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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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莘海兵變失敗後, 崔家一敗塗地,面臨著男子發配,女子沖入教坊的局面。

是李斯年保下了崔元銳,讓崔家有了喘息之機, 又看天子始終厭了崔家, 有意削崔元銳的權,便又將崔美人送進宮,鞏固崔元銳的位置。

李斯年待崔元銳如此, 說句再造之恩都不為過, 崔元銳又是知恩之人, 素日裏對李斯年極為尊敬,對於李斯年的命令, 哪怕是違背天子之命, 他也會毫不猶豫去做。

這樣的一個崔元銳, 怎會傷害李斯年心上人最好的朋友許裳?

丁七心中頗為疑惑。

若此事真是崔元銳所為,那拯救崔元銳於水火之中,又培植崔元銳勢力的李斯年, 心中該有多失望?

丁七擡眸, 看了又看李斯年。

李斯年還是往日裏風輕雲淡的模樣, 面上無悲喜,眸中無情緒,對待心腹之人的傷害, 他平靜如旁觀者一般。

李斯年道:“崔元銳是一把好劍, 可惜有了軟肋。”

“當一把劍有了軟肋之時, 便不再是一把好劍了。”

李斯年淡淡道。

丁七想起李斯年一貫的狠絕作風,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有心想問李斯年會如何處置崔元銳,又覺得這種問題委實太傻,崔元銳受李斯年大恩,卻做出傷害許裳之事,像他這種人,實在死不足惜。

可崔元銳在此事之前,對李斯年是忠心耿耿,一朝做出這種事,必然有旁的原因。

李斯年或許應該去問一問,崔元銳是否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轉念再一想,任他有百種苦衷,他傷害李斯年親近之人是事實,似他這種人,死有餘辜。

兩種念頭在丁七心中交織,丁七眸光明明暗暗——無論李斯年作何決定,都是李斯年的自由,他沒資格橫加幹涉,只是崔元銳的下場,關系到李斯年對待下面人的手段。

李斯年若對崔元銳趕盡殺絕,他心中有些兔死狐悲。

畢竟他也是李斯年的手下。

他不能保證,自己一輩子不會犯錯。

丁七掙紮猶豫許久,手指微緊,終於問道:“主人準備如何處置光祿勳?”

在寧王的事情上,他已經見識過李斯年的狠辣,而今李斯年讓他去查崔莘海的行蹤,他這般問上一句,也實屬正常。

只是不知李斯年會如何回答。

可一想李斯年的作風,他又覺得自己這問題等於白問。

李斯年必然會說,崔元銳罪不容誅,畢竟許裳是程彥最好的朋友,而程彥,是李斯年的心上人。

丁七這般想著,心中為崔元銳嘆息,更為自己的未來擔憂——跟了李斯年這般的主子,餘生註定如履薄冰。

然而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李斯年並未對崔元銳的行為多說什麽,只是淡然道:“看他自己的造化罷。”

丁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坐在輪椅上的少年。

李斯年面上並沒有甚麽表情,清冷疏離如故,卻無半分殺意。

丁七眉頭微挑,有些摸不準李斯年的想法。

李斯年看了他一眼,丁七連忙低下頭,應聲說是,身影很快消失在書房中。

丁七走後,李斯年輕啜一口茶。

若是在以前,他必然會將崔家趕盡殺絕,以洩心頭之恨,可現在,他受了他的小翁主的影響,因一人而遷怒所有人的事情,他便有些做不出來了。

此事既然是崔元銳一人所為,那便讓崔元銳一人來承擔,待七殺暗衛將此事查清之後,他將崔元銳交給程彥來處置。

許裳是程彥最好的朋友,由程彥來處置崔元銳,才是最為合適的。

李斯年飲完杯中茶,放下茶杯,轉動輪椅,走出書房。

院子裏還有著一位遠道而來的七公主,他不能一直晾著她。

李斯年在親衛的帶領下,來到七公主喝茶的耳室。

七公主見李斯年過來,有些意外,秀眉微蹙,問道:“怎麽是你?”

