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肖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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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還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肖晴回來了。

梓墨對此非常的戀戀不舍,“真不知道北城到底有什麽好留戀的。”

我恨不得穿過手機屏幕把悠悠的襪子塞進他的嘴裏。

北城到底有什麽好得留戀,我們和肖晴,心裏都清楚。

肖晴換了一份可能會輕松一點的工作,雖然薪水沒見漲,“但是活著比較重要。”她說她已經到了會擔心自己猝死的年紀,她害怕,“萬一死在公寓裏,臭了都沒人知道。”

肖晴的害怕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她已經給自己買了兩份人身意外保險,“包含猝死的就要貴一點。”

梓墨當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學姐,我們一定要經常聯系!”

肖晴說,“其實仔細想想看,活著的時候再要強,死後連收屍的人都沒有,還挺慘的。你們都比我強。周遠迪雖然不怎麽樣,但好歹還算個人;飛飛也有悠悠,至少悠悠已經會發語音了。”

我虛弱地反抗,“你不要咒我們好不好……”

“呵呵。”肖晴儼然已是生死看淡的口氣,“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很多事情都已經是命裏定好的。要我說,上次你暈倒的時候正好楊從白在……”

我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果然。

“這要是在古代,救命之恩那可是要以身相許的哦!”

“他是醫生好不好,”我滿頭黑線,“難道救一個娶一個啊?”

“呵呵,”這次是梓墨,“你倒是很為他著想誒。”

“……”

肖晴的話引發了我漫無邊際的瞎想。

當然不是“以身相許”的那部分,而是“臭了都沒人知道”。

萬一我的真出了什麽事,悠悠會先給誰發語音呢?是於帆,還是楊從白,現在我竟然也不確定了。

我非常不想死在悠悠的前頭,但如果收屍的人是楊從白,那可以算得上是某種安慰了。畢竟他離得近,不會等我臭了才趕到。

這天我像往常一樣去接悠悠。我在離幼兒園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了車,然後下車往幼兒園走。附幼門前車太多,而且又都是豪車,我可不想給人家刮了碰了。

我聽見後面有人叫我,回過頭一看,楊從也剛鎖了車。

經過那番有關收屍的妄想,再見到楊從白,我心裏橫生出幾分愧疚。畢竟他已經幫了我不少忙了,我居然還要把收屍都給他算上。

“於飛,”他快走兩步跟上我,“這周六你有空嗎?”

“周六?”

“可可有一個芭蕾舞的匯報演出,你帶悠悠一起來吧。我哥他們也去。”

“……啊?”

“親友團麽,想多叫點人,熱鬧熱鬧。”

“我這周六不行啊。肖晴要回來了,她說周六想來看悠悠。”

“她要回來了?”

“是啊,她都爽了半年了……”

楊從白笑了,“真好。”

我看見他把手裏的票揣進了褲兜裏。

“你叫蘇哲了嗎?要不……”

“他有班。”

“噢……”

我猜也是。

他又說,“肖晴最近怎麽樣?要不一起吃個飯吧?”

這可讓我為難了。

我,肖晴,楊從白,這陣容約飯的話著實有點詭異,怎麽看都像少了一個人。

“那你負責叫姚若晨啊?”我問他。

他一聽就笑了,“你負責吧。”

可是我還想多活幾年,“那還是算了吧。”

他也點頭,“算了吧。”

肖晴來之前自作主張地叫了火鍋外賣送到我家,給我嚇了一跳。她是中午來的,說晚上還有新公司的飯局,是自助晚宴,估計會很難吃,所以要提前把肚子填飽。

悠悠很開心,肖晴給他帶了他最喜歡的鳳梨酥。吃飽喝足之後悠悠去睡午覺,我和肖晴收拾了碗筷,然後在一屋子的火鍋味裏喝茶閑聊。

肖晴說再不上班就要去梓墨家要飯了。雖然她對於白吃梓墨這件事毫無心理負擔,可是周遠迪實在討厭,所以她只能回來自食其力。

我問她那個抱枕最後到底怎樣了,我很確定,她是知道的!

果然,她挑了挑眉毛,“還能怎樣?周遠迪去訂做了一個一模一樣給他啊!”

“真是活該啊!”

