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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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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坐在上首的王座之上,身側的內史甘茂往前一步, 清了清嗓子, 宣道:“王令有曰:‘寡人沈屙舊疾,國政重大,難以肩負, 令太子蕩領命監國, 以備不虞, 三公九卿皆輔佐之。秦王更元九年。’”

底下太子蕩率先往前打走一步, 拱手一躬道:“兒子領命。”底下三公九卿眾大臣皆跟著齊齊表忠心,道:“臣領命。”

上首的秦王一言未發,旁邊的內侍高聲道,“秦王回宮!”聲音未落,一旁的幾個內侍立時圍在秦王身側,攙扶著秦王起身,一步步緩緩往後頭走去。

底下的臣子皆是一臉驚詫,卻一個個都不敢說一個字, 狐疑地瞧著秦王的背影, 也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

秦相張儀站在前頭,先轉身往外走, 行到文官隊中,擡手一拍隊內的魏冉,道:“走了,還杵著做甚!”

魏冉一楞,擡頭看了一眼前頭的太子蕩, 高聲對張儀應了一聲,“好,去你府中說話!”

白山見魏冉隨著張儀往外走,亦扭頭對白起道,“走,跟著去丞相府。”

魏冉與白山這一動,便如同旗幟一般,領著一班文臣,一隊武將,浩浩蕩蕩地往外走去。張儀雖任秦相,卻是常年在外為秦國破公孫衍、蘇秦一幹合縱之計,並未在秦國久住多少時日,在前朝自然少了人脈黨羽。可魏冉紮根秦國十年,穩紮穩打地在文臣中羅織了一張人脈網,白山更是,出身秦國武將孟西白三族,土生土長的贏姓秦人。有這兩張牌在手,張儀回頭看了一眼立在秦王王座旁的甘茂,下巴揚起,雄赳赳氣昂昂地邁出秦王寢宮。

看著這一大幫文臣武將被張儀一把薅走,站在上首的甘茂嘴角抽搐,一張臉沈得幾欲滴水,根本不能看。那甘茂追隨的太子蕩更是,背著手面對著那幫往外走的文臣武將,只咬著牙把拳頭握得劈啪作響。

白山與魏冉他們方才走到殿外廊下,正要邁下殿前階梯,卻聽見後頭有人喊,“白山將軍請留步!”

白山聞聲往回看,只見一個小內侍雙手揣在懷中噠噠噠朝他跑來,在他身前三五步處停下,拱手躬身道:“王上有令,請白山將軍入內殿。”

身旁的魏冉亦轉過身來,略一思索,問那小內侍,“可還有別的人領命去了內殿?”

小內侍往寢宮大門處瞧了一眼,低聲回道:“孟止將軍與西駐將軍已經領命去了內殿了。”

魏冉對白山道:“將軍,該是王上另有話對孟西白三族的大將說,將軍盡可去吧!我與丞相在相府等將軍。”

白山朝張儀拱了拱手,道:“勞丞相稍等老夫了。”

張儀笑而不語,只拱手回禮,看著白山領著白起跟著小內侍往後繞著入了秦王寢宮內殿。待那白山的身影消失,方側了側身子對魏冉道:“冉老弟,你說,這秦王找孟西白三人,何事啊?”

魏冉眉頭一皺,道:“儀兄,此處不是你丞相府,少說話,暫且忍一忍你這舌頭吧!”

張儀嘿嘿一笑,伸手一指口中,“還忍著做甚,過兩日便回家種地去了!”說罷,大笑著甩開廣袖,往秦王宮宮門走去。

魏冉自知他所言不假,一朝天子一朝臣,孝公一倒,商鞅便亡。秦王一倒,秦國再無張儀立足之地,此刻不走,更待何時?多年摯友,魏冉只心中沈重,望著張儀瀟灑遠去的背影,又回過頭來,看著秦王宮內殿,心下只想,還是這老秦人當的鐵將軍穩妥,流水的秦王,鐵打的將軍!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秦王寢宮內殿之中,這三個鐵打的將軍,正是念著一本魏冉還未讀懂的經,等候著秦王的召見,一顆心七上八下,縱使是秦國的鐵山,也不禁瑟瑟發抖起來。秦王病危,太子監國,看起來理所應當,總好比秦王突然駕崩,國政大亂要好。可這王位更疊,豈是兒戲,前朝後宮,文武雙方,內患外敵,任何一招錯,都將落得滿盤落索的局面。

內殿隔間的帷帳被徐徐拉開,秦王依靠著內侍的攙扶,蹣跚走出來。殿內孟西白三族武將,紛紛低首拱手,道:“王上。”

秦王輕輕嗯了一聲,仍一步一步往殿中央的木案走去,旁邊一個內侍快步上去,將軟墩靠背拍著放好,讓秦王更舒服地坐下來。似是歷盡千難萬險,秦王終於扶著內侍的手臂在木案後頭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秦王喘了許久,道:“寡人,近來愈發不能理事,病情沈重,寡人也知道天命不佑,寡人所剩時日無多。太子是寡人嫡出長子,繼位秦王順理成章,今日,寡人召見三位將軍,便是為了這件事,秦國無虞,是要拜托各位將軍了。”

孟西白三位大將都渾身一顫,孟止最為年長,一是竟忍不住哀慟,拱起手來,大喊一聲,“我王!”話音剛落,擡起頭來,已是涕泗橫流。

秦王後頭滾動,擺擺手,聲音照舊低沈,卻沒有一絲苦澀沙啞,道:“太子我兒,自幼愛武而厭文,若當武士,可為秦國銳士,若當秦王,為王,寡人是喜,為父,寡人卻是憂啊!秦國今日富庶,巴蜀已定,不日對外用武爭霸,我兒這份銳意,是秦王該有的血性。但我兒魯莽,朝中威望甚低,他日用兵,恐文武不從,我兒這王,當得還不如一個武將!”

