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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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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國蘇宅坐落之處,向來被說是燕國的福地, 昔日有腰配六國相印的蘇秦, 如今有在燕國高冠長佩的蘇代,且這蘇宅對門,便是燕王子之的潛邸, 自從這燕王子之即位, 燕國貴族陸陸續續在周遭建宅起樓, 熙熙攘攘, 不可謂不是個鐘靈毓秀的好地方。

今日,蘇府大喜,張燈結彩,十裏紅妝,四方賓客來賀,直叫蘇宅門口的迎客小廝都不曾直起腰來。

青榕擡頭看了看前頭那高門府宅,怯怯回頭來扯了扯蔣泊寧的衣袖道,“泊寧姐姐, 我還是和衛淇回客舍去吧, 姐姐與楚叔去赴宴便是了。”

青榕說著要往後走,卻被蔣泊寧一把扯住手腕, 手臂一緊,便被扣住不能脫開。青榕無奈,只皺著臉向後頭衛淇求救,衛淇見狀,也扒著手上來要將蔣泊寧拽開去。

可這兩人的怎能敵得過蔣泊寧, 任青榕如何掙紮,蔣泊寧也決計不放開,只扭頭對衛淇道:“沒出息!今日這蘇宅裏頭盡是燕國王公權貴,我可打聽過了,今日燕易後都帶著公子稷來了。公子稷入燕那日我們已然錯失良機,你若是想要光耀鬼谷門楣,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

衛淇聽了,面上神色一動,手中勁兒也小了,卻見青榕不放手,也不好脫開去,只搭在上頭,道:“可我們這樣無名無勢的,便是去了也只是尷尬,還一大家子過去,實在不好看。”

蔣泊寧聽這話,只想要敲碎衛淇的腦瓜子,無奈騰不出手來,只被他氣得跳腳。

“哎呦!”衛淇忽地痛呼了一聲,抱著腦袋跳開兩步去,一回頭,只見楚叔抱著手臂撇著嘴瞧他。

楚叔上下打量衛淇一眼,道:“前些日還說你像張儀,現下看來,徒有這口舌功夫,沒點張儀的膽識眼界!”

蔣泊寧點點頭,亦道:“這話說得好,我問你,你若是有名有勢,來此處做什麽?來的便是掙一掙這名勢權利的,你師兄們都是以布衣之身掙來的相印,你學識不比他們差半分,為何不可?”

衛淇被說得滿面羞紅,喉頭滾動,只狠狠嗯了一聲,站在楚叔身邊,一副乖巧模樣,再不敢動彈半分。

搞定了衛淇,這青榕卻沒擼順毛,蔣泊寧扭臉來狠狠往她面頰上一掐,道:“走什麽?你今日要是走了,我們若是進了燕王宮出不來,可就只剩下你在外頭了,你沒銀錢沒依靠,要回去做官奴無?”

“可這……我怕……”

蔣泊寧拍拍青榕的小臉,替她理了理衣襟鬢發,道:“你機靈可愛的,怕什麽?若不是見你聰明,我也不會救你來這裏。聽我的,你只跟著我,一切有我們擔著,你莫要怕,我在便不會叫你給我……”

話如同自己長了腳,自然而然地走出來,叫蔣泊寧覺得耳熟,細細回想,似乎也有人這樣對她說過讓她安心的話,此刻努力去想,卻難以回想起是何時何地,恍若前世一般。

“泊寧姐姐?”青榕見她失神,眨著眼睛扯扯蔣泊寧的衣袖,將她的魂魄帶回來。

蔣泊寧搖搖頭,將腦中思緒拋開,捏著青榕的手,笑道,“你不要怕就是了,天塌下來我頂著。還有的就是……”蔣泊寧嘿嘿笑了兩聲,道:“如今我們手頭日漸拮據,都沒給你買過兩頓飽飯了,今日得帶你們過來好好飽餐一頓,若是今日還不能成功,餓肚子的日子還有的是咧!”

青榕撓撓頭,“不是才說好準備盤家鋪子……”

未等青榕說完,蔣泊寧只手臂架緊,便夾著青榕往蘇宅門口大步走去,口中還笑喊著“開飯咯!開飯咯!”

四人還當真憑著一張請柬入了蘇宅,也只興那蘇代如今位高權重,也財大氣粗起來,門口迎客小廝也笑臉相迎,只將四人引到院中,連問也不曾問多一句。

楚叔往賓客中央瞧了一圈,偏頭對蔣泊寧道:“我打聽到,今日的主婚人,原該是退了位的老燕王噲,可老燕王病重不理事,將這事交托給了他嫡母燕易後,又叫了兒子公子平協理。等會兒臨近黃昏,行禮時定能見到這一祖一孫,還有那公子稷。”

說罷,楚叔低聲又與蔣泊寧耳語:“這燕王子之能有這樣好心?開口請老燕王主持大婚不成,連主婚人都由老燕王來定,似乎真有尊禮禪讓的模樣。”

蔣泊寧扯扯嘴角,只想起秦惠文王生前那病重的模樣,如今這燕王噲不是也病重了嗎?

蔣泊寧擡手扯了扯衛淇的衣袖,將他拽到身側,道:“等會兒若我與公子稷和燕易後搭上話,你務必要盯緊蘇代,倘若他阻攔我見公子稷,你便湊過去,與他攀談說你是鬼谷門生,仰望他兄長蘇秦,好好用你這舌頭攔住他,懂了無?”

