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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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愛琳的生日會回來我收到了楊從白的短信,他說手術推遲到了明天,大概要下午才能過來找我。

“你和悠悠就在家等我吧。”

我有些過意不去,我本來應該發個短信問問他的,他什麽時候到的我都不知道。

“這樣啊……”悠悠很失望,他本來還想著楊叔叔能帶他出去玩呢。

“爸爸可以帶你出去玩啊!”

“去哪啊?”

“去超市怎麽樣!”

“超市啊……”

“就是特別大特別漂亮的那家。”

悠悠馬上高興了,“好啊!”

年前家附近新開了一家超市,菜肉生鮮的質量特別好,又有很多進口貨食品,但就是太貴了,我只在開業慶典的時候帶悠悠去湊過一次熱鬧。這一次既然要招待楊從白,那我當然得有誠意。

第二天我帶悠悠去了超市。我推著購物車一邊看著那些貴得離譜的價簽一邊想,楊從白平時去的應該就是這樣的超市吧。

“爸爸,楊叔叔喜歡吃什麽呀?”

“嘿嘿,一會你就知道了!”

悠悠已經從一個小不點兒長大成了一個大不點兒,從而失去了坐在購物車裏的資格。他走在前面很賣力地領路,看什麽都想摸一摸,用眼神跟我表達著渴望。我只好跟在他屁股後面不停地往車裏撿,不知不覺就買了一大堆零食。這小子也知道機不可失,今天算是沾了楊從白的光了。

轉到水果賣場,我直奔榴蓮。悠悠捏著鼻子,小臉都皺到了一起。

“爸爸,好臭啊!”

看他這麽嫌棄,我心情非常好。

“你楊叔叔就喜歡吃這個,怎麽樣?想不到吧?!”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難以相信那麽幹凈的楊從白會喜歡吃這麽臭的東西。

哼哼,臭小鬼,讓你這麽惦記楊叔叔!

想到楊從白的光輝形象大打折扣,我甚至有了些小人得志的喜悅。

“悠悠,難得楊叔叔來一趟,咱們給他買一個好不好?”

他立刻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好!”

我心裏仿佛有個卡通小人在叉腰狂笑,“來一個嘛!”

“不要,太臭了!”

那可就由不得你嘍!

我們滿載而歸,在悠悠的強烈要求下,榴蓮被我被塞到後備箱裏了。

我從小在北方內陸長大,離家之前從來沒吃過榴蓮,第一次吃還是因為楊從白。

要不是因為他,我說什麽也不會去嘗試的。

那時候我剛到東京交換不久,十一長假楊從白來旅游。他在東京停留兩天,我自告奮勇要給他做導游,他欣然答應了。

其實我聽肖晴說起過,楊從白曾經也打算申請出國交換,但是後來好像不了了之。我還問過他一次,他說是因為錯過報名時間了,聽起來怎麽也不像是他會犯的錯誤。

那個時候我是真的很想好好表現,畢竟之前我周末做家教回來一直搭他的車,這下好不容易逮到這麽個機會,我特別怕他會玩不好。這就包括我問他要不要去我那裏住,但是被他拒絕了,說怕影響我休息。我問他住在哪裏,他報給我一家酒店,我查了一下,心想怪不得。他很體貼地解釋說他拿了他哥的積分卡,可以換免費住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為了迎接楊從白來東京,我事先做了非常充分的準備。可走在那些陌生的街道上,他顯得比我游刃有餘多了。我一開始還以為,既然是楊從白,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畢竟他從來都是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直到第二天他領著我在表參道兩邊迷宮一樣的小店裏買衣服,我才知道他早就不是第一次來了。

“師兄……”

我欲哭無淚,早知道他以前來過,我還領他逛那些旅游景點幹什麽啊?

“那不一樣啊。”他安慰我,“之前我都是自己來的,這次有人幫我拍照了。”他一邊說一邊把衣服往我身上比,“這件怎麽樣?”

“……還行?挺好看的。”那些看不出哪裏好看的衣服都貴得要死,但是,“師兄,你穿什麽都好看!”

我發自內心地吹捧道。

他笑著拿了兩件,說是幫別人買的。他還告訴我姚若晨和周遠迪不約而同地讓他幫忙帶同一件衣服,他找到那件拿在手裏問我,“你覺得他們兩個穿情侶裝怎麽樣?”