我們幸災樂禍。

我說起前一陣他們來北城,姚若晨組織大家聚了一下,人來得還挺全的。一聽到這個名字,肖晴馬上揮了揮手,就好像有蒼蠅飛到了眼前一樣。

我只好閉嘴。

沈默裏,我剝了一塊她帶來的鳳梨酥塞進嘴裏。

“餵你少吃點!那是我給悠悠的!”

“悠悠爸爸也可以借光嘛!”

肖晴向來不喜歡小孩,發誓這輩子不會要孩子。她說孩子是沒有理性和邏輯的生物,責任又太過巨大,讓人無法招架。為了孩子大概要傾盡一生,卻無法控制其未來的走向,這讓她覺得恐懼。親戚朋友家的小孩她都很難親近,但白悠悠是個例外。她說悠悠好看又乖巧安靜,能稍稍喚起她幾乎泯滅的母性。

當然,也就只有一點點而已。

說話間她掏出煙來,但又放下了。

我趁機說教,“你以後也少抽點吧,不是還想多活幾年嗎?”

“我本來戒了一陣的。”她說。

這下我很驚奇了,好像看見兔子不吃草了一樣。

她沒理會我,徑自站起來去廚房轉了一圈,然後打開了冰箱,“我來檢閱一下你過得好不好。”她說著拉開冷凍的抽屜,隨即發出誇張的感嘆,“很不錯啊!買這麽多哈根達斯幹嘛?不會是過期打折的吧?”

“那不是我買的……”

那是麗姐給我的電子券,楊勳不讓小孩吃冰淇淋,麗姐就都送給了我。連同那些料理教室烤多了的點心,小澄長太快還沒來得及穿的新衣服,都是麗姐溫柔的善意。

肖晴拿了一個草莓的坐回我身邊,她把腿盤到沙發上,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她問我,“你覺得北城怎麽樣?”

“挺好的啊。”

“是嗎。”她說,“可是北城太大了。”她拿勺子去挖冰淇淋,還很硬,她不得不很用力。“我來這裏都十年了,這十年裏有那麽多的愛,有那麽多的恨,可我居然還沒有填滿它。”

這就是她回來的理由了。

我也去廚房拿了個冰淇淋,然後回來在她身邊重新坐下。她隨手指了指客廳裏堆著的樂高,“要不少錢的吧?你的白悠悠還真變身貴公子了。”

我覺得好笑,“他算什麽貴公子啊?”

除了搬家帶來的那些,還有幾盒是楊從白拿來的。他說是以前給可可買的,但可可興趣不大,不過我很懷疑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來吧,邀請你作答,把兒子送進貴族幼兒園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啊?”

“體驗就是發現自己的真的很窮啊……”

我把這幾個月的所見所聞講給她聽,她不時哈哈大笑,又不時加幾句辛辣點評。我自然要提到楊可可,講到小公主摔了我的手機,楊從白低聲下氣地一直跟我說對不起。“孩子真是太能改變一個人了,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她拿過我的手機,“就是這個?”

“是啊!我真是賺大了。”

她笑了笑,又把手機放下了。

“我還以為你回到北城之後不會再想見到他,畢竟這裏有你的一段傷心往事。沒想到,一個手機就把你給收買了。”

“你以為我那麽好收買啊?你沒看看這手機多少錢呢?!”

“飛飛,”她不動聲色地問我,“你有沒有想過,可可也許是你的女兒。”

“……”

“真的。”

“……還真的?”我哭笑不得,“你胡說什麽啊?!”

這個玩笑可一點都不好笑。

“你好好想一想,是沒有可能,還是有這個可能,只是你不敢想?”

“我閑著沒事想它幹什麽啊?!伍憶桐不知道自己生的是誰的孩子嗎?!而且我,我……”

她揮揮手,“避孕套在正確使用的前提下成功率也只有98%,更何況很多男人根本就不會用。”

我震驚,“這你都有研究?!”

“別打岔。”

我幾乎想求求她放過我了,“楊從白他可是醫生啊,他能不知道自己養的是誰的女兒嗎?!”

可是她反問我,“那你知道自己養的是誰的兒子嗎?”

“那怎麽能一樣?!悠悠的媽媽已經不在了啊!”

