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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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蘅的家也在本地,他打車到了市立醫院,在搶救室門口的長椅上,看到了獨自一人的楊芷。

楊芷的穿著與三年前沒什麽變化,仍然是那副走在時尚潮流前沿的女強人風格,但此時此刻被絕望籠罩,卻看上去蒼老了許多。

記憶中強勢的母親與眼前神情恍惚的婦人重合又分開,蘇蘅的心情一時間很是覆雜。

他走過去,短短的幾步,卻意外沈重。

楊芷看向他,眼圈已然通紅。

蘇蘅問:“媽,怎麽回事?”

楊芷的聲音泛著啞:“車禍。”

蘇蘅的大腦一片空白。

“蘇蘅。”楊芷擡起手,蓋住了雙眼,“你爸爸他……”

“沒事的,媽,你先別擔心。”

蘇蘅徒勞地翻遍所有的詞匯,窮盡心意,想要講出寬慰的話語,卻驀地發現面對於不安倉惶的心,言語竟然是這樣的蒼白而無力。

他只好輕輕地拉過楊芷的手,陪她一起沈默。

等待的時間分外煎熬,恍惚間,蘇蘅預想了無數種醫生走出急診室時的說辭,所有的結果,不論好壞,全部在心裏翻來覆去地過了個遍,因此當門真的響了一聲,他甚至還以為是幻覺。

醫生走了出來,疲憊地摘下口罩。

楊芷擡起頭,還沒站起來,便被醫生比了個安撫的手勢。醫生清楚家人的焦急,開門見山道:“蘇弘杉的家屬嗎?放病人已經搶救回來了,轉到住院部就可以探望了。”

楊芷楞了片刻,怔忡地點點頭,似乎還沒有緩過來。

醫生離開了,蘇蘅拍拍楊芷的背:“沒事了,媽。”

楊芷靠在椅背,無聲地長出了一口氣,滿面倦容。

蘇蘅陪著楊芷一直等到蘇弘杉轉進了住院部,直到親眼看到安靜昏睡的蘇弘杉,才暫時離開去為楊芷買飯。

離開的時候,蘇蘅還覺得有些不真實感。

沒想到三年後,他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再度和蘇弘杉與楊芷見面。其實再怎樣的絕情與冷漠,在生死面前,都像是無關緊要的玩笑,當年斬釘截鐵的斷絕關系,現在看來,也認真得未免太過幼稚。

蘇蘅這樣想著,便走進了便利店,結賬時在身後被喊了一聲,他回頭一看,竟然是範汝毅的父親。

“蘇老師……”範父明顯一楞。

蘇蘅點點頭,和他打招呼。

兩個人順路回了住院部,蘇蘅才知道範父之所以在醫院,不是因為別人住院,竟是因為範汝毅。

蘇蘅疑惑:“他出什麽事了?”

“闌尾炎。”範父的語氣很是無奈,“平時不註重飲食習慣,之前就總疼,也不知道在意。”

蘇蘅嘆了口氣:“沒什麽大事就好。”

範父聽聞蘇蘅的父親車禍住院以後,表示了莫大的關切,買了水果非要陪著蘇蘅一起去看看,蘇蘅拗不過他,只好帶他一起去了。

蘇弘杉仍然在昏睡,楊芷坐在床邊,見到蘇蘅身後還跟著一個中年的帥氣男人後,臉色變了變。

蘇蘅:“……”

蘇蘅無語了,解釋:“我們班同學的父親。”

楊芷的表情仍然沒有緩和,顯然是不太明白為什麽同學的父親會親自來探望老師的父親。

蘇蘅沈著臉:“媽。”

楊芷這才反應過來,忙招呼範父坐。

範父很健談,三言兩語道清自己來的原委,並表達了適宜的關心,楊芷這才漸漸放下戒備。

二人年齡相差不是很大,又都是多年商海馳騁的企業家,聊起天來也很是投機。蘇蘅坐在一邊,感覺自己像個插不上嘴的高中生。

送走了範父,蘇蘅還特意問了範汝毅的病房,準備禮尚往來地去看看。

楊芷吃過飯,又稍稍整理過容貌,倒是精神了不少。蘇弘杉已經脫離了危險期,楊芷的心態緩了過來,神情與氣質也恢覆了往日的模樣,她望著送罷範父回來的蘇蘅,問他:“蘇蘅,這幾年過得怎麽樣?”

蘇蘅坐在病床的另一側,回答:“挺好的,你們呢?”

“還是老樣子。”楊芷頓了頓,觀察著蘇蘅的神情,委婉地問他,“你這幾年……談戀愛了嗎?”

蘇蘅誠實地搖搖頭。

楊芷慢條斯理地說:“最近你爸爸新認識了一個醫生,說效果還不錯,你要不要——”

“這不是病。”蘇蘅的語氣堅定得有些無力,“在其他國家同性結婚甚至是合法的,媽,你又不是消息閉塞,為什麽就不能去認真了解一下?”

“你又知道我沒去了解了?”楊芷看他一眼,方才還十分緩和的語氣逐漸咄然起來,“這三年我問了很多人,後天形成的同性戀,有許多是可以通過接觸異性,慢慢改變的,況且我根本也沒再說這是病,我說的醫生是心理醫生,和心理醫生談談怎麽就算病了呢?”

