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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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我好幾天沒睡好覺。

我整夜整夜地做夢,斷斷續續的。我夢見楊從白也去做了親子鑒定,鑒定結果說可可是他的女兒,我大吼他做的鑒定是假的,可在夢裏我卻發不出聲響;我夢見伍憶桐來找我,她說她沒得什麽癌癥,也沒去什麽美國,她和楊從白甚至都沒有離婚,他們一家三口明明過得很好……我還夢見楊從白,他穿得整整齊齊,而我卻一絲不掛,他緊緊摟著我,我怎麽求他他也不肯放手……

醒來時下面一片冰涼的粘膩,我快要被他逼瘋了。

天剛蒙蒙亮,我打電話給楊從白,很快就接通了。

“於飛?”

“你給我聽著,我要讓伍憶桐見一見可可。”

“……”

“我不管你讓她們怎麽見,反正……反正我不希望將來有人後悔!”

“你要告訴可可嗎?”

“……”

我不知道他指的究竟是告訴可可什麽。

“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可以替你做決定。”

他只用這一句話就把我激怒了,“那你還真是不知悔改!”

“……”

我真後悔自己打這個電話,“這是我的人生,那是我的女兒!楊從白,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啊?!”

“當然沒有。”他說得很慢,很平靜,好像這中間他省略了很多想說的話,他說,“否則你也不會現在才知道。”

“……”

“於飛,我夢見你了。”

“……”

“我夢見你要帶走可可,不想再跟我再有任何瓜葛。你那麽堅決,那麽……你不知道我剛才接電話的時候有多害怕。”

“……”

原來他也會害怕。

是啊,畢竟他是個父親,哪怕那是他偷來的。

我明知他說這些不過是想讓我心軟,可我還是心軟了。

可就在這時,“於飛,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走的。”

“……”

“你也別想帶走可可。”

我把電話掛斷了。

那場通話之後我與楊從白再無聯系。

我聽說可可回來了,悠悠從他鼓鼓囊囊的書包裏掏出兩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說巧克力是可可親手給我們挑的。

“這個是爸爸的,這個是我的,不能弄錯了!”

我把屬於我的那一個接過來拿在手裏,是可可挑給我的。

我的可可。

我攥著那盒巧克力,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那這一定是楊從白取的名字,他知道我喜歡什麽。

我告訴悠悠不可以多吃,每天只能吃兩顆,如果他表現好的話,我可以把我這一盒也讓給他。悠悠興高采烈地把巧克力擺在茶幾上,計算著可以吃到什麽時候。

第二天楊從白發消息給我,說悠悠喜歡的話他可以再托人去買,但我沒有理他。

我突然發現我的生活裏已經有太多他留下的痕跡。他給我買的手機,悠悠的那些玩具,甚至還有我從他家打包飯菜帶回來的飯盒,一直都想不起來要還給他。

還是我太蠢了。

我早上更早出門,晚上更早下班,寧可在家熬夜加班,也要準時把悠悠接走。而楊從白似乎也在心照不宣地配合著我,就像我警告過他的那樣,他再也沒出現過。

風平浪靜裏,我開始有了隱隱的不安,我害怕有人會突然出現,說要帶悠悠走。就像我跟楊從白說要帶走可可一樣。

我花了一些時間,在陳年往事裏找到了幾個聯絡方式。有當年為我和白萱牽線的中介,有曾經在白萱家幫忙的保姆,還有過去她經常光顧的中華物產店。好像每一個電話號碼都是一扇門,背後隱藏著可能是有關悠悠身份的線索。

