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塞爾靈根的修覆， 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期間，林西片刻也沒休息， 警覺地守在他身邊。他一直守到了第二天下午， 閉眼泡在池子裏的人才總算有了反應。

希塞爾睜開眼睛， 穿過陽光斜望過去。

時值上午，太陽也顯得格外溫柔， 淺金色的光均勻地灑在林西身上，讓人感覺到了歲月的安寧。守了一天一夜，林西也很累， 他這具身體弱， 即便有補充精神的藥，此刻也是臉色蒼白，眼下烏青一圈。希塞爾瞧著他， 心口又是歡喜， 又是滯澀。

林西卻沒想這麽多，看到他醒來， 眼睛驟然一亮。

他愈發靠近了泉邊， 屈膝跪坐著， 伸手摸了摸希塞爾的後頸，感覺那塊地方的骨頭已恢覆如初，不見任何裂痕， 呼吸緩緩一松。

【恭喜測試者完成‘懸壺濟世’支線任務， 獎勵，逃不出的牢籠*1】

隨著林西檢查完希塞爾的靈根， 他腦中就閃過了一條任務提示，看見這行字， 他總算能夠確定希塞爾是真的好了，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眉梢眼角的喜意，怎麽收都收不住：“你好了，以後再也不用怕會突然變成幼崽。”

希塞爾‘嗯’了一聲，也不知在想什麽，總之沒有大病終愈的歡喜。

林西覺得他有些奇怪，摸了摸他的臉頰，問道：“怎麽了？感覺你不是很高興。”

“有一點。”希塞爾頓了頓說：“這裏面的水也是鹹的。”

林西起先沒懂他的意思，想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低頭看了眼希塞爾，見他一臉遺憾地撩了撩水，老臉蹭得一下紅了透。

“你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什麽？怎麽治個病都不安分。”林西又羞又想笑，沒忍住，擡手拍了下他的胳膊。

希塞爾眼疾手快，順勢握住他的腕，往下一扯：“在想你，一想到你，我就不能自控。”

希塞爾把他拖進水中，抱著他旋了半圈，等停下來的時候，林西就被按在了池子邊上。希塞爾的手墊在他後背，體溫很高的，隔著衣衫燙得他一個激靈。

“我運氣真好，能遇到你，還能被你喜歡上。”希塞爾把臉貼在他臉頰，手不太安分，卻也沒做什麽太出格的事情，只是在他胳膊和腿上捏捏按按。他帶上了一絲精神力，順著揉按的力道鉆進肌肉，讓林西的手腳都放松了下來。

林西頓了頓，感覺自己是懂了什麽，心口一時又熱又燙。

“你怎麽也學會胡思亂想了？”林西拍拍他的肩，笑著親了一下他的額頭：“我不累，真的，雖然跑這麽一趟是挺麻煩的，但我必須這麽做，我不能失去你，從小到大，對我這麽好的人只有你一個，所以就算辛苦一點，我也不能看著你死，懂了嗎？”

希塞爾高興了，把臉往上擡了擡，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唇說：“現在不懂，你再親我一下才能懂。”

林西：“呵。”

林西特別冷漠地看著他：“我真是瘋了，我能對你這狗東西抱什麽期望！”

讓林西親他那是不可能了，但沒關系，他能自給自足。

希塞爾抱著人不撒手，下巴一擡就想去親他，可未及碰到人，不遠處的卡爾忽然驚聲叫罵了一句：“這條魚是他媽瘋了嗎？”

人魚王已經奄奄一息了，卻在最後關頭，爆發出全部力量，它猛地掙開了藤蔓，尾巴一拍就沖卡爾撞去。

卡爾“哼”了一聲，也不含糊，立刻化為原型與它纏鬥。

瞧見那邊的動靜，林西兩人想去幫忙，可甫一上岸，希塞爾就悶哼了一聲，跌在地上。

那是爆發在腦中的一陣劇痛，像是針紮，又像是有人用小鑿子對著他太陽穴一下一下地鑿，這陣劇痛來的兇猛，只一剎那，就讓他眼前浮起了細細密密的小黑點。希塞爾幾乎要失去意識了，牙關緊緊咬著，雙手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腦袋。

