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錦城。

文染情第一次接受尹若的催眠，是在一個安靜幹凈的房間裏，鼻間有淡淡的香氣。

她對這種香味已經有些習慣了，甚至有些依賴。

那樣的香味會讓她紛亂的情緒沈澱下來。

她仰靠在類似於按摩椅的柔軟椅子上，尹若在她面前坐下。

她下意識皺了皺眉，挪開視線去探尋穆非權的身影。

穆非權在她另一邊坐著，本來尹若極力要求他出去的，因為穆非權一個眼神，對他的殺傷力還是挺厲害的。

可是兩人都不太樂意了，尹若也只能作罷。

“放心吧，只是好好睡一覺。”尹若看穿了她的不安，溫聲說道。

穆非權也朝她勾了勾唇，彎腰在她唇邊落下一吻，低醇的嗓音比催眠更能安撫人心，“染染，我一直在，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

文染情半合著眼眸，輕輕應著，“嗯。”

尹若看了，不免又覺得有些抑郁，其實穆非權比他更懂文染情的心理。

也怪不得他之前更願意自己去開導文染情。

尹若搖搖頭，很快正色起來，他約莫知道導致文染情抑郁的原因，她現在神經衰弱得可以，意志活動減少和認知功能受損，甚至還伴有軀體癥狀，臉色一直蒼白著。

催眠療法能讓她在被催眠的狀態下，稍稍改變她的潛意識，提高她的自我認識和承壓能力，思想也往積極的方向發展，而不是徹底讓她忘卻過往的痛苦。

文染情雖然一直暗示自己可以接受催眠，但是她潛意識裏的抗拒還是讓尹若花費了不少功夫。

當初催眠穆非權找回記憶時，穆非權的控制力可謂讓他吃了一驚。

一般來說，他的患者幾乎都是像文染情這般難以配合，唯有他是最快進入狀態，把自己調控到最容易接受催眠的狀態。

尹若心裏有感慨，只是瞬間又全心投入到催眠中。

伴隨著鼻間淡淡的幽香，文染情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尹若的聲音變得很縹緲，很美好。

她也的確如他們所說，只是睡了一覺。

房間裏，氣氛卻並不是那麽和諧。

穆非權俊臉上蒙上了一層陰郁，身上釋放的涼薄的氣息，讓尹若也感到了亞歷山大。

文染情緊緊皺著眉，眼睛合著，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著，粉唇漸漸失色蒼白起來。

尹若也有些不解，又輕聲道，“染染，午飯時間到了，該醒了……”

隨後是一聲響指，聲音剛落，文染情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楞楞看著天花板，明顯感覺到眼睛濕潤著，甚至睫毛上還沾著淚水。

她哭了嗎？夢裏……明明很美好的……

所有人都對她很好，阿權，小然，一一，還期盼著她好起來，一家人……

“一家人……”她嘴裏溢出零碎的話語，忽然失聲痛哭起來。

“染染……”穆非權上身前傾，伸手握住她的肩膀。

文染情順勢攀上他脖頸，緊緊抱著他，哭得像個孩子。

“怎麽回事？”穆非權壓低了聲音，看向尹若。

“情緒發洩出來，對她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尹若說，她對家人很看重，能從他們身上汲取力量，但是……葉子的事情還在困擾她……

穆非權沒有接話，靜靜聽著她的哭聲。

尹若說得對，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大哭過。

情緒的釋放，對她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今天就到這裏吧。”穆非權看向尹若。

尹若了解地點頭，事情都要循序漸進的。

尹若從房間裏離開後，文染情的哭聲也漸漸平息，只是剛做完催眠，又哭得累了，精神不太好，反倒有些昏昏欲睡。

穆非權還未來得及跟她說話，她就閉上了眼睛，抽泣的聲音還隱約傳來。

他將她抱起，黑眸裏隱隱透著憐惜。

她又瘦了些，他看著她被困在自己的深淵之中苦苦掙紮卻無力自拔，心裏也不好受。

回了臥房，穆非權才將文染情放到床上，她就反射性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幽幽睜開了眼眸。

“阿權……”

“怎麽了？”他在床邊蹲下，俊臉湊到了她面前，說話的聲音也忍不住放輕。

文染情沒說話，一只手壓在左胸口上，覺得有些氣悶，頭上也冒出了一些冷汗。

“是不是不舒服了？”穆非權蹙著眉。

半晌，她才搖搖頭，說道，“我餓了。”

