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蘇哲

關燈
我當然沒有忘記夏天的時候欠了蘇哲一個人情,這次回家過年,我自然要請他吃飯。

我跟蘇哲約在了一家東北菜,是他的最愛。

蘇哲對東北菜的鐘愛就如同梓墨對辣的癡迷。在上學的時候,蘇哲最喜歡的就是西門的那家東北菜。

U大西門的飯店幾乎每年都要倒閉幾家,然後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那家東北菜居然能屹立多年不倒,簡直可以算得上是校史上的一個奇跡。

約他的那天很冷,襯托著節下這座城市更加空曠。

想必北城已經是半座空城。

我到了沒過多久,蘇哲也進門了。他穿了件羊絨大衣,圍了條水貂圍脖,還沒等坐下就搓著手喊冷。我說他不穿羽絨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明年幹脆去東北買身貂得了。

他當即表示“這主意不錯。”

菜上齊之後我免不了說些感謝的話,他聽了便笑笑,“我謝你才是,那家店真是好久沒吃了。”他又招手跟服務員要了熱茶,“他家連鍋包肉都出新老雙拼了,這世界變化快啊。”

我實在好奇,“二百塊錢你都叫外賣了啊?”

那家店又不貴。

蘇哲坦然,“是啊。”

“你一個人都吃完了?”

他有些驚訝,“你不是見過楊從白了嗎?”

原來當時給朱彥安排手術是楊從白動用了家裏的關系。怪不得,蘇哲在電話裏說,這件事出力的不是他。

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我原本以為如果是蘇哲的話,這個人情我還有的還,沒想到還是欠了楊從白。

雖然楊從白肯幫這個忙是也因為蘇哲跟他開了口,可事情是我拜托出去的,我不能不承這個情。

“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啊。”我忍不住埋怨,“朱彥也不知道。就算楊從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總得讓我們跟他說句謝謝吧?”

蘇哲笑了,“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就喜歡做無名英雄。”

“你叫我怎麽不放在心上啊?你跟他關系好,你們天天見,怎麽都好說;我一下子欠他這麽大個人情……”

“那你就不用操心了,”蘇哲打斷了我,“他也沒少吃,剩下的還打包帶走了,一點都沒給我留。”

“……”

蘇哲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也不好再說什麽。

“聽說吃飯的時候你還暈倒了?”蘇哲笑道,“怎麽樣,好點了嗎?”

“沒事……”我被他問得不好意思,“沒什麽大事。”

“太危險了。”他夾了塊肉給我,“你這日子是怎麽過的。”

被他這麽一說,我也很懊惱。

“我過得挺好的啊!你說就這麽一次,怎麽就讓他趕上了呢?!”

蘇哲笑著搖了搖頭,“趕的早不如趕得巧。他本來還跟我猶豫要不要去找你,幸好去了,不然你倒在誰跟前都不知道。”

是啊,幸好是他來了。

他在對蘇哲說起這些的時候,究竟是用了怎樣的語氣呢。

他向來心底寬大,應該不至於看不起我。他幫我的時候或許根本沒想到會要我什麽回報,甚至,他都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

就算我跟他一樣,都是一個人帶著孩子,但我們還是相差得太遠了。

我並沒有跟他同病相臨的資格。

趁我走神,蘇哲已經幫我把酒倒滿了,“喝酒吧,別胡思亂想了。”

我端起酒杯準備一飲而盡,只聽蘇哲又說,“你看你,跟我出來吃飯,心裏怎麽還想著別人呢。”

我全都噴出來了。

我手忙腳亂地拿紙巾來擦,而蘇哲似乎很愉快,他嘴角帶著笑意,若無其事地吃菜。

“你怎麽不喝啊?!”我惱羞成怒。

“嗯?我又沒有胡思亂想,也不用借酒澆愁,我喝點茶就行了。”

“……”

蘇哲這個人,從來都是這麽自在,坦然,好像從來不曾糾結困惑過。我甚至都想象不出他將來結婚生子會是什麽樣。或許在他眼裏,分分合合,為情所困,都只是庸人自擾。

可是淡漠之下,我同樣也領受著蘇哲不動聲色的情義。比如這次幫朱彥看病,再比如,這幾年關於楊從白的消息,我幾乎都是從蘇哲那裏知道的。

我出國的時候微信還沒有開始流行,出國之後校內網也不怎麽上了,留學期間企鵝被盜號,一時間我跟很多同學都斷了聯系。但我與蘇哲,或者說是蘇哲與我,卻一直斷斷續續保持著聯絡。

我聽蘇哲說,楊從白結婚了,楊從白生了個女兒,楊從白又離婚了。想必楊從白也是聽蘇哲說起,於飛在美國撿了個兒子,於飛帶著兒子回國了。

我急於洗刷剛才的尷尬,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楊從白看上去挺好的,沒怎麽變。”

“但他說你看上去不太好。”

我和楊從白仿佛在一個看不見的局裏過招,但是蘇哲已經做出了評判,是我輸了。

服務員又添了新茶,我生硬地轉換了話題,“對了,你們醫院是不是要換新系統了?”

蘇哲看了我一眼,拿起酒瓶又要給我倒酒,“怎麽,你要來北城了?”

我奪下酒瓶,“你真沒聽說?”