他的病癥來得突然，林西甚至沒能反應過來，直到他痛得控制不住了，拿自己的腦袋往地上撞，林西才猛然驚覺，把他抱住。

“希、希塞爾……”林西嚇得連聲音都在顫，也無暇顧及那方戰場。

卡爾倒是有餘力，一邊收拾人魚，一邊沖林西叫了一聲：“不用管我，我應付得來。”

而希塞爾，他雖然神志模糊，可一聽見林西的聲音，身體就不自覺地把他抱住。

“沒……沒事，我在……”

希塞爾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語句斷續，囫圇不清，他只是憑本能地在回應林西。

這場面一點兒都不美好，希塞爾的臉猙獰得跟鬼一樣，可林西看著，卻覺得整顆心都被泡在了熱水裏，滿足又酸澀，讓他連眼眶都微微泛紅。

“你別抵抗，我給你檢查一下。”

林西聽著他說話，慢慢也冷靜了下來，手指尖凝起一縷神識，小心探入希塞爾腦中。

希塞爾此刻的情況，應該算是精神力狂暴，原本順服的脈絡全都繃斷了，精神力不被拘束，便在他腦中卷起了颶風。那是一種帶有毀滅性的力量，像一柄尖刀在希塞爾腦中亂攪，它想要毀了這個人，毀掉始終束縛自己的枷鎖。

這是很正常的，越是強大的力量，便越難控制，所有人，想要掌握更高一階的精神力時，都要經歷這麽一場暴動，熬過去，就能將力量化為己用，熬不過去，便要成為瘋子。

林西仔細感覺了一下，確認希塞爾是要升階了，心中也緩緩松了一口氣。

沒有其他毛病就好，只是升階，希塞爾一定可以熬過去的，他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這一次，會措手不及，也只是因為升階來的太突然，他沒做好準備。

精神力升階這種事情不能由別人插手，這就像是蝴蝶破繭，小鳥破殼，外力的介入只會讓他們先天不足，這放在人身上，就是哪怕有SSS的精神力，也用不了全部力量，甚至，還會影響到往後的升階。

這一點常識，林西還是有的，他只給希塞爾餵了一顆清神丹，隨後便上了岸，由他自己折騰。

希塞爾沒大事了，林西也有心情看看卡爾。

人魚王是真的油盡燈枯，即便拼著命掙脫藤蔓，也沒有多少餘力跟卡爾纏鬥。

林西走過去時，卡爾已經化成了人型，右手受了點小傷，衣袖扯裂，手腕處被撓出了三條血痕。卡爾出了不少血，但相比於他，人魚王死得更為透徹，它被當胸開了一個洞，心臟捏得粉碎。

“怎麽了？沒捉到活的就沒捉到活的，出去的路我知道怎麽走，不用擔心。”林西拉過他的手臂看了一眼：“還有哪裏傷了嗎？如果沒有，就把這顆藥吃了吧。”

卡爾搖了搖頭，接過他手上的回春丹。

“我不是擔心，我只是……”他頓了頓，神色猶疑地看著人魚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這條人魚是在求死，我能感覺得到，剛剛交手的時候，它根本沒盡全力，而是一門心思誘導我殺它。”

林西聽著他說完，腦中猛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打從人魚王主動帶他們來聖泉時，林西就覺得事情不對了，只那時，他未想到人魚王這樣做的意義，只以為是這島上有什麽埋伏，但現在看來不是，這條人魚明顯對他們沒有殺心，會來這裏，純粹是想讓卡爾殺它。

是的，讓卡爾殺它。

林西反覆思量，都覺得自己沒有想錯，畢竟，人魚王如果只是單純求死，全不必等到這個時候，一路上它有許多機會能把命交出去，拖延至此，更像是知道他的目的，專程等到他無暇顧及之時，再由卡爾獨自將它殺死。

