇代站起身來,手腳鐐銬沈沈作響,他聲音鏗鏘,“今日你護送公子稷回國成了秦王,他還年幼,尊你護你,可若是有一天,他連你也猜忌呢?公子稷少年奔泊無依,我隨口說了兩三句,他便連自己生身母親都懷疑,更何況是你?到了那一日,你自身都難保,你還能保得住誰?”

蔣泊寧騰地站起身來,反握住手中匕首,三兩步迎上去,停在蘇代身前。刀刃並未出鞘,蔣泊寧只渾身發抖。

蘇代不依不饒,仰天大笑,“你不過這亂世過客,盡可資游資在,尋遍天涯海角找尋法子回家去,為了一人,陪伴在虎狼之側,日日提心吊膽,值嗎?泊寧啊!若日後有一日,你要尋的法子自己長腳走到你眼前,你又該何去何從呢?棄了你真正的父母摯友,在這亂世茍活,孝?義?仁?有哪一樣你……”

蔣泊寧一瞬冷笑出聲,叫蘇代反而噤了聲,“忠孝仁義?你也配在我面前提這四個字?為臣不忠,棄周叛燕,你不忠。為子離家,功名無成,你不孝。禍國亂政,罔顧百姓,你不仁。大難當頭,棄妻而逃,你不義。忠孝仁義,你自己守了哪一樣?你沒有,你蘇代這一生,連自己的情都守不住!”

水牢中鐵鏈騰地繃緊,蘇代面如暖玉,一瞬炸開去,面皮撕裂一般露出猙獰的本貌來。

蔣泊寧唇角微揚,望著那近在眼前的蘇代,看他十指發白,想要抓住她卻不能。蘇代字字誅心,如若尖刀,將她那顆心劃開,卻也劃開了她心頭迷霧,一瞬之間,萬事萬物都變得清晰起來。

“此生該如何做,如何走,泊寧從前或許不能看透,可今日,泊寧懂了。”蔣泊寧往後退了一步,笑著拱手向前一躬,道:“謝代兄指點,泊寧此生自當感激不盡。”

說罷,蔣泊寧一拂衣袖,走出牢門。石道陰暗,只有前頭火把明亮,蔣泊寧循著那光亮往外走去,卻有墨家弟子押送杜若,沿著那黑暗往內進來。

杜若擡眼見蔣泊寧往外走,停住腳步,等蔣泊寧走到近前,拱手向她深深一躬,低頭道,“我有一請,求泊寧你替我達成。”

“你說。”

杜若直起腰來,道:“送兩杯毒酒來吧,我替你送蘇代一程。你也幫我一個忙,趁我今日懵了頭,斷了我再向秦國覆仇,飛蛾撲火的念頭。”

蔣泊寧看著杜若,驀地回想起方才獄中蘇代那神情來,低頭一笑,終究點了點頭,往身旁獄卒打了個眼色,擡腳往牢外走去,再不管這牢中人事物。

地牢深處,蘇代仍楞楞站著,只聽見牢門再次打開,一擡眼,眼中還帶著難以消散的震怒。卻見墨家弟子送杜若走入牢中,女子發髻低綰,身上衣裙華麗,眼角眉梢神情柔柔,帶著嬌媚,藏著情深,叫蘇代移不開眼去。恍惚之間,只叫蘇代以為時間滾滾往回流去,多年之前,他初見她,心中忿忿不平之氣被她英姿模樣一掃而凈。多年之後,該是他最後一次見她了。

杜若在蘇代面前跪坐下,身後獄卒隨後走來,將手中捧著的木盤放在獄中地面上,躬身退了出去。蘇代低頭,見地上木盤裏頭兩尊銅爵,其中酒液清清,盛了半爵。

杜若擡頭,“我還以為再不能見到你了。”那眼如若盛了毒酒的銅爵,清澈見底,叫蘇代明知有毒,卻還是甘之如飴。

一瞬如若回到五年前,他斬殺蜀兵,闖入葭蔭城,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她那時也是如此,叫他忍不住落淚。一顆清淚落下,滴入酒爵之中。蘇代心中怒火不消也消了,自嘲一笑,彎下腰來盤腿坐在地上,鐵鏈作響,在牢中回蕩。

杜若笑罵道:“男人哭個啥噻!”說著,也只覺自己臉上兩道淚痕,亦是怎麽壓抑,都壓抑不住了。

蘇代點著頭,擡手捧起面前酒爵,奉到身前,道:“方才泊寧說我說得,也確實無錯。我蘇代這一生,於家國百姓皆無裨益,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可唯有這個‘情’字,蘇代,此生無悔!”

說罷,蘇代舉起那酒爵就要飲下毒酒,卻被杜若擡手攔住。只見那雙手捧起酒爵,亦如他一般舉到身前,女子笑顏如花,道:“杜若此生所愧,欠弋兄一杯合巹酒,今天這酒,算代替了給弋兄賠罪,可好?”

蘇代喉頭滾動,酒爵往前,“好!”

銅爵相碰,兩人齊齊仰起脖子,將銅爵中酒液一飲而盡。杜若丟下酒爵,雙臂一展,如若一只杜鵑鳥撲入蘇代懷中,眼淚決堤,只嗚嗚埋在他雙臂之中。蘇代低頭,忍住喉頭刺痛,沈聲在杜若耳邊問道:“若有來生,再答應我一回,棄了那葭蔭城,去他的百姓,去他的王侯,只你我……逍遙世間……可好?”

地牢幽深,聽不見一聲回應,兩人冰冷軀體相擁,石道中火把漸漸熄滅。

蜀王宮客殿外頭,墨家弟子打廊下繞過來,邁入殿中,徐徐趨到一旁木案邊上,拱手對蔣泊寧道:“師姐,地牢中兩人已經斷氣,屍身也已經收斂了。”

蔣泊寧手中炭筆一頓,抿著唇嘆了口氣,道:“合葬吧,葬在葭蔭城外。”墨家弟子頷首稱是,退了出去。

殿中油燈劈啪一聲,蔣泊寧才恍惚回過神來,丟下手中炭筆,正想摸過帕子來擦擦手指,卻聽見外頭腳步聲匆匆,擡眼一瞧,便見楚叔慌慌張張跑進殿中,手中捏著一張絹布條。

蔣泊寧心中當即咯噔一下,扶著木案猛地站起身來,急急開口問道:“發生什麽……”

“秦軍在鞏城遭韓軍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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