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程亦欽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只覺得這一場宣洩下來,整個人都變得十分乏力,軟趴趴伏在楚奕揚肩上。

楚奕揚全程安靜地抱著他, 一言不發, 只用溫柔的手掌安撫著他。

那一刻, 仿佛全世界都安靜下來,連冷風吹動殘葉的簌簌聲也在那一瞬消失殆盡, 只剩下程亦欽和楚奕揚放大的呼吸聲。

“我沒事了……”程亦欽的臉龐離開楚奕揚的肩膀,這才發現他肩膀處有一片濕潤,顏色比其他部分都要深上許多, 他楞了一下, 支吾說不出話來,“我……”

楚奕揚見他一直盯著自己被暈濕的肩膀處衣服,右手便松開了他的腰際, 轉而朝上輕撫他臉頰, 讓讓他看著自己。

程亦欽一雙眼睛朦朦朧朧,其中還嵌著晶瑩水珠, 將落不落。這淚眼婆娑的模樣反倒讓他整張臉顯得更為清澈幹凈, 還帶了些可愛的小委屈。

“沒事, 衣服可以洗,你好受點就好。”

“剛才太丟人了……”程亦欽輕抿薄唇,意識到自己方才確實失態。

楚奕揚擡手替他將印在臉頰上的淚痕擦去, 動作輕柔如同在呵護著自己掌心裏的寶。

他笑笑, 笑容難得溫暖,“丟什麽人, 你都是我的人了,在我面前有什麽是不可以的?”

“可是, 我……楚奕揚你又捏我臉!”

楚奕揚原本輕撫著臉頰的手忽然去捏程亦欽的臉頰,程亦欽原本還處於有些尷尬的情緒中,因他這一下直接便脫口而出了一句,尷尬情緒轉瞬化為烏有。

他似乎回到了原本的朝氣,楚奕揚又再揉揉他的頭發,說道:“以後心中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跟我哭對我鬧,不要壓在自己心裏知道嗎,更何況你現在還是個孕夫,保持好心情比什麽都重要。”

楞楞聽楚奕揚講完,程亦欽重重點頭,一吸鼻子輕輕笑了。

淚痕未凈,長睫帶水眼眶泛紅,他此刻儼然成了一只小花貓。

真是個傻瓜。楚奕揚暗嘆。

“走吧,去洗把臉,你現在這樣可真難看。”楚奕揚的手緩緩下移,穿過程亦欽的腰側將他摟住。

“一會兒讓我不要壓抑自己,一會兒又說我哭過之後難看……”程亦欽不滿道,“我到底是該說你口是心非好呢,還是說你前言不搭後語好?”

“前者吧,後者聽來不像好話。”楚奕揚假意思考了一會兒,給了程亦欽這個答案。

口是心非的大豬蹄子。程亦欽又一次在心中說道。

院長走於一場車禍。

程亦欽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們放學,低年級的站在門口等待高年級的出來,等到人齊了之後他們便相伴回家。

程亦欽當時也在其中,跟在人群最後看著這群孩子。因他是其中年齡較大的,最小的弟弟妹妹那時才只有一二年級。

回去的半路上恰逢院長出來接他們,但在過馬路時他卻被一輛超速行駛的大貨車硬生生從身上碾壓過去。

當時院長走的是人行道,且那時是綠燈,經過的車子理應停下,可那輛大貨車卻並沒有,就這樣撞死了一個對於程亦欽來說在這世上最親最親的人。

那本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當看到那個場景時,站在路口這一側的孩子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恐,幾個孩子久久無法反應過來,幾個孩子開始大哭大鬧,還有幾個孩子不顧車流危險直接拔腿想要沖過去,卻被年紀大一些的孩子一把拉住。

程亦欽是其中最為理智的兩個孩子之一,但那時他表面雖比任何孩子都顯得冷靜很多,實際上他的內心也即將達到崩潰邊緣。是他緊繃著那根弦,死咬著一口牙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時孩子們都沒有手機,程亦欽也沒有,幸虧有好心人幫院長撥打了救護車。

只可惜,院長在救護車來到之前就已永遠離開了人世。

那時候,他血肉模糊的屍體就躺在依舊車流如潮的十字路口中央,頭頂是從來不變的廣袤天空,身下是堅硬冰冷的水泥地。

車輛在他身邊穿梭著,沒有人停下來,都在車上看他一眼後又加速往前開去,那團東西看得他們心驚肉跳。

而包括程亦欽在內的幾位孩子被路過的人攔住,不讓他們進入到危險的馬路上。

程亦欽沒有哭,他只覺得心很痛,就像有一雙手攫住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力道越來越緊,讓他喘不上氣來,就快要無法呼吸。

以至於往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中,他都不敢再去回想這件事。回憶太過痛苦,每一次想起甚至連呼吸都是痛的。