“姑姑與阿彥呢?”

李斯年道:“長公主兩日未合眼,早上剛去休息。”

“至於小翁主........”

李斯年聲音微頓,輕笑道:“小翁主身體不適,不大方便見人,公主殿下若有什麽事情,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七公主與許裳的交情,並不足以讓她離開皇城來鈞山探望,她今日過來,是心中有愧。

許裳在聽到崔元銳的秘密後,曾求助過七公主,七公主一貫冷心冷肺,並未幫許裳的忙,以至於許裳在狩獵之時遭遇了崔元銳的暗害。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而今七公主良心發現,這才來鈞山探望許裳。

這種情況下,還是不要讓程彥見七公主為好——那麽多公主皇子裏,長公主最喜歡、最寵愛的,便是這位七公主了,程彥若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也會想著這位七公主,只將七公主當親姐妹看待,而今七公主行事如此冷漠,程彥與長公主若是得知了,必然心寒不已。

或許是七公主也知道自己拒絕幫助許裳的事情頗為不妥,手指繞了繞錦帕,斟酌著去問李斯年:“裳姐姐如何了?”

李斯年道:“下落不明。”

“啊?”七公主微微一驚,道:“現在還沒有找到嗎?”

她最初得到的消息,是許裳葬身熊腹,她心中愧疚不安,思來想去,便出了皇城往鈞山而來。

在來鈞山的半道上,她又得到旁的消息,說許裳沒有死,從熊掌中逃脫,至於逃到了哪,現在還沒有找到。

她聽此消息,心中暗暗松了口氣,只以為等自己抵達鈞山,許裳便已經被找到了,在軍醫們的治療下,很快便會恢覆往日的模樣。

哪曾想,現在的許裳,仍是下落不明。

七公主隱隱有些不安,道:“今天已經是第三日了。”

一個被黑熊襲擊,失血過多,無吃食藥物的重傷之人,失聯三日,便意味著兇多吉少。

李斯年看了一眼七公主,道:“現在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七公主睫毛顫了顫。

若她那日聽一聽許裳的話,或許許裳便不會有今日的劫難。

許裳性情溫和,不爭不搶,做事進退有度,哪怕求她幫忙,也只會求她力所能及的事情,斷然做不出讓她為難的事情來,她卻連許裳的話都不願聽,便拒絕了許裳的求助。

雖說在宮中明哲保身才能活得久一點,可她這般行事,委實冷漠了些。

但轉念一想,她沒有生母,更沒有親兄弟姐妹幫扶,在殺人不見血的深宮中生活,明哲保身是她最好的選擇。

她沒有做錯什麽,是許裳自己行事不小心,才礙了旁人的眼,被旁人謀害。

她幫許裳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旁人無權指責她什麽。

今日她出皇城來鈞山看望許裳,對許裳便是仁至義盡了。

七公主這般想著,心中的愧疚不安淡了許多,對李斯年道:“裳姐姐素來與人為善,老天必然會保佑她的,她一定能平安歸來的。”

“是麽?”

李斯年道:“老天若是保佑她,她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了。”

李斯年的話意有所指,讓七公主忍不住想起自己拒絕許裳的事情,若她不那麽冷漠,許裳是不是便不會是今日的結局?

這個年頭剛剛冒出來,便被七公主死死壓下。

許裳的意外跟她沒有任何關系!

她更不能讓長公主與程彥知道許裳曾求救於她的事情。

許裳是程彥最好的朋友,又頗得長公主的重視,若是讓程彥與長公主知曉了,她拒絕幫助許裳,許裳才落了個這樣的下場,程彥與長公主哪怕嘴上不說,以後也會與她拉開距離。

她之所以能在宮中平安長大,又如魚得水,是得了長公主庇佑的緣故,她不能讓長公主為了許裳與她生分。

七公主嘴角微緊,手指將錦帕緊緊攥在手裏,道:“老天一定會保佑裳姐姐的。”

她現在一定要穩住,

她今日來鈞山探望許裳,便已經仁至義盡了,其他的事情,與她無關。

七公主抿了一口茶,深呼吸幾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

然而剛飲下杯中的茶,擡眸間,發覺李斯年在看著自己。

李斯年眸光瀲灩,目光悠悠,似笑非笑。

明明是一張好看到驚為天人的臉,卻叫七公主沒由來地慌亂起來。

李斯年聰明絕頂,難不成是知道了她沒有拒絕幫助許裳的事情了?