她看著我,最終只是笑了一下。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說的也是,楊從白不會那麽糊塗,你別激動。”

“還怪我激動?!”

“我就隨便說說而已嘛。”

“我拜托你不要這麽隨便啊!”

“呵呵。”

我們安靜下來,繼續著吃手裏的冰淇淋,卻好像各懷心事。

“不過話說回來,難得現在你們都是單身,”肖晴刮了刮空盒,“既然你都不介意當年他睡了你女朋友,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現在楊從白可以是個不錯的對象。”

“又來?!”

“呵呵。”

“你就饒了我吧學姐,”我真心求她,“他孩子都那麽大了。再說我也希望他們能百年好合啊!”

肖晴捏著那個空盒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就好像我是一個很值得去研究的什麽。

“那我問你,如果他們現在還在一起,你還會拿他的手機跟他做朋友嗎?”

“怎麽可能?!我怎麽那麽賤啊?!”

她瞇起眼睛,“我看未必吧。”

她這麽一說,我也心虛了。

“……我有那麽賤?”

可是她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她說,“人和人之間,很難講的。”

肖晴走後我大概別扭了兩三天,在幼兒園門口看見可可的時候好像也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有些事情自己偷偷想過是一回事,但被別人說出來,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這個想法如此荒誕不經,但肖晴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它不是百分之百的不可能。

但我很快就說服了自己。

我相信楊從白。

他那麽清醒的一個人,不會不清楚自己是跟誰結了婚,更不會搞不清楚那是誰的孩子。

他當初那麽著急結婚,搞得那麽難看,不就是為了孩子嗎?

他是第三者也好,他始亂終棄也罷,就憑他現在是個好爸爸,也許肖晴說得對,無論他們是否還在一起,我已經沒辦法怨他。

氣溫一天天攀升,伴隨著工期緊張帶來的燥熱。

設計進入關鍵階段,為了趕時間,我現在每天中午都跟著郝夢他們叫外賣,晚上都是去楊從白家接悠悠。最近幼兒園新換了廚師,可可和悠悠都不太吃得習慣。方阿姨晚上做飯的時候會把我和悠悠的份也帶出來,楊從白雖然不會強留我,但方阿姨的熱情讓我實在不好拒絕。

“小於快來快來,吃一口再走!”

盛情難卻,再加上方阿姨的飯實在香,我每次都再三推辭,但每次也都不少吃。我和悠悠的體重明顯見長,把剛來北城時候瘦的那幾斤全都補回來了。

天下不應該有免費的晚餐,我給可可買了兩套衣服,是她平時穿的牌子,貴得我肉疼。小姑娘還挺喜歡,可是楊從白卻不太感冒。他跟我說給小孩子買東西很難捉摸的,這次喜歡了下次也不一定喜歡,叫我以後別買了。

“那……那你缺什麽嗎?”

問完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就算他真有什麽想要的,那必然也不是我能給得起的。

果然,他只是笑了笑,“別想這些沒用的了。”

我知道他是好心,但還是有點難受。

他那些好意和饋贈,如果不是“補償”,那就只能是施舍了。

其實我和悠悠在南方明明過得也挺好的。我工作沒那麽忙,生活節奏也沒這麽快,我能很好地照顧悠悠,我們也不用給誰添麻煩。

我為什麽想不開,要跑回來受這個罪呢?

但班還是要上,日子還是要過的。

宋明雨問我能不能在醫院找熟人給大家開個高級病房,他家離著遠,要是能在醫院洗澡睡覺的話他就不用回家了。

“你這種想法很危險啊!”

我給他講了年初我熬了一個禮拜被救護車送進醫院的事,本來是想引起他的警覺,可他非但不怕,居然還笑嘻嘻地跟我說,“於哥,咱們這不是已經在醫院了嘛!”

“……”

郝夢的臉上起了痘痘,她跟我強調這屬於工傷,公司應該給她報銷買護膚品的費用。

“我這都是設計書給憋的啊!”

“想證明是設計書憋的你得拿出證據啊!工傷還有個司法鑒定呢。那你說大家都是並肩作戰,強哥和小張咋沒起痘呢?”

