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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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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陽城內,秦王宮中, 四面的宮墻角樓之上, 黑底白紋的秦字旗幟獵獵招展。秦王宮前那開闊廣場上,文武百官分列紅色地毯東西兩側。文官東側,是秦國一幹贏姓王族, 武官西側, 是打函谷關外來的六國使節護衛。

廣場正中, 祭壇高築, 年幼的公子稷身上袞服華麗,五色絲線繡滿了日月星辰,龍鳳黻黼。公子稷身前,太師從禮官手中捧過九旒冕冠,鄭重戴在公子稷頭上。禮官上前,將絹帛王詔捧到公子稷身前。

少年聲中帶著未褪去的稚氣,宣讀著即立秦王的祭天詔書,聲音朗朗, 回蕩在鹹陽城上空。周國使臣帶頭奉上賀禮, 恭敬拱手道:“天子賀秦國新王即立。”

秦王稷雙手接過賀禮,交予身側禮官, 伸手往石階上引去,道:“請周使入宴。”

禮樂響起,秦王稷先行,禮官隨後,引著一眾以周國使臣為首的六國使節緩緩走入秦王宮正殿中。殿門大開, 各國使節依著侍從指引,依次走到席位旁。秦王稷沿著那紅毯一路往前,登上上首王座。王座兩側低處,各放了一張木案,秦王仍未坐下,先見惠文後與羋後從兩側走出,一東一西,在那木案後安坐下來。

兩後落座,秦王稷方才一拂廣袖,坐在王座木案後,下首各方使節依次落座。

殿上禮樂宴食未上,便見一旁身著紅藍二色官服的趙國使臣從木案後站起來,緩緩走到大殿中央,拱起手來朝上首的秦王稷一拜,道:“秦趙同為贏姓部族,同出一源,自古便是同心同德,趙王此次派兵護送秦王從燕國回到秦國,如今秦王已經即立,本沒有什麽可以擔心的。可趙王對秦王十分關切,見秦王年幼,身邊不可少了能才賢臣,於是在趙國內大舉招賢令,得了一縱橫大才樓緩先生,特命外臣引薦給秦王。”

趙使話音剛落,趙國席位後頭便走出來一個身著布衣,頭戴布冠的男子,打扮雖簡樸,氣度卻不凡,往大殿正中一站,朝秦王稷一拱手,朗聲道:“趙人樓緩,拜見秦王。”

上首秦王稷、羋後與惠文後尚且沒有半分反應,那楚國的使臣先是拍著身前木案大笑起來,“我說趙使啊!你們這關心也太過頭了吧!送王回來便罷了,還得舔著臉巴巴兒地送臣子過來,趙國與楚國相去甚遠,我只聽說過趙女多姿,沒聽說過趙人手長啊!若是你趙王還不放心,是不是要替秦王管王印,坐王位啊?!”

趙使面色鐵青,朝那哈哈大笑的楚國使臣罵道,“這是我趙國與秦國一家人的事情,要你這南蠻人插手?”

楚使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拍案而起,怒道:“蠻夷人?當今秦王的生母可是我楚國女,你這一聲蠻夷人,可是在罵羋後?如今秦國朝堂裏頭,我楚人多了去了!大夫魏冉,長史向壽,哪個不是我楚人?我說你這趙人可是好笑了,是當秦國無人了嗎?還缺你送來的這一個臣子啊?”

趙使正要反駁,那廂的魏使倒是橫插一腳進來,拍起手掌來說道:“楚使這話說得對啊!如今這西陲秦國,可是楚人當道,哪裏輪得到我們這些中原人說話。秦國大夫魏冉是羋後親弟,秦國長史向壽是羋後族侄,不知道的,還以為羋後才是秦惠文王三媒六聘娶回來的正妻,只怕日後還要以惠文王的謚號合葬!哪裏還有惠文後的位置!”

魏使說完,亦不起身,斜斜朝上首的秦王稷拱手,冷哼一聲,“敢問秦王一句,秦王可還認惠文後這個嫡母啊?與妾室同席,讓妾室專權,我魏國的公主,斷不可受這樣的委屈!”