這不可能。

她與許裳的談話,只有她與許裳知曉,旁人再不知道半分的。

縱然許裳的侍女們見許裳找過她,將這件事說給了李斯年,李斯年懷疑她與許裳遇難的事情有關,但只要她咬死不認,李斯年也拿她沒有辦法的。

她到底是天家的公主,李斯年不過是空有藩王名號,奈何她不得的。

七公主手指微緊。

李斯年瞧著七公主強自鎮定的模樣,眉梢輕挑,緩聲問道:“公主殿下這般關心許姑娘?”

七公主道:“裳姐姐素來與我交好,我自然關心她。”

“是麽?”

李斯年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七公主秀眉微蹙,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自李斯年進了屋,說的話,做的事,便一直另有所指,七公主本就為沒有幫助許裳的事情心虛,見李斯年如此態度,不免動了怒。

生了這般好看的一張臉,卻有著這樣的性情,當真是白瞎了這張臉。

七公主道:“怎麽,你還懷疑我會害了她?”

李斯年眸光輕閃,道:“未嘗不可。”

“你!”

七公主重重將手中茶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怒道:“我看你是阿彥表姐的夫婿,才給了你幾分薄面,你莫要仗著這幾分薄面,便開始得寸進尺!”

李斯年擡眸,看著面前一臉怒容的七公主,笑了一下,道:“原來公主殿下也知小翁主是個不好惹的。”

“許姑娘是小翁主的手帕之交,最為交心之人,而今許姑娘遭遇此難,公主殿下以為,小翁主是如何處置加害許姑娘之人?”

七公主微微一怔。

她只顧著與李斯年生氣了,卻忽視了這個問題。

李斯年道:“小翁主代行長公主之令多年,想來公主殿下是知道小翁主的手段。加害許姑娘之人,小翁主不會放過,至於那等幫兇,小翁主更不會放過。”

“畢竟在小翁主心中,許姑娘可是比我還要重要的人。”

李斯年淺笑著說道。

七公主呼吸微緊,原本好不容易撫平的情緒,此時又開始慌亂起來。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她是許裳遇難的幫兇。

但現在許裳下落不明,她與許裳的事情便只有她自己知曉,只要她不承認,程彥也不好對她下手。

七公主胸口微微起伏著,道:“這些話,你應該與那些幫兇們說,而不是我。”

“自然。”

李斯年頷首,道:“小翁主手上有羅生暗衛,許姑娘究竟發生了何事,羅生暗衛會查的一清二楚。”

七公主眸光微變。

她竟把羅生暗衛忘了。

天家兩大暗衛,一曰七殺,一曰羅生。

七殺被她父皇打壓,數十年不曾出現在世人的視線中,而羅生暗衛,則是長公主掌著的。

邊關不穩,北狄屢有異動,長公主需常年鎮守邊關,便將羅生暗衛給了程彥。

在程彥的領導下,羅生暗衛成了朝臣世家們不敢提及的話題。

若程彥動用羅生暗衛來查這件事,那麽她與許裳的事情,未必瞞得住。

想到此處,七公主的呼吸越發急促,眸光變了幾變。

程彥雖然與她要好,但遠不及與許裳的關系,若讓程彥知道她聽也未聽許裳的求助,便拒絕了許裳,以程彥護短的性子,縱然不報覆於她,餘生也不會再與她往來。

朝臣世家們慣會看碟下菜,程彥與她疏遠,必會惹來世人的奚落,她又是孤身一人,沒有半點靠山,往後的日子,只怕會越發艱難。

七公主看了看面前的李斯年。

既然這件事瞞不住程彥,那可還有其他路來走?