林西前前後後都想清楚了，心裏卻相反更加疑惑，他不懂，這條人魚是怎樣洞悉他的目的，又為什麽需要卡爾殺了他，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麽不同尋常的關系？

林西盤算著，片刻後，伸手搭上了卡爾的肩。

出於對朋友的尊重，他一點兒遮掩都沒做，直截了當地說：“可以嗎？讓我檢查一下？”

卡爾的背脊僵了僵，渾身肌肉瞬間繃到了極限狀態，他反射性地掐住了林西的手，騰騰殺意從眼中激射而出。

卡爾這一下沒有絲毫留手，林西的骨頭都被捏出了‘哢嗒’聲。他痛得皺了皺眉，卻沒有還擊，只是很溫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松一點，卡爾，我就這麽一說，不強求。”

卡爾冷笑了一聲，咄咄逼人地道：“但你敢說，你暗中不會盯著我？”

林西抿了抿唇，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尖銳，但凡回答一定會傷感情，可他也沒掩飾，近乎直白地道：“對，我會盯著你，你我都知道的，跟你扯上關系的是人魚，這對帝國來說就是一顆定時炸彈，若我放任不管，對帝國人民不負責。”

卡爾愈發尖銳地笑了一聲，冷冰冰地嘲諷道：“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你更怕的明明是連累希塞爾，他跟我們一起進來，卻放我這只怪物走，以帝國軍部的作風，一定不會放過他！你怕這個，對嗎？”

林西其實沒有想到這些，畢竟他對軍部的作風真的不了解，但有一點卡爾說對了，他確實是為了希塞爾。

林西不是帝國的原住民，對這個地方沒有太多的歸屬感，他想保護帝國人民，只是因為愛屋及烏。

喜歡一個人就會想對他好，想給出他想要的一切，希塞爾愛這個國家，林西既把他放在了心上，自然願意跟他一起，為這片疆土拋灑熱血。沒有什麽陰謀論，也不是任何高大上的情懷，林西做這一切，單純是因為喜歡。

而喜歡，本來也是一件很神奇的東西，只要能愛上好的人，往後的日子便會一天一天變得明亮。

林西：“不對，不是軍部，希塞爾不怕軍部，我也不怕，我這麽做，只是因為他想保護這片土地，我確實沒有那麽大無畏的精神，可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我都願意陪他。”

卡爾咬緊了牙，嘴唇微微顫抖。

聽著林西的真心，卡爾忽然就說不出話了，他只覺得胸腔被嫉妒塞滿，那是一種醜陋卻無法控制的感情，即便他已經明白，自己喜歡的只是別人的愛情，可這種情緒依舊來之兇猛，讓他無法控制。

“你可真是自私！”卡爾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你為了希塞爾就能犧牲我嗎？”

林西張了張口，但不等他說出什麽，卡爾就補上了一句：“我說，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會……殺了我嗎？”

卡爾的聲音在顫，嘴唇也在顫，眼神雖看起來狠戾，可他心裏清楚，這不過是虛張聲勢。

他根本沒法兒跟林西爭，一個單戀的人，註定要輸給他的太陽。

而林西，他沈默了一會兒，溫柔卻殘忍地對上了卡爾的眼睛：“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走到那一步的，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救你，卡爾，你是我的朋友。”

“只是朋友嗎？”卡爾問。

林西點點頭，明明目光是溫柔的，卻不知為何，總讓卡爾覺得他是一座雪山，遙遠而神聖，高不可攀：“只是朋友。”林西篤定說。

卡爾吐了一口氣，像是解脫，又像是自暴自棄：“那你檢查吧，如果有問題，早點想辦法救我，人魚那種不人不鬼的東西，我可不想成他們同類。”

作者有話要說：

人魚王：他們不懂我，我，為愛……呸呸呸，為了事業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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