大殿之上的惠文後此刻一言不發,只以袖掩唇,看著殿下魏國使臣漲紅了臉,眼角微挑,斜斜睨向一旁的秦王稷與羋後。

羋後腰肢微斜,靠在身側的憑幾上,狐貍眼冷冷瞧向惠文後,心中便明了了七八分,轉頭俯視魏使,忽地笑了起來,笑聲清脆,道:“我說魏使……”

未等羋後說完,大殿末尾忽地傳來豪邁笑聲,引得羋後也停住了話頭,只擡眼看下去,只見一個男人長發披散,身上穿著左衽皮毛袍子,一條腿松松立起來,手正拍著大腿笑得忘我。男人笑聲漸收,偏過頭來,擡起下巴看向上首的羋後。那男人唇邊留著胡須,雙目深邃,鼻梁高挺,明明白白是一副外邦人長相。

秦王稷清清嗓子,道:“義渠君何故大笑?說來聽聽?”

義渠王拍拍衣擺站起身來,走到大殿之上,一手按住肩頭,彎腰朝秦王稷一躬,直起腰來,那雙眼卻是緊緊盯著羋後,笑道:“戈卓笑的,是你們這中原人,雖然口口聲聲說我們是西戎,罵我們不懂禮法野蠻霸道,卻實際上連我們這西戎都不如!”

此話一出,趙魏韓燕齊五國當即變色,個個拍案大怒,直指義渠王。

羋後笑意醉人,垂眸道:“噢?這倒有意思,義渠君請細細說來。”

義渠王道:“草原上羊羔都知道跪乳,孝順自己的母親。你們中原那個什麽孔子,不也是說要尊重父母嗎?如今秦王即立了,不尊生養自己的母親為後,尊誰?”義渠王側身,雙手大張,踱步到魏國使臣身前,笑道:“尊你嗎?”

魏使騰地站起身來,怒發沖冠,破口大罵道:“你這戎狄人!懂什麽中原禮法?父死娶母,兄死奪嫂,還敢來逞論知道禮法?!”

那義渠王笑意盈盈,只叫魏使氣得目眥欲裂,拱手朝秦王稷道:“秦王!這樣悖逆禮法之人,怎可與我等中原使臣共處一殿!敢請秦王將其驅逐出去!”

“魏使此言差矣!”

魏國使節一聽,循聲朝大殿一角看過去,只見一人身著白衣,發束玉冠,朗笑從後走出來,疑惑道:“你是何人?”

衛淇朝魏使拱手一躬,道:“秦國客卿衛淇,來教魏使禮法了!”

一旁的義渠王噗地笑出來,叫魏使一張臉更是紅,可在這秦國的大殿上,對著秦國的客卿,卻只能將胸中的怒火一壓再壓。

衛淇直起身來,笑道:“君子,自當有胸中氣度,當包容天下,此乃禮。魏國身處中原,又是從晉國而出,卻為何開口閉口就是‘驅逐’,‘驅逐’的,如此,失了氣度!想昔日齊國以君子之心容納東夷,才有今日齊國疆土,楚國本非周國的子民,如今也遵循禮法,與各國共處。百十年前,孔子還不肯入秦國,直說秦國是蠻夷,可如今六國使節不也齊聚秦國的朝堂,六國能才不也在秦國大展拳腳嗎?此乃魏使之錯一也!”

衛淇笑意盈盈,朝上首秦王稷一拱手,道:“方才魏使說如今羋後主政,秦國朝堂之上楚人肆虐,我以為不然。將軍司馬錯不是楚人吧,左丞相甘茂不是楚人吧,右丞相樗裏疾不是楚人吧!魏使怎麽說秦國朝堂盡是楚人呢?往前數過去,商鞅是魏人,張儀是魏人,要我說,魏人反倒還站了上風呢!且如今秦王也並非不尊嫡母啊,惠文後居東側上位,一應器具都要比羋後優越,這惠文後都還不曾發牢騷,魏使太著急了些吧!”