七公主道:“你可願與我做一個交易?”

她在宮中生活多年,審視奪度是她自幼便明白的道理。

李斯年是程彥的夫君,與程彥一條心,未必會幫她隱瞞此事,但若是她開出來的條件足夠誘人,李斯年未嘗不會動心。

七公主手指緊握,又補上一句:“裳姐姐不是打獵時遇到了意外,而是被奸人所害。”

李斯年眸光輕轉,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他自然是知道許裳是被人暗害的,他也能讓七殺暗衛查出崔元銳害許裳的事情,但七殺暗衛終究是天子的暗衛,天子打壓七殺,多年來從不啟用七殺,七殺查出來的東西,是做不得數的。

崔元銳在他的培養下,羽翼漸豐,又有著一個頗受天子寵愛的族妹崔美人,若沒有鐵一般的證據,是扳不倒崔元銳的。

他需要另外一個人站出來指證崔元銳。

七公主是最好的選擇。

這便是他引著七公主主動說出許裳遇害內情的原因。

七公主的確沒有讓他失望,冷心冷情,心中只有自己的利益得失,為了保全自己,權衡利弊之下必會為他所用。

委實是在宮中生活了多年的聰明人。

李斯年淡淡看著七公主。

七公主道:“能把手伸進軍營之中加害裳姐姐的人,必然不會是普通人,這個人並不好對付,我素來不喜惹事上身,本無意插手這件事。”

李斯年才不是世人口中除了臉一無是處的少年,他的心思手段,絕不在程彥之下,若是不然,程彥也瞧不上他。

“但你若能讓我在這件事中全身而退,我便幫你查出那個人。”

她自信李斯年能做這個決定。

李斯年與程彥的婚姻,並不是李斯年完全依賴程彥,他與程彥,是完全平等的關系,甚至可以說,他能影響程彥的決定。

七公主迎著李斯年悠悠目光,向李斯年看去。

李斯年一如往日的風輕雲淡,面上帶著輕輕淺淺的笑,道:“這個交易,聽起來我似乎並無好處。”

七公主到底是年輕,他才說了三兩句話,七公主便坐不住了。

若換成他的小翁主來做這件事,這會兒只怕在與他談笑風生,而不是主動開口說甚麽交易。

見李斯年如此,七公主有點急,道:“沒有我,你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個人。”

“是麽?”

李斯年輕啜一口茶,眸光瀲灩,眼中似有幾分嘲弄之色,又似乎沒有。

七公主有些看不懂他。

七公主猜不透李斯年的心思,只得不住給自己加籌碼。

李斯年聽了半日,放下了茶杯,面上似乎有著幾分不耐之色,道:“既是如此,那便依公主之言。”

“公主助我找到那人,我讓公主在此事之中全身而退。”

李斯年終於答應,七公主松了一口氣,忙道:“一言為定。”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可出爾反爾。”

李斯年擡眸看了一眼七公主,這次沒再隱藏眸中神色,有著三分明晃晃的揶揄之色。

七公主呼吸一緊,心中直責怪自己的莽撞。

像是在補救般,七公主忙道:“裳姐姐在出宮之前曾找過我,她似乎是想求我做一件事,但我........”

說到這,七公主聲音微頓,看了一眼李斯年,面上有些猶豫之色,斟酌片刻,才慢慢繼續說道:“........我素來不喜宮中的爭權奪勢,聽也未聽裳姐姐的話,便將裳姐姐打發了。”

當時在做這件事的事情,她倒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而今在李斯年面前說這些話,不知為何,她總有些難以啟齒。

似乎在害怕,自己的這些話,這些行為,會惹李斯年不快,讓李斯年覺得她冷心冷情,委實不如程彥的樂於助人熱心腸。

七公主攪著手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分:“裳姐姐與我分開後,便在鈞山遇到了意外,我想著,這件事,是不是太蹊蹺了些。”

七公主一邊說,一邊細細打量著李斯年的神情。

李斯年還是往日的清冷疏離,讓人看不出他此時的心情,七公主不免有些忐忑。

“你.......你如何想這件事?”