蘇蘅沈了聲氣,緩緩說:“有許多可以改變,也有許多不可以改變,我就屬於後者。”

楊芷反問:“你沒試過又怎麽知道?”

蘇蘅說:“我不用試,我自己的性取向我比誰都要清楚,我不想欺騙感情,也不想惡心自己。”

“惡心?”楊芷不可置信地冷哼了聲,頗為失望地對蘇蘅說,“蘇蘅,你知道嗎?你才是真正的閉塞,你不願意接受改變,也不願意接受任何轉機,你放棄的不是別的,不是我和你爸爸的希望,而是你自己。”

蘇蘅的嘴炮天賦很大程度繼承其母,卻沒有學到她的精髓,面對於楊芷在語意上的用人生哲理的攻擊,蘇蘅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只能生氣地質問:“我放棄什麽了?”

或許是多年在商場上詭譎辯駁的原因,楊芷常常不喜形於色,她平靜地回答:“當年不聽我和你爸爸的話學了漢語言,語文老師好當嗎?還養得起自己嗎?一輩子就想這樣租著房子渾渾噩噩過日子嗎?到了中年,到了老年,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蘇蘅站起來,不怒反笑:“當然好當,當然養得起自己,不用被關在家裏當成精神病,不用被按著去治病,我過得滋潤呢。我真的煩透了你們這幅自以為是的樣子,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從來沒有在我的角度為我考慮過,三年了,你都不肯為我做出一點改觀,一點退讓嗎?就想看我的笑話是吧,等著我活不下去了,回去求著你和我爸,哭著說我錯了我不該喜歡男人我該聽你們的話,對嗎?”

楊芷反詰道:“蘇蘅,你有被害妄想癥嗎?你為什麽要把我們當做仇人呢?你說我們不會換位思考,你又何嘗不是呢?你說出這番話,不覺得很讓人寒心嗎?”

蘇蘅一言不發地起身離開,重重地摔上了門。

楊芷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蘇蘅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買包煙,但是考慮到自己不會抽煙,就只好買了根棒棒糖叼著。

他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把糖果咬得嘎吱響。

他今天沒想吵架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把事情都搞砸了。其實想來,最壞的結果不過也就是繼續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日子過習慣了,真的沒什麽大不了。只是他也曾經有過最好結果的幻想,他以為過了三年,父母可以接受他的性取向,可現實還是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

其實也早該想到,讓強勢而冥頑不靈的父母做出退讓有多難。他們天天為了賺錢忙得昏頭轉向,也沒到想兒子想得肝腸寸斷的年紀,或許也像蘇蘅一樣,生活裏多一個人少一個人,日子都無傷大雅地繼續。

蘇蘅向後靠了靠,只覺得身心俱疲。

手機響了,蘇蘅拿出來看了一眼,消息來著秦微。

秦微:“請各位班主任盡快下達關於十月中旬運動會的通知,讓各班同學做好準備,開學以後將進行海選。”

蘇蘅:“……”

秦微:“怎麽了?”

蘇蘅:“沒事。”

秦微:“嗯。”

蘇蘅盯著屏幕良久,忽然很想和秦微聊聊天。

心情郁悶的時候,總想找人敘述來排解,秦微又恰好很會安慰人,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

蘇蘅嘗試著打了些話上去,卻又覺得不合適,刪刪改改很多遍,最後全都刪了去,關掉了微信。

算了,說不出口。

手機屏幕再次亮了。

秦微:“蘇蘅,在做什麽?”

蘇蘅一楞,片刻後,回答:“在看月亮。”

秦微:“那你是挺無聊的。”

蘇蘅:“……”

秦微:“猜猜我在做什麽?”

蘇蘅勉為其難地捧個場:“你在做什麽?”

秦微:“我也在看月亮。”

蘇蘅黑線:“……你別是有病吧?”

秦微:“所以說我也挺無聊的,聊聊天嗎?”

很多時候,蘇蘅真的覺得秦微會猜心,他總是能順應著蘇蘅沒有說出口的心意,溫柔地幫他打開不知道該如何開頭的話題。

蘇蘅的嘴角莫名揚起了不甚明顯的弧度,又緩緩沈了下去,他問:“你和你父母關系怎麽樣?”

秦微:“還不錯,你呢?”

蘇蘅:“不太好,剛剛吵過架。”

秦微:“為什麽呢?”

蘇蘅:“因為觀念不同吧,不能互相理解。”

秦微:“沒有嘗試多溝通嗎?”

蘇蘅:“嘗試過,沒有用。這對於他們來說好像是原則問題,絕對不退讓的那種。”

秦微:“那你呢?沒有想過退一步嗎?”

蘇蘅:“秦微,我喜歡男人。”

蘇蘅不知道在打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在想什麽。像是頭腦充血的一時沖動,對很信任的人,毫無考慮地說出了深埋心底不為人知的秘密,又像是隱約間的蓄謀已久。

蘇蘅忽然慌了。

他聽到耳膜上如鼓點急促的心跳聲,轟鳴得幾乎要吞噬他的意識。他在這一剎那想到了無數結果,是被厭惡被遠離,或者又是其他的,但他都好像還沒做好準備。

還沒做好準備失去秦微這個朋友。

蘇蘅的指尖一頓,繼而補救似的飛速按了撤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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