可是幾經猶豫,我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去觸動什麽。

白萱說過,孩子的父親出了意外,已經死了。她對自己和悠悠的身世都守口如瓶,就好像是在回避著什麽。

時至今日,不做探究才是正確的。

只要我繼續安守這個秘密,我所擔心的事情,就絕對不會發生。

我和楊從白不一樣。

我既沒有欺騙過誰,更沒有去擾亂過別人的人生。

日子還在繼續。

我還是會遇見麗姐或者方阿姨,而我像以前一樣若無其事地打招呼,不想讓別人察覺到有什麽異常。

我和楊從白之間的事,就只是我和楊從白的。而在這件事之外,我依然有我的日子要過。我得扮演好每一個哪怕是毫不起眼的角色。

一切一如即往。

就連可可對我的態度也是一樣,還是那麽的冷淡。真是多虧了楊從白,我的女兒並不喜歡我。

這期間肖晴和姚若晨要請我吃飯,說要正式邀請我做伴郎。我應下了伴郎這個差事,但是推掉了吃飯。我說最近實在太忙,等忙過這段時間再去吃他們的狗糧。

我害怕在肖晴面前會一不小心暴露什麽。

伍憶桐給我發來消息,說楊從白帶可可去見她了。楊從白告訴可可,說那就是她的媽媽。伍憶桐很感激我,她說馬上要做手術了,她覺得一定會有好的結果在等著她。

她很感激我。

她在感激我。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也應該感激她,如果沒有她的出現,我可能還要被蒙在鼓裏。五年,十年,搞不好就是一輩子。

可我卻沒有任何慶幸和喜悅。

我好端端的日子現在亂成一團。我一夜之間就多了個女兒,我的女兒還剛剛見到了她並不認識的生母,而我並不在場,因為我的女兒,她同樣也不認識我。

我不知道可可見到伍憶桐之後是一種怎樣的反應,雖然我很想知道,我也理應知道,但是我不知道該問誰。

我不想問伍憶桐,那對她太殘忍。可我更不想問楊從白,因為那對我太殘忍了。

“爸爸,你跟楊叔叔和好了嗎?”悠悠很關切地問我。

“……應該快了吧。”

他很欣慰地用力點頭,並不在意我是不是在撒謊。

悠悠啊,我的悠悠。

曾經那麽難熬的時刻,我們都挺過來了。

我請了兩天年假連上周末,打飛的帶悠悠去了趟迪士尼樂園,把北城的愛恨情仇暫時都拋在了腦後。

這是悠悠第一次去迪士尼,他對一切都很興奮,看什麽都新鮮。他不停地拍照片,發照片,忙碌得不行,而爸媽和於帆則不知疲倦地給他捧場,是熱心的場外觀眾。

悠悠開心,我自然也就開心了。

我假裝沒聽見他偷偷給楊從白發語音。

“叔叔,剛才爸爸買了好大一個棉花糖啊……能啊!我和爸爸一起吃就能吃完了!”

這個小叛徒。

回到北城之後我哀悼了一下癟下去的錢包,這一趟飛機酒店,再加上打車吃飯,真是沒少花錢。

我難免會想,即使楊從白真的願意把可可給我,恐怕我也沒有能力去照顧兩個孩子。

這個問題再現實不過。

我或許得帶他們回老家,也可能是把他們送回老家。但無論怎樣,這對可可來說很不公平。我這個生身父親既沒有經濟實力,對她也無養育之恩,她在楊從白那裏能做掌上明珠,將來必定也是大家閨秀;我又能給她什麽,她又為什麽要跟我走呢?

況且她並不喜歡我。

楊從白替我把女兒養到這麽大,什麽都給她最好的,讓我那些憤恨都不是那麽順理成章了。

他已經把他能做的都做到了極致。

他甚至說,可以跟伍憶桐過一輩子。

我無從想象。

如果當年伍憶桐沒有跟他離婚,如果他們還生活在一起,那也許,經年累月裏總會有一些溫情積少成多,他們最終也會過得幸福。

他們真的會幸福嗎?

楊從白會幸福嗎?