衛淇點點頭,還當真笑著吐出舌頭來晃悠,惹得旁邊青榕掩唇偷笑,只不住笑著打他。這兩人小打小鬧,蔣泊寧低頭一笑,拉著楚叔側身往旁邊挪了兩步,又低頭聊了兩句蘇代與秦國的往事。

正說著,卻聽外頭軺車輪轂轉聲響起,楚叔耳朵尖,先對蔣泊寧道:“該是蘇代迎親歸來了,等會兒主婚人便會進正殿,你速去廊下候著等公子稷與燕易後。蘇代忙著行禮,騰不出手來阻攔你。”

蔣泊寧頷首,上前拉了青榕,疾行往正殿那頭繞過去了。

此時蘇代所乘坐的軺車在蘇宅前頭堪堪聽聞,立在上頭的蘇代一身玄黑禮服朱紅禮袍,墨發高束,翩翩從軺車上頭下來,門內一小廝跑出來,貼在蘇代耳邊輕聲耳語兩句。

蘇代聽了,只輕輕一笑,伸手正了正衣襟,輕飄飄吩咐一句:“知道了。”說罷,便大步往後走去,迎上那輛尾隨而來的馬車,俯首拱手行禮道:“臣蘇代,恭迎易後,恭迎公子平,恭迎公子稷。”

馬車車簾掀起,先下來一個綠衣婢女,在馬車下布了馬凳,馬車上頭,只見車籠內一雙紅酥手緩緩扶助木制車門框,錦繡燕雀紋的藍裙搖曳,綠衣婢女伸手去扶,將人扶了下車。馬車內又徐徐出來一個身著藍衣青袍的俊秀青年,下了馬車,與燕易後並肩而立。末了,才有一個身著黑衣的小童扶著婢女的手臂下了馬車,雙目圓圓,竟帶了怯怯神色,下了馬車便貼在燕易後身側,似是想要拉住燕易後手,卻遲遲不敢伸手,只捏住燕易後的衣袖。

燕易後擡起一只手來,扶了扶烏雲鬢間的發簪,笑道:“先生好福氣,今日本後來給先生主婚,也是沾光了。”

蘇代脊背彎得更低,聲音含笑,道:“是代得易後與公子主婚,蓬蓽生輝了。”說罷,伸手往內一引,道:“請易後與公子入內稍坐。”

燕易後微笑頷首,蓮步輕移,往內裏走去,公子平朝蘇代略略拱手行禮,也跟了上去,走在燕易後身側。

公子平一面走,一面笑著與燕易後低語,道:“這嫁到對門去,也辛苦這子之家的伯姬,要在家門口呆這許久!”

燕易後撲哧一笑,“這算什麽辛苦的,讓本後來做主婚人,只怕日後像本後一樣,三十不到便死了丈夫,白頭發沒一根,還得當別人的嫡祖母,那才叫辛苦咧!”說著,燕易後正想擡起袖子掩唇,卻覺得袖子微緊,低頭瞧見公子稷小手捏著自己的衣袖,撇了撇嘴,伸手去將那小手牽在手中,道:“小心走路,莫要跌跤,不好看。”

公子稷擡起頭,看著燕易後,用力點點頭,小手放在燕易後的手中,手指都不敢動一下。

公子平聽著燕易後的話,低頭去瞧了公子稷一眼,道:“嫡祖母,我小時候,可如這公子稷一般乖巧?”

燕易後眼角微揚,一笑恍若花開,道:“你呀,跟別的孩子都不一樣,你最特別。”

這面燕易後牽著公子稷,與公子平緩步走入蘇宅正殿,那邊蔣泊寧正從人群中艱難擠出來,終於到了廊下,拍了拍擠出褶皺的衣袍,貼著廊柱堪堪站穩,伸著脖子往外頭看去。只見侍從婢女開路,一個弱冠年華的青年先入了眼中,後頭緊跟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美婦人,牽著的那個黑袍小童,便正是蔣泊寧心心念念的公子稷。

青榕貼著蔣泊寧,察覺她手上抖動,問道:“泊寧姐姐,那便是你說的秦國公子稷嗎?”

蔣泊寧雙眼離不開那小小公子稷,只嗯了兩聲,點頭答應。

青榕松開蔣泊寧的手掌,擡手攏了攏袖子,咬牙笑道,“姐姐你就看我的吧!”蔣泊寧還未聽清,便見青榕從身邊飛過,一個起跳,將她身側的幾個華服高冠的卿士大夫一把撞倒在地,蔣泊寧大驚,正想去扶,卻見青榕從地上滾了兩滾,大喊道:“泊寧姐姐!後頭有人不長眼撞我!”兩聲哎呦未落,又聽她撕心裂肺般大喊了一聲,“泊寧姐姐!”

蔣泊寧一楞,扭頭看方才青榕站的位置,只見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麽人推搡。一回神,見那弱冠青年與那美婦人都目瞪口呆,只看著她一人,一旁的公子稷更是,擡手揉了揉眼睛,雙目圓瞪,小嘴大張,似是喃喃出一句:“寧少姑?”

蔣泊寧這下懂了青榕在作甚,雖心中感激,卻也更是心疼她撞倒了一窩人,連忙三兩步跑過去將青榕扶起來,正要跟那幾位先生拱手致歉,一轉身,卻只覺得腰間多了一雙小手,一低頭,便見公子稷雙手扒在自己腰間,清瘦的小臉蛋已經見不到多少嬰兒肥。正是他鄉遇故知,只見那小臉上頭兩行清淚頓時滾著落下。

公子稷嘴唇一扁,嗚哇地一聲哭出來:“寧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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