七公主試探道。

李斯年眉頭微動,答道:“這便不是七公主該關心的事情了。”

七公主攪著帕子,道:“我只是關心是何人謀害裳姐姐,裳姐姐那麽好的一個人——”

李斯年瀲灩眸光瞥了一眼七公主,七公主的話便有些說不下去了。

與其說她關心何人加害許裳,倒不如說她只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受這件事的牽連。

李斯年氣質溫潤疏離,目光也不是淩厲如刀劍的,然而淡淡的一眼,卻能破開她的內心一般,直視著她內心深處的想法。

她在李斯年面前,無所遁形。

李斯年道:“公主殿下若無事,便在鈞山住上兩日,待此事真相大白,我再派人送公主回宮。”

七公主連忙應下。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沒有什麽不願意的。

二人議定,李斯年轉著輪椅離開房間。

李斯年的背影越來越遠,七公主轉身回屋。

屋中殘留著李斯年身上特有的月下香,從來不用熏香的她,忽而覺得,月下香的味道,似乎分外好聞。

屋外日頭正烈,有些刺眼。

七公主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發覺有些燙。

七公主垂眸,飲了一口涼茶。

謫仙的面容,修羅的手段,這般驚才絕艷的一個人,竟已經是程彥的夫君了。

程彥的命,怎就這般好?

.........

李斯年並不知道七公主此時心中的想法,若是知曉,不僅不會同意與七公主的交易,還會不冷不熱地說上兩句:“沒有甚麽天生好命,不過是咬牙堅持罷了。”

“你們這些人,只看得到小翁主表面的風光,卻不知道她一步步走來的艱辛。”

“她曾無數次命懸一線,生死艱難,卻又一次次咬牙撐了過來。”

“這樣的她,合該一生榮華,萬人之上。”

世人只看到程彥的尊榮,只有李斯年看到了她的不易,更心疼著她的不易。

李斯年轉著輪椅,來到程彥休息的房間。

程彥得知許裳遇害的消息後,便連忙趕了過來,不眠不休支撐了一日一夜。

他不忍程彥繼續熬下去,將熏香用得足足的,以至於程彥現在還在睡夢之中。

睡夢中的程彥,白玉似的小手平放在臉側,手指輕輕抓著杯子,嬌嬌俏俏的唇輕輕撅著,有著幾分孩子氣,渾然不是往日裏嘴角微抿時的鎮定模樣。

李斯年指腹輕柔拂過程彥的臉頰,摩挲著她的唇角。

程彥此時睡得正香,一時被人打擾,似是頗為不喜,輕哼一聲,擡起小手打落在她臉上嘴角撫弄著的手指。

李斯年輕笑,心中一軟,俯下身,在程彥眉心落下一吻。

他的小翁主,就該永遠這個模樣。

浮華無憂,璀璨奪目。

那些讓她煩心的,不喜的,都由他來解決。

李斯年的吻一路往下,最後落在程彥的唇間。

程彥的唇角溫溫軟軟,讓人流連忘返。

程彥的軟似乎會傳染,直將李斯年的一貫冷硬的心,也弄得軟得一塌糊塗。

一吻而終。

李斯年起身,撫了撫程彥的發,給程彥蓋好被子,輕手輕腳轉著輪椅,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李斯年離開房間,去書房等待許裳的消息。

等待是最為難熬的,尤其是等一個生死不知的人的消息。

這種煎熬他舍不得讓他的小翁主承受,等許裳的消息傳來,他再喚醒程彥。

時間一寸寸溜走,午後刺目的陽光變得稀薄,金烏穿過雲層,向西而行,改換了殷紅如血色的晚霞做衣裳。

李斯年就著晚霞,在長公主書房寫字。

長公主與問棋陸續醒來,洗漱之後來到書房,見李斯年如此,便知道士兵們仍然沒有找到許裳。

問棋眼角微紅,道:“都怪我,如果我沒有去追那只雪狐,我家姑娘便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了。”

問棋的話音剛落,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李斯年落筆的動作微頓,長公主鳳目微瞇,紛紛向外看去。

李夜城翻身下馬,身上的盔甲盡被鮮血染紅,懷中抱著鮮血淋漓的許裳,一貫平靜低沈的聲線有些急,道:“快叫軍醫來!”