那一瞬,白起看見秦王那混濁的雙眼之中忽得現出銳利殺意來,恍若那秦王並未病危,還是那立在高臺之上,看三軍誓師的秦王。

這一番話,是父親托孤,更秦王威脅。如同三把未出鞘的黑鐵長劍,壓在了孟西白三位將軍的脖子上,讓三人齊齊拱手一躬,道:“臣等定當竭力輔佐秦王。”

秦王又是長長出了一口氣,道:“你們均是秦國的護國柱石,不論誰是秦王,都得盡力輔佐,寡人相信諸位。寡人只想囑托諸位,莫要讓秦王頭昏腦脹做了錯事誤了國,亦不可讓秦王孤掌難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秦王說完,孟西白三將脊背壓得更低,秦王定定看了他們半晌,擡起手來,內侍立即上前,將秦王扶起,秦王站定,抖了抖衣袍,鄭重拱起手來,亦對孟西白三將深深一躬,聲音喑啞,“護住我們秦國,有勞諸位了!”

孟西白三人躬身,等著秦王入了內室,方才直起身來,竟不由自主地齊齊呼出一口氣來。

白山回首瞧了白起一眼,那深深擰起的眉頭下,目光沈沈,叫白起亦不覺被白山那愁思感染,細細回思咀嚼起方才秦王與孟西白三人說的每一句話來。

西駐見孟止長籲短嘆的,忍不住擡手拍了拍西駐的肩膀,道:“我王話雖說得重,但小弟總覺得,我秦國的王上吉人自有天相,這多少關關坎坎都過來了,我王肯定能與大秦一道,將這道關隘邁過去。”

孟止又是嘆了口氣,只與西駐白山他們一到走出秦王寢宮。一出秦王宮,白山與白起的馬便直直朝著張儀的丞相府而去。

丞相府門前的小廝一見白山來了,當即開了門下來牽走馬匹,門內的家老走出來,向白山拱手一躬,一句廢話也不多說,直接轉身將白山領進了府內會客廳堂。此時那些跟著張儀魏冉來丞相府的文官武將已經散去,廳堂中獨獨餘下張儀、明鏡與魏冉三人,正坐在殿內上首,圍著一張圓案說話,見白山來了,紛紛起身來迎。

明鏡擡手喚婢女去添上茶盞,親自去去了兩副軟墩來,一副放在圓案邊,一副放得略遠。魏冉引著白山在圓案邊上坐下,白起自去白山身後的軟墩屈膝跪坐下。

白山甫一坐下,張儀便捏著茶碗問道:“白將軍,秦王喚你們三人去,可是交代了要給未來的秦王面子,莫要忤逆行事?”

白山眉頭一挑,拍手道:“丞相好算謀!一字不差!”

一聽這話,張儀往後仰了仰身子,笑著看向魏冉。那魏冉卻眉頭緊縮,一臉的哀愁神色。張儀道:“老子嘛,自當是護著兒子的,有何錯!我說冉老弟,你也別太愁了,如今你在朝堂勢大,政績暫且不論,就是這人脈也得讓人忌憚三分。十個文臣裏頭四個都是你的知交,個個兒都是跟你一樣,從縣令郡守一路到這鹹陽城裏頭來的,他太子蕩縱使三把火,也難以燒到你的身上去!”

魏冉擺擺手,道:“誰當了秦王,我都是一樣如此罷了。我怕的,不過是王上崩逝,太子蕩即位,魏後得勢,我那可憐的長姐還有三個小外甥,只怕是沒有好果子吃。如今稷兒尚且年幼,遠不到有封地的時候,這十數年,我在前朝,怎麽護得住他們?”

明鏡卻道:“冉弟,你只當你長姐那個性子是吃素的不成,她不過平日裏伏低身子做人罷了,該是硬氣的時候,只怕你們這些漢子,都要欽佩上幾分!”

張儀點點頭,“這倒是。若說擔憂,也是該擔憂三個王子。”

明鏡擡手給張儀添了碗熱茶,笑道:“這便不需要你與冉弟擔憂了,我自有法子,你還是先好好收拾東西,待時日一到,你我立刻離開鹹陽。”

白山驚道:“丞相要離開秦國?!”

張儀嘆了口氣,道:“唉,這天下無不散的……”

話未說完,但聽鹹陽城上空,鐘聲大作,一下一下,震人心魄。

明鏡一瞬坐直,雙眼圓瞪,喃喃道:“怎會,怎麽會快了如此多……”

張儀渾身一震,撐著圓案起來,一步步挪到廊下,面向那聲聲喪鐘,屈膝跪地,雙手貼額,一躬至地,聲帶哭腔,喊到:“我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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