事後程亦欽了解到,肇事車輛之所以會超速行駛,是因為車主當時正在被警方追捕,原因是違法運送私貨。

難怪警察會來得這麽快,院長前腳剛出事,警察後腳就來了。程亦欽心想。

孤兒院一直以來都是院長一人在支撐著,後來也有好心的哥哥姐姐前來幫忙,這也分擔了院長不少的壓力。

院長離世後,院子裏的孩子便都被好心人領養走了。

程亦欽跟的是位因事故而無法說話的阿姨,所幸程亦欽自己也爭氣,考上了一所好大學,準備以後讀出來好好掙錢養這位阿姨。

程亦欽性格很好,阿姨很喜歡聽程亦欽講各種有趣的東西,他也總能成功逗樂阿姨,給這小卻溫馨的平房帶去歡樂。

有一天,阿姨問他想不想學點什麽東西,可以是唱歌,可以是畫畫,也可以是木工。只要他喜歡,就都可以。

程亦欽那時候剛中考結束,待在家裏每天幫阿姨幹活。他以為阿姨只是隨口問問,但讓他沒想到的是,阿姨說的竟是真的,他說想要學鋼琴,阿姨便真的帶他去了琴行報名。

但因為他們家到底還是沒錢買琴,阿姨便讓他去琴行練琴,收費大概在每小時二十。

程亦欽之所以想學鋼琴,是因為他覺得優美的純音樂可以讓浮躁的心沈靜下來,既然阿姨口不能說,他便彈最好聽的曲子給她聽。

他們住在一起也有好幾年的時光,那個時候在程亦欽看來,如果能和阿姨就這樣待在一起一輩子,似乎也足夠了。

大一前的暑假裏他每天頂著烈日出去打工,雖疲憊卻也滿足。

記得有一個晚上,他再一次被老板臨時拉下來加班,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得以下班回家。

他們城市夏季多雨,而好巧不巧的是,雨從晚上十點就開始落,越落越大,到了十一點就直接轉為傾盆大雨。

這個時間點公交末班車已經沒有了,路上又空空蕩蕩不見有出租車經過。

程亦欽站在屋檐下,感受著暴雨帶來的陣陣的清涼,偶有雨珠濺在他臉上,冰涼觸感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雙手輕輕摩擦著手臂,試圖給自己溫暖。

雨太大了,大有要將這片區域淹沒的架勢。

既然沒有交通工具也沒有防雨物品,程亦欽便想等著雨停之後走回去,走快點的話大概走個一小時也就能到家了。

老板在他身後推著一輛自行車出來,關了店門後推到程亦欽身邊,“小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回去啊?”

“我再等一會兒吧,雨肯定會停的。”程亦欽給了老板一抹淡淡的微笑。

老板從自行車前頭的籃筐裏拿了件雨衣出來,遞給程亦欽想讓他穿上,而他自己則打算猛踩腳踏車快速往家趕去。

程亦欽自然謝絕了老板的好意,待老板走後他便開始獨自等著雨停。

這場雨到第二天才停,但程亦欽前一晚就已經安然到家。

是阿姨來接他的,騎著她的小電驢拿了雨衣來接他。

阿姨不能說話,無法用言語來表達她想表達的東西。但當程亦欽望著她的雙眼時,她心中的想法他便都全都明白了。

雨還是很大,淋濕了程亦欽和阿姨的褲腿,但當程亦欽坐在後座上緊摟著阿姨的腰時,他的心間一股莫大的暖流正在湧動。

在他看來,幸福其實就是這麽簡單。

可惜好景不長。

他總以為自己和阿姨是一直可以在一起生活下去的,所以他從未想過會有這一天的到來。

——而就在一周後,阿姨不幸死於一場車禍。

又是車禍。

程亦欽在想,為什麽自己最親近的人總會以這種方式離開自己?是他的問題嗎……

那時候的程亦欽再一次瀕臨崩潰邊緣,接到醫院來電之後他什麽都沒想,甚至沒有跟一旁的老板說上半個字便直接向外奔去。

一路上他強忍著痛苦和淚水拼命狂奔,到醫院後一邊大喘著粗氣一邊拉住來往護士詢問情況,在得知情況後又趕緊前往手術室外焦急等待。

等待的過程漫長又痛苦,程亦欽幾乎被折磨到快要發瘋,沒有人可以體會他那時的心情,沒有人。

阿姨被推出來的時候人已經走了,一時間,手術室外被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沈重氛圍所籠罩著,久久無法散去。

程亦欽忘了自己是如何從醫院走出來的,也忘了阿姨是多久之後下葬的,這一切他全已經不記得了。

又或者說,是他不願去回想。

這些沈痛過往,程亦欽都沒有和楚奕揚說,哭過一場反而好多了。

此刻,他和楚奕揚一同坐在沙發上,被楚奕揚摟在懷中,電視裏在放著足以讓人笑掉大牙的喜劇片。

但兩個人誰都沒笑。

“剛才嚇著你了吧……”長久的沈默之後,程亦欽忽然開口。

“嗯?怎麽說?”對於“嚇著”這兩個字,楚奕揚頗為不解。

“你眼中的小強,就那樣哭出來了,他明明是個不會輕易掉眼淚的人,這樣在你面前流淚,真的挺丟人的……”

看來程亦欽還在糾結這個掉不掉淚的問題,楚奕揚摸了摸他的額頭,卻被程亦欽輕輕推開,“你幹嘛?”

楚奕揚試探程亦欽額頭溫度的手重新摟上程亦欽的肩,“看看你有沒有發燒,有沒有被燒糊塗,如果沒有,又怎麽會凈在這說胡話?”

“我說什麽胡話了?”

“你覺得自己在老公面前哭,這是件很丟人的事?”

這話楚奕揚已經安慰過程亦欽一遍了,雖程亦欽仍在糾結這個,楚奕揚也並未表現出半點不耐煩的情緒。

“不是……”

“那不就對了,你覺得呢,嗯?”

又是這個尾音上揚的單音節,程亦欽輕聲笑了,用力點頭,“我盡量不再糾結這個事情。”

“好,這才是我的好夫人。”

低沈磁性的嗓音就從腦袋上方傳來,但讓程亦欽忍不住偷笑的卻是“好夫人”那三個字。

第一次聽見,他雖並不太能適應,卻又覺得有幾分甜蜜正在從心間冒出來。

“現在心情好點了嗎?”楚奕揚忽然又問。

程亦欽的腦袋離開楚奕揚的肩膀擡起來,堅定回道:“沒事了,可以好好看這部電影了。”

話音落下後,程亦欽將視線移至電視屏幕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