長公主與問棋連忙出了書房。

李斯年放下了手中毛筆,轉著輪椅,跟隨其後。

李夜城將許裳抱回房間,小心翼翼放在榻上。

軍醫被親衛催促著一路小跑而來,還未進屋,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再進屋一瞧許裳的模樣,軍醫連連擺手道:“少將軍,這般重的傷勢,任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不是他學藝不精,而是許裳傷得委實太重。

黑熊的爪子自許裳的頭頂而下,毀去了許裳半張臉。

抓痕實在太重,順著許裳的脖子一路往下,哪怕此刻李夜城將許裳裹得分外嚴實,不曾露出許裳胸口處的傷勢,但他也能猜得到,許裳身上的傷,絕對不比臉上輕。

這般重的傷,若是剛受傷便擡回來,他或許還能試上一試,可許裳依舊在雪地裏昏迷了三日,三日的時間,不流血而死,此時也該凍死了。

軍醫連連退後,問棋哭著握著許裳滿是鮮血的手,罵道:“什麽庸醫,連試也不敢試!我家姑娘才不會死!”

長公主長眉微蹙,斂著鳳目。

李夜城胸口劇烈起伏著,幾日不曾眼的眼彼時滿是血絲。

這個軍醫是鈞山軍營裏醫術最好的,士兵們缺胳膊少腿他尚且能將人救活,甚至還能給人裝上假胳膊假腿,如今這樣說話,是許裳的確沒了救。

屋中只剩下問棋悲慟的哭聲。

李斯年眉頭微動,轉動輪椅,來到許裳塌邊,瞧了一眼許裳血肉模糊的臉,溫聲道:“讓我試一下。”

“你能救我家姑娘嗎?”

問棋松開許裳冰冷手指,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緊緊抓著李斯年的衣袖,不住哀求道:“李郎君,我嫁姑娘與翁主最為要好,求你看著翁主的面子上,救救我家姑娘!”

問棋的手上滿是許裳的血,而今抓著李斯年的衣袖,便將血跡抹在了李斯年衣袖上。

積冰色的衣服本就不耐臟,染上了血跡,便分外觸目驚心。

李斯年眉頭微蹙,想從問棋手裏拽回自己的袖子,可問棋死死攥著不松開,李斯年眸光深了一分,道:“你若再繼續耽擱下去,你家姑娘便真的沒救了。”

問棋一聽,連忙道:“李郎君需要我做什麽?”

李斯年拽回了衣袖,看著衣袖上的一片狼藉,眸中閃過一分嫌棄,道:“先將許姑娘身上的傷口清洗了。”

他有些懷疑程彥身邊懂醫術的凡煙了。

同樣是翁主的貼身侍女,凡煙溫柔細心從不多話,怎問棋就這般咋咋呼呼看不懂人的臉色?

在李夜城沒有找到許裳之前,李斯年便讓親衛們燒了熱水時刻準備著,如今許裳被帶回來,親衛們連忙將一桶桶的熱水送到許裳的門口。

李斯年調弄的熏香與傷藥。

熏香是用來減輕許裳的痛苦,傷藥是覆在傷口上,告訴問棋如何使用後,問棋便拿著熏香與傷口帶著幾個侍女關上了房門。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侍女送出來,映著天邊殘陽,紅得刺眼。

長公主偏過臉,不忍再看。

李夜城緊緊抿著唇。

唯有李斯年仍是往日模樣,寫了方子,讓親衛們拿去煮藥。

問棋終於給許裳上完了傷藥,此時親衛們也按照李斯年的方子熬好了藥,將黑乎乎的湯藥端給問棋。

問棋接了,小心翼翼餵許裳喝下。

長公主與李夜城走進房間。

屋裏燃著李斯年調弄的熏香,剛才濃重的血腥味被熏香無聲化去,只餘淡淡蘭香。

眾人穿過屏風,許裳的面上敷著傷藥,不再是剛才血肉模糊的可怖面容,眾人見此,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氣。

雖然傷了臉,但萬幸還有一口氣在,只要保住了命,有甚麽傷疤是不能治的?

