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姜肆被轉入了重癥監護室，文染情在病房門口沒有離去，穆非權也陪著她。

“染染，在想什麽？”他問。

後來他習慣性問她這個問題。

因為想知道她每時每刻的想法。

“在我心裏，我不覺得他是個合格的父親。”文染情沈聲道，眼眸寂靜無光。

“嗯。”穆非權點頭，讚成。

他太過縱容，也太過懦弱。

“可是，他變成這樣，我心裏也不好受。”文染情眼眶泛紅，幹澀疼痛，心頭也好像被鈍鈍的刀子割過。

穆非權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了自己身上。

“不會有事的，嗯？”

文染情看著前方，輕輕點了點頭。

姜書只是臉受了些傷，淩晨醒來後大鬧了一場，知道姜肆生命垂危，才安靜下來，悔恨交加，卻也愈加憎恨一些人。

怕她在鬧事，很快，她被匆匆趕過來的姜家人帶離了醫院。

第二天上午，姜肆才脫離了危險，被轉移到了普通病房。

文染情進入病房時，姜肆已經醒了過來，頭上裹著紗布，目光無神。

看到她後，眼裏才閃過了一絲光亮，“染染……”

文染情走到床邊，平靜的表情下，看不穿她的情緒。

她垂下眸子，看著他打著石膏的腿，“感覺還好麽？”

她其實是語乏了，不知道要說些什麽。

姜肆搖搖頭，苦笑，“死不了。”

隨後又擡頭問她，“染染，小書她……”

“我不想說她。”文染情快速打斷了他的話，聲音甚至有些上揚。

姜書的瘋狂，她看在眼裏，如果真要計較，她和她之間有血緣，可是也有仇恨橫亙。

姜肆真的就閉了嘴，對於小書昨天的行為，他震驚，現在也開始後怕。

半晌，他看了眼文染情沈靜的臉，才啞著嗓子說道，“染染，你不用在意我的事，也不用感到為難，我希望你能一直開開心心地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姜書的事刺激到了他，他說了很多很多。

以前說過的，沒說過的，都一股腦說了出來。

“染染，你是我的女兒，可是我從未盡過責，也從未給過你任何關愛，我甚至想過逃避這一切，等到想要挽回，一切又太遲了……”

“染染，我不是個好父親，戴希一次次傷害你，我腦袋裏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染染，姜家水也深，我知道你不回姜家會過得更好，可是我私心裏還是希望能和你好好相處……”

文染情一直低著眸，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姜肆的聲音已經停下，雙眸殷切看著她。

她只是擡眸看了一眼，又避開了視線。

“我知道了。”她落下一句，在病房裏呆了一會兒，覺得氣氛太過沈悶，便走了出去。

姜肆說了一通，雖然沒有得到她的回應，但是心裏卻有些釋然。

他會慢慢來，贖罪也好，還債也好，他還有時間……

文染情從病房出來，臉色還是很沈，穆非權怕她熬了一宿身體會受不了，便帶她回家休息。

姜肆有姜家的人照顧，也不用擔心了。

昨天的事還是嚇到了葉子，幸好有方玖帶著他。

一見了文染情回家，就從方玖懷裏出來，跑了過來，抱著她，低喊著，“媽媽，你回來了……”

文染情剛想蹲下身抱他，穆非權卻上前，彎腰低聲道。

“葉子，媽媽累了，讓媽媽先上去休息好不好？”

葉子看了他一眼，又緊張地看向文染情，點頭，“媽媽休息！”

文染情笑著撫了撫他的腦袋，“好，葉子要不要陪媽媽？”

說完，葉子就急忙點頭，好像怕她下一秒就會拒絕一樣。

要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媽媽一起睡覺覺了……

誰知道他才點頭，兩個男人的視線就齊刷刷看向了他。

穆非權是不讚同，怕他會吵到染染。

方玖是不滿，這麽大個人了，還要纏著大人睡……

當然，他都忘了，昨天晚上他也陪葉子睡著了。

反正不管他們怎麽想，文染情已經帶著葉子上了樓。

因為一宿沒睡，文染情幾乎是一躺著床就睡了過去。

樓下，穆非權黑眸沈沈看向方玖，掀起了薄唇，“你惹來的問題，也該由你來解決。”

方玖淡淡睨了他一眼，“我知道！”

說完，就朝著玄關處走了出去。

正午的陽光掃去了西錦城的絲絲潮濕氣息，讓人感覺舒爽了一些。

方玖踏著陽光進入了一家裝修豪華的酒店，一進門就碰到了姜洛。

晚上在醫院時兩人曾匆匆見過一面，姜洛一見了他，腳步就停了下來。

還沒開口，方玖就說道，“我要見姜書。”