“強哥抽煙,小張打游戲啊!”郝夢借題發揮,“於經理我要跟你換座位!強哥身上的煙味太大了,我都快被他熏死了!”

這下可好,換完座位之後,強哥每次樓抽煙都要叫我一起,“於經理,下去來一根?”

近墨者黑啊。

好在我抽得不多,下午來一根,下班去接悠悠的時候也沒什麽味了。強哥又給我推薦了電子煙,他說味道能小點,對健康也好。我本來有些心動,但還是沒舍得花那個錢。

“我又不好這個。”

“於經理,不是我說啊,”強哥試圖跟我推心置腹,“你說你除了上班工作下班帶孩子,你生活還有啥樂趣嗎?”

“我帶孩子就挺有樂趣的啊!”

“那行吧,”強哥樂了,“你樂在其中就行,我就是怕你累著。”

我也樂了,“誰活著能不累啊?你沒孩子,你不累?”

“我也累啊!”強哥有點激動了,“一想我那房貸,我累得都要喘不上來氣兒了!就這樣兒,我媳婦還想要小孩兒呢。等有了孩子那還不得累完了啊?”

“累完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想好可千萬別要。”

“可是你說,不要小孩兒的話我那房子將來給誰啊?你說這事兒咋整……”

我吐了口煙,被強哥逗都得直咳嗦。他揮手拍散了煙圈,也跟著嘿嘿地笑了。

雖然悠悠沒發現,但還是有人發現了。

這天楊從白叫我一起去吃午飯,還說怕人多,得早點走。以前張羅吃飯的都是蘇哲,難得楊從白開口,我早早就去醫院門口等他了。結果等他出來,就只有他一個人。

他說蘇哲今天休假,“難得他不在,咱倆去吃點好的吧。”

“你看你這陰陽怪氣的,我要跟蘇哲舉報了啊!”

“你別告訴他。”

楊從白帶我去吃肉夾饃,就是之前蘇哲一直饞我卻不帶我去的那家。那家店非常火爆,只有中午營業,而且連外賣也不送。我們在太陽底下排了好長時間的隊,餓得我都前胸貼後背了。好不容易進去,一坐下楊從白就問我,“知道蘇哲為什麽不帶你來了嗎?”

“知道了,他懶。”

楊從白笑了,低頭把菜單推給我。

小店裏簡陋的風扇嘩嘩作響,一頓飯吃得我酣暢淋漓,油光滿面,最後又依依不舍地打包了好幾個帶走。那個紙袋子實在太香了,我拿在手裏,香了一路。

一想到郝夢他們我直發愁,“這可怎麽辦啊,我拿回去他們不還得跟我搶。”

“那我幫你拿回去吧,反正你晚上也得過來。”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我實在不想把這當成理所當然。他又不是開托兒所的,我還想今天早點下班去接悠悠呢。

可是他誤會了我的遲疑,“你怕我偷吃啊?”

我一聽,大方地把手裏的紙袋遞給他,“哥賞你的!”

他笑了,卻不肯接,“沒大沒小。”

“誒呀你幫我拿一下,晚上我再跟你要……”

“那你先數數有幾個,別回頭誣陷我偷吃你的。”

“你想吃就吃啊,都給你!”

他這才接到手裏,又故意問我,“你舍得啊?”

我是挺舍不得的,但那是楊從白啊!

“那你想要我能怎麽辦啊?我能不給你嗎?”

他又笑了,“那我先幫你拿著。”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要分道揚鑣,可是楊從白又把我叫住了。

他從我褲兜裏摸出那包煙,“這個我也幫你拿著吧。今天都帶你吃好吃的了,下午就別抽了。”

“……”

我突然很感動,只可惜並沒持續太久。

因為他又說,“再讓我發現你身上有煙味,你就跟我去看看肺癌標本吧。”

“不是吧?!”我連忙擺手,“我自己百度一下就行了!”

“標本是可以摸的,摸一下你印象更深刻。”

“不,真不用!……”

“於飛。”

“啊?”

我們站在正午的太陽底下,陽光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睛。

他同樣也暴露在無處躲藏的陽光之下。

他說,“我的話你聽嗎?”

“我聽啊!”

我想都沒想。

他低下頭笑了。

他看了看手裏的煙,把它重新塞進了我的褲兜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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