“騙你做什麽。”

既然蘇哲沒有聽說,那楊從白肯定也是一樣。

說實話,我羨慕過蘇哲。

當年楊從白那樣閃耀的人物,走到哪裏都不缺擁躉者。打球有人幫他占場,上課有人幫他占座,認識楊從白這件事本身就令人興奮,如果還跟他有相同的交友圈,那可以算得上是一種談資了。

但蘇哲不屬於楊從白的任何一個圈子。

他們兩個人自己就是一個圈子。他們一直都是室友,據說宿舍的另外兩個人很早就都搬出去租房住了,我曾經去過他們宿舍幾次,但一直都沒見過。畢業之後他們又一起去了附屬醫院,現在又是同一個科室的同事。當然不是說時間越久感情就會越好,但我知道,在蘇哲面前,楊從白是不太一樣的。

楊從白那麽好的家庭,那麽好的背景,他那麽優秀,那麽自信,好像沒有什麽事是他搞不定的。這是我對楊從白,一開始所抱有的盲目印象。

直到有一次我被周遠迪打得頭破血流,又不好去校醫院,楊從白帶我去找了蘇哲。

那是大一上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考試周前,隊裏最後一次訓練。

當初我被梓墨拉去參加校隊的選拔,原本很拒絕的周遠迪也跑來參加了。梓墨球技很差,被肖晴拉去做助理,可以說是歪打正著,他很滿意。但球隊裏也不都是可敬可愛的師兄師姐,也有那麽一兩個討厭的。當時有個叫雷凡體特生,很看不起我們這些業餘選手,再加上周遠迪甩過他的前女友,他就一直跟我們過不去。

雷凡很喜歡拿梓墨的口音開玩笑。

那天散場的時候我們正往館外走,忘了因為什麽,雷凡又說梓墨是娘娘腔。梓墨本來也沒打算計較,可偏偏周遠迪心情不好,他一把拉住我,把眼鏡摘下來讓我拿著。

他說,“拿好了”。

我下意識地接到手裏,還沒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周遠迪的拳頭就揮出去了。我嚇了一跳,連忙沖上去拉架,混亂中反被周遠迪揍了一拳,手裏的眼鏡磕到腦門上,火辣辣地疼了一下,然後流血了。姚若晨以百米沖刺的速度跑了過來,帶著幾個人七手八腳終於把他們拉開了。

“都他媽瘋了?!”姚若晨破口大罵,“想要處分啊?還考不考試了?!”

肖晴拉著我蹲下,血止不住,她有點慌了。她翻出好長一團繃帶要給我纏,太有損我的光輝形象,我說什麽也不肯就範。肖晴只好胡亂給我摁了一堆棉花,居然也奏效了。

“太好了!再不行我就要去借衛生巾了!”

我一臉黑線,正要問她怎麽不見梓墨,楊從白也過來了。他看了看雷凡的傷,“姚若晨你帶他去校醫院吧。”

“我不去。”雷凡捂著臉悶悶地說。

“去拍個片子吧,鼻梁應該斷了。”

他說完回過頭看我和周遠迪,這個場景就很好笑了。周遠迪不僅出了氣,而且毫發未傷,反倒是我,去拉架還掛了彩。

我摁著腦袋上的棉花,手裏捏著那個破碎的眼鏡,心裏非常後悔。周遠迪這個眼鏡可是名牌,少說也有我一學年的學費,他叫我拿著,我怎麽就沒好好拿著呢?

他料定自己不會吃虧,也不需要我插手;而我只能怪我自己,關鍵時刻不夠相信兄弟。

“你們兩個跟我來。”

我和周遠迪乖乖地跟在楊從白的身後,跟他一起走進了隆冬的冷風裏。我頭上的棉花已經跟傷口黏在一起了,不知道是濕透了還是凍的,聞著有一股血腥。沒走多遠,楊從白忽然停住了腳步,我來不及剎車,差點撞到他身上。

“梓墨和肖晴呢?”他回頭問我們。

周遠迪臉色很差,“不知道。”

楊從白沒說什麽,只是繼續往前走。走了沒幾步,他忽然又停下了。

這回我結結實實撞到了他身上。

周遠迪連忙伸手將我拉了回去。

“馬上就要考試了,”楊從白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我怕你們都去校醫院會不太好,怕老師會問。”他頓了頓,“周遠迪,你下手真夠狠的。”

把人家鼻梁都打歪了,周遠迪自然無話可說。

他回過身繼續走路,周遠迪跟在後面問,“那咱們這是去哪啊?於飛這樣不行吧?”

“去縫針。”

他惜字如金。

我們就這樣一路跟著他回到了宿舍樓,又跟著他去了十一樓,他的宿舍。進門之後,他指著我對蘇哲說,“你給他縫兩針。”

他說話的語氣就跟平時周遠迪跟我借筆記差不多,理所當然得甚至令人驚悚。而更令人驚悚的是蘇哲。他完全沒有任何類似於“等等你先給我解釋一下”的反應,他只是放下書,起身去洗了手。

他回來一邊消毒一邊還笑著問楊從白,“你打的?”

我連忙替楊從白否認,“不是!”

楊從白不做評論。

他又笑著去問他並不認識的周遠迪,“那就是你了?”

我又連忙替周遠迪辯解,“是誤傷!”

周遠迪抽搐了一下嘴角。

蘇哲挑了根針,我聽見他問楊從白,“你怎麽不自己來?”

楊從白似乎被問住了,直到蘇哲第一針紮進來,我才聽見他回答說,“我手不穩。”

蘇哲一聽就笑了,好像楊從白說了一句很好笑的話,我和周遠迪沒有聽懂這其中的笑點,但是蘇哲聽懂了。

他說,“從白兄,這是在所難免的。”

他說著又紮了一針。我有點扛不住了,想跟他商量能不能輕點,只聽他又說,“他日我若如此,你也要幫我才是。”

“那是自然。”

楊從白說。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