“你和她……”

姜洛有些遲疑地問。

老爺子讓他先過來處理這邊的事，但是他如今也暫且了解了昨天的事發經過，並不知道始終，更加不知道這個男人在這件事情裏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見了面不就知道了麽？”方玖沒有多說。

姜洛心想他和穆非權認識，那也不是什麽歹人，也就帶他去了房間。

房門打開，姜書楞楞坐在椅子上。

姜洛先走進去的，她連眼眸都沒擡一下，等到方玖跨進來，她猛然擡頭，下一刻就飛快跑了過來！

伸手把方玖抱住！

“阿玖……”聲音縹緲纏綿，好像念著最親愛的人的名字。

姜洛怔然，後知後覺，原來是戀人。

他退了出去，伸手幫兩人關上了門。

方玖沒有推開姜書，任由她抱了許久。

等到她自己松開手，退後了一步，怔然看著自己，他才低眸對上她的眼睛。

“小書？”他開口，聲音壓低，讓人聽著有幾分柔和的意思，“我以前是這樣叫你的吧？”

他說出來的話，卻讓姜書心如刀割，眼淚簌簌往下流，看著他不說話。

她不會忘記，阿玖在她之前也有女朋友，但是說斷了就斷了，很幹凈。

她那時候就說過，阿玖這樣子最帥，就該這樣決絕，不能藕斷絲連。

可是，這種事情卻也發生在了她身上。

“乖女孩，我記得，我跟你說過，分手了，是嗎？”方玖捏著她的下頜，某種只有冷漠。

阿玖溫柔的時候很溫柔，冷酷的時候也特別冷酷。

姜書只是流淚。

他說過了，很多年前，但是她不信。

不信阿玖會說出那樣的話。

阿玖說，不喜歡她太粘人，太無理取鬧，不喜歡女人管著他……

可是，她只是太害怕……

害怕失去他，她有錯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

他既然沒死，為什麽不回來找她？

當然，這些話，她都不會問出口。

因為潛意識裏，她已經知道答案了，那個答案足以讓她的心臟鮮血淋漓。

“你是不是喜歡……文染情？”她忽然問道。

這個問題，卻讓方玖楞了那麽一瞬。

就算他沒有回答，姜書也從他那一瞬的反應裏，得出了結論。

她又問，“你會喜歡她多久？”

方玖看著她，狼一樣的眸子卻泛起了絲絲漣漪，最後三個字從他嘴裏吐出來，“不知道。”

他承認了……

姜書忽然覺得很絕望。

“她喜歡穆非權，很喜歡，你不可能有機會。”她說話聲音很大。

方玖已經面無表情，“因為得不到，可能會喜歡更久。”

姜書聽罷臉色更加煞白。

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方玖也不過是在作賤自己。

姜書忽然心裏又好受了些。

她邁前一步，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湊了上去，唇幾乎貼著他的微冷的唇。

“那你會不會重新喜歡上我？”

“不會。”方玖聲音那麽堅定。

姜書忽然低低笑了起來，聲音絕望。

“可是……我們還有葉子……我們的孩子……”

“我會撫養他，當然，我不反對你見他。”

他當真，要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分割得那麽清楚嗎。姜書在他嘴角上輕吻，然後又退了幾步。

“阿玖，我好恨你。”

方玖默默聽著，心裏沒有多大的感覺。

恨他的人，太多了。

他不在乎多一個。

他和姜書，不再有可能，很多年前就註定了。

但是，姜書終究是為了他耽誤了自己，那麽……

“對不起，希望你幸福。”

方玖記憶中，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

所以，姜書聽到，也是驚愕了，然後大笑起來，笑得眼淚也直流。

方玖看著她，伸出手掌，在她淩亂的發絲上輕撫了一下，感覺到她輕顫，說道，“好好照顧自己。”

姜書的笑聲漸漸低了下來，聽到房門開合的聲音，才終於安靜下來。

她癱倒在地毯上，靈魂好像也跟著出了竅。

看……阿玖曾經比剛才那一刻還要溫柔，叫她怎麽放得下……怎麽舍得放下……

方玖離開後很久，姜書才從地毯上站起，推門走了出去。

“我要去醫院，見我爸爸。”

房門口是姜洛留下的人，聽了姜書的話，點了點頭，“請小姐隨我來。”

去了醫院，才發現姜老爺子，姜伍和姜琳都在。

只是姜書不曾見過，自然也沒有出聲。

她對著病床上的姜肆，直接跪了下來，往地上狠狠磕頭。

“爸……對不起。”

“小書！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姜肆看了急得差點從床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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