我想不出答案。

沒有一個答案是我想要的。

他當年究竟是懷著怎樣的一顆心,我已經再也不可能去讀到了。

就像也許他當年以為自己想要的,也同樣已經時過境遷。

我在等時間過去。

等時間過去,我們可以心平氣和地談一談可可。

秋天可能是這座城市最好的季節。

九月的一個午後,我回總部跟鄒原進行了中期面談。我表達了自己想離開項目的意願,說了一些個人發展之類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當然,鄒原很意外,畢竟我就是這個項目調過來的。但是他說他會考慮。

我很清楚,以我這樣一個單身父親的角色,能供我選擇的機會並不多。

可是我想離開醫院。

雖然我已經很久沒見到楊從白了。

我和楊從白,就好像走在了兩個平行的世界裏。

原來從一個人的視野裏消失是這麽的容易。我們每天在一個方圓沒超過兩公裏的地方上班,吃飯,接孩子。我每天都在腦內練習撞見他的時候應該有什麽樣的反應,該說什麽樣的話,可是他並沒有出現。

我得離開這裏。

中秋節的周末,我帶悠悠去於帆家吃飯,這次輪到她買菜,我下廚。等悠悠吃飽下桌,於帆問我,最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沒有啊,你想多了吧?”

“騙誰啊?咱倆雖然不是雙胞胎,但心靈感應總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好吧?”她支著下巴盯我,“你就老實交代吧,最近是不是為情所困啊?”

我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你看你看!我就感覺自從你見了伍憶桐回來就不太對!哎對了,她手術怎麽樣了?”

“挺成功的。”

“那你沒去看看?”

“……我倒是想看,我怕人家老公揍我好嗎?”

“嘖。”於帆白了我一眼,又問,“那楊從白呢?”

“什麽楊從白啊?”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哦!看來問題是出在楊從白身上!”

“你在這胡說八道什麽啊?”

“我胡說八道?你從小一有事瞞著我就是剛才那副表情,你要不要我給你慢動作回放一下……”

“行了行了你快吃飯吧!”

她倒是沒再說什麽,居然還好心夾了個蝦給我。

“他上禮拜給我介紹了一個同事,也是外科醫生,約了明天見一見呢。”

我把整只蝦剝完才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他給你介紹?”

“是啊。”

好你個楊從白……他到底想幹什麽啊?!

於帆拿起手機,有點躍躍欲試,“照片看著還不錯!我給你找張帥的……”

“你別給我看!”我大吼,“他給你介紹的同事不會姓蘇吧?”

“不是啊,”於帆一臉懵登,“姓劉。怎麽了?”

“……”

我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就好!”

於帆又說,“楊從白還跟我說,他也可以幫你留意一下,主要是怕你……”

“……他說誰?”

“你啊。”

“……”

這蝦有毒吧?

我怎麽覺得我的耳朵好像出問題了?!

“哎呀,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說穿了你我現在這個歲數,想找個靠譜的還是得靠親戚朋友介紹。要我說他也真是操心的命,連前妻的前男友的感情問題都要操心!又顧及你的顏面不好意思直接問你,真是……”

“……”

我真是要說一聲“佩服佩服”,他居然想到從於帆下手。

我又拿了只蝦,一把扯斷了蝦頭。

“那你就讓他幫我留意一下唄,看看他知不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

跟我搞這些有的沒的,看我不惡心死你!

於帆瞪大了眼睛,“就伍憶桐那樣的嗎?!”

“你神經病啊?!”我被她嚇了一跳,“我是那麽說的嗎?!”

“你才神經病呢!這句話說出去不怕楊從白來揍你!”

“他敢?!誰揍誰還不一定呢!”

“你看吧!我就說你們是塑料兄弟情!表面上看起來一團和氣,心裏還因為那點破事互相過不去!”

“誰跟他過不去啊?我跟他……”

靠!

我本來想說我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可這話我還真說不出口了。

我還有活生生的人質在他手裏呢!

“你跟他怎麽樣啊?”

於帆故意拉長了聲音問。

我氣呼呼地把蝦全都吃光了。

回到家,我一個人冷靜下來,先不管他說要給我介紹對象是不是真的,他要是能給於帆介紹成了,那我還真得謝謝他。

無論他的動機是什麽。

我還是願意相信,他是好心。

雖然好心的事他也辦錯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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