“嗯，先躺一會兒，再下去吃。”穆非權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分明就是不舒服了。

文染情眼睛紅腫，覺得酸澀難忍。

穆非權拿著幹凈的手帕，沾了熱水擰幹，給她擦拭了一下臉上的淚痕。

她才感覺舒服了些，那暖暖的溫度，讓眼睛的酸澀感也稍稍退了下去。

經過第一次的催眠後，尹若調整了一下方案，結合了穆非權的意見，催眠的環境不再局限於室內。

但是每次都會讓文染情毫無察覺。

有時候是在花園的藤椅上，一個簡單的聊天，有時候是在午後的那杯紅茶，文染情只當睡了一覺，夢了一場，醒來後，或大哭，或恍惚。

半個月的時間，她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臉上紅潤了些，手腳不再冰涼涼的，看到對胃口的菜，也多吃了一些。

她每一天每一刻的改善，穆非權都看在眼裏。

只是，葉子的事，還是不能提。

這個傷，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從她心裏剔除掉。

尋找葉子和方玖的事，穆非權一直沒有耽擱下來。

當蔣鑫傳來消息，說人可能還活著，在歐洲某個國家時，他足足楞了好半晌。

才沈聲吩咐，“繼續查，把他們帶回來。”

蔣鑫應了聲，掛了電話。

找了這麽久，終於有了些消息。

方玖似乎……有意所為。

他切斷了和手下的一切聯系，甚至拋下了積攢多年的巨額財富，制造這個假象……

大概是為了葉子。

穆非權捏著手機，低眸沈吟著，黑眸裏泛起了絲絲波瀾，隨後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染染，再等一下……

意大利一個小鎮上，天氣依舊寒冷，東方男人手提著環保袋穿過人群，最後進入了一間普通的民宅。

“J……”葉子的聲音弱弱地傳來。

方玖看過去，葉子正站在階梯上，一臉蒼白看著他。

他放下袋子，皺著眉來到階梯前，“怎麽跑出來了？快回去躺著，待會兒就能吃了。”

葉子癟了癟嘴角，又低低咳嗽起來。

方玖幹脆將他抱起，往樓上走。

那天遇到仇家是他意料中的事，畢竟從他去西錦城開始，就有不少眼睛盯著他。

在葉子這件事上，他也是有私心的。

打算用死亡的假象，從此將他帶在身邊培養，畢竟葉子是他的孩子，回到他身邊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他忽略了一件事。

葉子還是個孩子，在那樣的天氣條件下，跟他在海水了泡了一段時間，就留下了一些病根。

那天晚上葉子就開始發高燒，一直持續了三天。

後來斷斷續續，咳嗽，身體冰冷發虛，徹底成了病秧子，也整天提不起精神來。

他帶葉子來到意大利後，葉子也曾不止一次朝著要回家，要媽媽，但是都被他忽悠過去。

“J，我想媽媽了，很想……”葉子靠在他懷裏，低聲說，眼睛發紅，看起來格外可憐。

方玖狠狠心避開了他的眼睛，“葉子，我說了，文染情她不是你媽媽，如果非要說有些關系，那也是你的阿姨。”

葉子就沈默了。

這個話題，兩人已經不知道重覆了多少遍。

每一次都是以葉子的沈默告終。

方玖讓葉子自己吃了飯，又看著他吃下藥，才松開了緊皺著眉。

“J，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回家了？”葉子放下碗筷，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看著方玖。

就算是個孩子，這段日子方玖的表現也夠明顯了。

方玖在他面前蹲下，也正色道，“葉子，你知道了是不是？你知道我是你……爸爸。”

他嘴裏艱難地吐出那兩個字。

葉子的表情沒有多大變化，只是乖乖地點頭。

“那你……為什麽一直叫我J？”是因為，不想認他嗎？

葉子聽罷，低了低眸，一慣軟糯的聲音有些微啞，“因為J很好，爸爸不好。”

方玖喉嚨發啞，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

他是說，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這一點，方玖無從反駁。

“剛吃完，要不要出去走走？”方玖轉移了話題。

葉子搖頭，他剛吃了藥，很不舒服，也沒有力氣。

半晌後，方玖看著葉子蓋上被子躺下，他才走出了房門。

這段時間，他已經和過去的自己徹底斷了聯系。

J已經死了。

他現在是方玖。

他知道，這段時間很多人都找他，但是他自信不會有人找來這裏，所以在這裏也住了兩個多月也不曾搬走。

在樓下沙發上坐下，他忽然想起了葉子嘴裏的媽媽。

文染情。

不知道她聽到葉子和他“死亡”的消息會怎樣……

他帶葉子離開後，就再也沒打聽過國內的事情，現在才有那個欲望去查一下。

方玖按了按太陽穴，覺得已經無法平靜下來。

他曾有過好多次，從葉子嘴裏聽到他喚她媽媽。

漸漸地，他也有了一種錯覺。

文染情本身就該是葉子的媽媽。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那就回去吧……”方玖仰靠在沙發上，涼薄的唇溢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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