我腦內了一下,覺得好笑,“他倆穿情侶裝?那還不把咱們都惡心死。”

他笑了一下,“也對。”然後放下衣服就拉著我走了。

可能是因為知道了楊從白不是第一次來,自己做了好多沒用的功課,我的情緒受到了很嚴重打擊。跟著楊從白去車站的路上,他突然在一家超市門口停了下來,說想進去看看。

那家超市真的好貴啊,一串葡萄賣到三千日元,我都沒敢從它旁邊走,就怕給碰壞了。轉了一圈,楊從白忽然問我,“你知不知道日本有沒有賣榴蓮的?”

這我還真不知道。但難得的是楊從白也不知道!

“你想吃啊?”

“想啊,”他很認真,“有賣的嗎?”

我馬上拿出十二分的幹勁兒,打電話問了好幾個交換生的前輩,居然還真就問到了。我說可能會有點遠,但楊從白似乎很堅決,好像今天一定要吃到榴蓮,不然絕不善罷甘休。於是我們開始查線路,坐地鐵,折騰了好遠。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掉進了一檔整蠱的真人秀裏。

但一路上楊從白似乎很享受很期待,他說他真的很喜歡吃榴蓮。

幸運的是,我們買到了據說是熟度剛好的榴蓮,雖然很貴很貴,但楊從白對此非常滿意。

“走吧,跟我回酒店一起把它解決了。”

我一聽,連忙擺手,“不了吧師兄,我不吃榴蓮……”

“你不吃?”

“……我沒吃過,好臭啊!”

“有些東西不能光看表面啊,”他一本正經地開導我,“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抗議被判無效,我只好跟著他走了。坐車的時候他拎著衣服,我拎著榴蓮,周圍有乘客四下張望,繼而用目光鎖定我們。實在太臭了!我覺得特別特別的不好意思,恨不得自己能隱形。但是楊從白站在旁邊一臉淡定,好像他根本就不認識我。

更刺激的還在後頭。

楊從白住的酒店很貴,讓我遠遠看見大堂門口就已經覺得自己格格不入。跟著他刷卡進門,窗簾居然自動就拉開了,給我嚇了一跳。我驚嘆真是跟著師兄見了世面,他被我逗笑了。

“先去把手洗了。”

他打電話叫人送來了水果刀和餐具,然後我們在那間富麗堂皇的房間裏解剖分食了那個奇臭無比的榴蓮。

“我覺得你能喜歡。”趕在我下嘴前,他很篤定地說。

“為什麽啊?”

他笑了,“那要是萬一你不喜歡的話,你撒個謊行嗎。”

“行啊!”

這才多大點事兒,既然楊從白開口,為他撒個小謊也太容易了。

我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仿佛自己面對的不是榴蓮,而是一場英勇就義。但就像楊從白預想的那樣,我根本無需撒謊,那大概是我人生二十年裏吃過的最好吃的水果。

我甚至有點感動,可能是因為榴蓮一直被我誤會,可能是因為幸好沒有錯過,也可能是因為勉強著我去嘗試了一下的楊從白。

他還給我拍了張照片,他說這非常值得紀念。

後來房間實在是太臭了,開大了換氣也不管用,楊從白說這樣下去搞不好明天退房的時候要被罰款。一聽到罰款,我非常緊張,說要不開窗換換氣。偏偏酒店房間的窗戶很不好開,那個鎖非常玄妙,我們兩個研究得認真,誰也沒註意到窗框上貼了提示,上面寫著不要開窗。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搞開了窗戶,緊接著警報就響了。

我嚇傻了,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楊從白已經反應過來,他扶著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隨後保安和工作人員便破門而入,在搞清楚了這裏既沒有暴力事件也沒有跳窗自殺之後,他們畢恭畢敬地把窗戶恢覆了原貌。

楊從白居然還請他們把垃圾也帶走了。

之後我們就逃離了那個臭哄哄房間。我們在酒店附近無所事事地閑逛,在街角一家很小的拉面店裏吃了拉面。我們一邊吃一邊回味這一天的胡鬧,覺得很好笑很夠味。

第二天楊從白啟程去了關西,他從京都給我寄了一張明信片回來。他說那裏到處都是神社和寺廟,他許了很多次願。

我想我和楊從白,或許曾經是有著很好的機會,能成為很親密的朋友。

但人和人之間就是這樣。可能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地點,你們就是彼此最親近的人,仿佛從來都是至交,但也僅限於彼時彼刻。

不可覆制,近乎一場錯覺。

我和楊從白在異國他鄉的那兩天短短的時光,就仿佛是一段異常跳脫的映像,與其他所有的片段都無法銜接。也正因為如此,它並沒有真正地改變過什麽。

交換結束後我回到U大,楊從白已經開始在附屬醫院實習,後來他又搬到研究生校區,我們很少再見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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