至於會不會因為傷了臉而導致婚姻受阻,眾人心中卻是另一番想法——依著許裳如今的身份地位,一輩子不嫁人,養幾個取樂的面首也是使得的。

長公主蹙著的長眉慢慢舒展開來,對素來不喜的李斯年總算有了幾分好臉色,問道:“阿裳何時能脫離危險?”

李斯年道:“看她自己的造化。”

李夜城英挺的劍眉擰了起來。

李斯年打開正在燃著的熏香爐,在熏香爐裏加了一些東西,加完之後,仍將熏香爐放在許裳身邊。

裊裊雲霧自熏香爐中慢慢升騰,清幽的蘭香似乎多了幾分味道。

李斯年道:“這裏是三日的量。”

“這三日裏,若她仍沒有醒來,那麽她這一輩子,或許都不會再醒來。”

問棋一聽,瞬間便急了,忙問李斯年:“李郎君有沒有辦法讓我家姑娘醒過來?”

想起問棋抓自己袖子時的一手血色,李斯年默默與問棋拉開距離,道:“我能做的,便只是這些,剩下的,便看許姑娘自己的造化。”

長公主長眉為緊,問棋眼中含著淚,又有大哭的趨勢。

李斯年只好又道:“在這三日時間裏,你們可以說一些許姑娘懸心不下,又或者頗為執念的事情,燃起許姑娘的求生欲。”

“懸心不下的事情?這可怎麽好!”

問棋更急了:“我家姑娘自幼對什麽都不在意,崔元朗那般無恥的一個人,她尚且能從容應對,又有甚麽事能讓她心中起了波瀾?”

“她從來沒有甚麽懸心不下的事,更沒有甚麽執念。”

李斯年瞥了一眼尚未換去身上染血盔甲的李夜城,淡淡道:“既是如此,我便沒法子了。”

許裳的性子與程彥大不相同,情緒更為內斂,縱然心悅李夜城,也不曾對李夜城過度關心,以至於她身邊的侍女沒有一個人知曉她喜歡李夜城。

若不是他素來心細如發,對周遭事務極其敏感,否則他也不會知曉許裳的心思。

可盡管如此,他對於許裳的喜歡,也並不是十分的肯定——既是喜歡,又無旁人從中作梗,為何不向李夜城開了口?

難道是介意李夜城喜歡的是程彥?

可誰年少之時沒有過心動之人?

他之前的人生你來不及參與,可你能主導他以後的人生,既然喜歡了他,哪怕刀山火海也要將那人搶到自己身邊。

那人不喜歡自己?

沒關系,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一年不行便兩年,總能等到那人心動的一日。

縱然那人一生不會心動,可他也陪你過了一生,與自己喜歡的人共度一生,你還有甚麽不滿足的?

李斯年實在想不明白,許裳千轉百回的心思。

在他的認知裏,喜歡就該說出來,不擇手段也沒甚關系,他本就不是甚麽君子,在感情中使些手段也無妨。

更何況,風月之中的算計,怎能叫算計?

那叫情/趣。

李斯年看了看榻上昏迷著的許裳,只覺得她畫地為牢,自尋煩惱。

旁的事情上,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感情上,卻是退一步人去樓空。

所以這便是程彥剛過了十五,他便迎娶程彥,哪怕與程彥沒有夫妻之實,也要先與程彥有夫妻之名的最重要原因——人都到手了,還怕培養不來感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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