“你……”魏使句句被駁斥,一時竟只能指著衛淇,一個字說不出來。

“好啦!”惠文後拂動衣袖,涼涼瞧了一眼那魏國使節,“今日是我秦王即立,各位使節來賀,是幸事,何苦紅臉白臉爭做一團?秦國之土,凡是有識之士皆可容納,不論國別。趙國護送我王歸國,又送來能才,是我秦國之幸。稷兒,依本後看,先拜樓緩先生為客卿,如何?”

羋後猛地擡眼瞧向惠文後,只握緊了憑幾扶手,並沒說話。

秦王稷思忖片刻,向惠文後略一頷首,對著殿中朗聲道:“拜樓緩先生為客卿,賜座。”

樓緩朝上首秦王躬身一拜,高聲喊道:“臣樓緩,謝秦王。”

惠文後見樓緩落座,對殿中使臣道:“請各位都落座吧。”

主人發了話,縱使各國使節再不服氣,也只能拂袖轉身,回到席間坐下。殿下歌姬舞姬次第上前,樂聲響起。一片飄渺樂聲之中,義渠王背過手去,信步往自己那張木案走去,方才走了幾步,卻停了下來,側身回頭,往上首望過去,正對上羋後那雙半垂的狐貍眼,唇角微動,隱隱含笑,又戀戀不舍看了兩眼,才往回過去。

秦王宮大殿之內,樂聲起伏,終究漸漸消散,宴席散去,各國使節拜別秦王,走出秦王宮,登上本國的車馬,陸續往鹹陽城外開去。衛淇本是隨著文武百官往秦王宮外去,還未下秦王宮殿外黑石階梯,卻有內侍繞路走出來,尋到他身側。

內侍恭敬朝衛淇一躬,低聲道:“衛先生,羋後與王上有請。”

衛淇唇角微微勾起,似是早已料到,朝內侍略一拱手,隨著內侍往秦王宮後走去,經過秦王宮座座覆道,一路往羋後所居的甘泉殿走去。

一入殿內,衛淇就看見羋後與秦王稷一同坐在上首,一見衛淇來了,羋後面上笑意更滿,道:“衛卿來了。不愧是鬼谷子高徒,若是你師兄張儀仍在秦國,定可與見你兩人同臺較量呀!”

秦王稷站起身來,對衛淇拱手一躬,恭敬如若少時,“老師。”

衛淇心中一暖,亦深深躬身回禮,“王上。”

羋後伸手遙遙引向殿中木案,笑道:“衛卿請坐。”

這廂衛淇方才向上首羋後道謝,直起身來走到木案後頭坐下,那邊甘泉殿外的侍女便引著蔣泊寧徐徐走入殿中。

羋後見了蔣泊寧,唇角微動,偏頭看向秦王稷,笑道:“怎麽泊寧丫頭也來了?”

秦王稷眼神坦蕩,絲毫不覺羋後面上的尷尬,道:“出了正殿之後,稷兒便讓人去客殿將寧姑請了過來,母親覺得有何不妥嗎?”

羋後面上微笑淡淡,只搖了搖頭,擡手讓婢女為泊寧備了座位讓他坐下。

秦王稷看向下首蔣泊寧,問道:“今日殿上發生的事情,寧姑可都知道了?”

蔣泊寧點點頭,“王上派來的內侍都已經跟泊寧說過了。王上以為,今日使節們,為何會那樣行事?”

秦王稷抿起唇來,細細想了片刻,開口說道:“趙國於我有恩,想要借此在秦國安插眼線,楚國見不慣,魏國嘛,對我為秦王本就不滿,不過借機發揮罷了,寧姑以為……”

未等秦王稷說完,但見外頭內侍急急走入殿中,後頭跟著魏冉,步履匆匆,一雙劍眉皺得緊緊。羋後見他這副神情,也顧不上什麽禮節,直接開口問道:“發生何事了?”

魏冉走到殿前,朝秦王稷一拱手,道:“巴蜀生變,蜀相陳莊殺了蜀侯通,封鎖石牛道,反了!”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的卓戈小太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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