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間到了十二月。

氣溫越來越低，也終於下了場雨。

雨勢頗大，雨滴砸在地面濺起大顆水珠，這種水珠很容易打濕褲腿，祁之樂讓朱阿姨幫她找了一雙雨鞋——橡膠材質，鞋管裏是一層薄薄的網紗，並不保暖，腳被凍得僵住了，而腳一冷，渾身就冷。

哆哆嗦嗦抖了兩節課，一到大課間，她拉著張怡然跑水房接熱水。

因為跑過去的早，沒排隊，接了水，熱滾滾的水杯往懷裏一裹，縮著脖子弓著背再回班。

雨天沒法打籃球，也不方便到處跑，很多男生聚在走廊打鬧。

祁之樂小心避著人群，一直快要到班門口了，她才瞥見，靳哲陽五個人排成一排，背靠著墻，望著雨幕慵慵懶懶的，極其無聊。

可能因為呆在一起的時間太長，形成了默契，五個人手臂撐墻的高度和臉部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頗有點言情劇裏F4的神韻。

祁之樂想到，自從上次在水池匆匆而別，這段時間，靳哲陽沒再來過班裏找毛野，有時瞧到他打籃球，也是玩了一會兒就離開，好像在忙什麽事情。

她別扭地移開了視線，見到靳哲陽總會莫名其妙地心虛，更別提主動打招呼，所以欠他的那句“謝謝”，只能悄悄寫在紙上。

更不敢和他對視。不是因為他看起來兇，反而他說話、沖人笑時，是溫柔的，特別是他的眼睛，圓潤的平行四邊形眼型，瞧人時內眼角睜開，有些內雙的眼皮折痕線彎成月牙，整個眉眼無比平和，眼神更是亮而純粹，看人不帶著攻擊性的試探。

但是他周身有一股氣場，強大到讓人不敢靠近，或者精準的說，讓祁之樂不敢靠近。

毛野看到她們走過來，跟張怡然說：“哎呦——接水去啦，怎麽沒想著給我帶一杯。”

“多打臉。”張怡然故意抖了抖雨傘，傘面的雨水濺到毛野衣服上。

毛野邊躲開邊喊：“你這小丫頭片子，翻了天了。”

“喊誰丫頭片子呢？”張怡然作勢要打，倆人一鬧，祁之樂為避免被誤傷，側身往裏面讓。

“那喊你什麽，死丫頭！黃毛丫頭！”

“貓爺，你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來啊！”

“……”

毛野因為自己年紀大，說話老成，幾乎班裏所有的女生都被他喊過黃毛丫頭，祁之樂對這個稱呼已經習以為然了，對他和張怡然之間的拌嘴更習以為然。

知道張怡然好面，得給臺階下，祁之樂拉了拉張怡然的衣袖，示意她回班啦。

張怡然非常識趣，沖毛野擺了一個兇狠的表情，沒再搭理他。

轉身準備回班，突然發現，祁之樂稍微錯開，正站在靳哲陽斜前方。

腦子一熱，想到那張貼紙，以及貼紙上面的字，陡然朝前跨一步，胳膊肘用力朝祁之樂胸口頂了一下，祁之樂受推，往後栽，撞到了靳哲陽懷裏。

靳哲陽完全出於本能，手攬住了祁之樂的肩膀。

剎那間，所有人都楞了，氣氛凝固了，待回過神，去看張怡然，瞧見她挑著眉，一副“我只能幫你到這裏”的表情，全心知肚明的開始咧嘴笑。

少男少女不就那點事。

東子輕咳一聲：“行啊你，老陽，魅力可以。”

高小花豎起大拇指。

兩個當事人反映最慢，尤其是祁之樂，懵了半天，意識到自己窩在靳哲陽懷裏，腦子血液上竄，嗡地爆開了似的，她跳開，和靳哲陽拉開距離。

質問張怡然：“你幹嘛呀？”

慌亂到惱羞成怒，可即使她生氣了，說話聲音依舊軟，依舊帶著初來乍到那會兒的小心翼翼，因此，所有人以為她是嬌嗔。

“不小心嘛！。”張怡然看好戲的表情更明顯了。

處於猜忌和自私，她偷看了祁之樂的許願貼，她喜歡毛野，也認為毛野喜歡她，但祁之樂來了之後，總覺得毛野對她過於熱情了，剛開始，她想南方姑娘麽，有新鮮感正常，何況，祁之樂長得確實小家碧玉，說起話來糯糯的，可時間久了，發現，毛野的熱乎勁兒，不僅沒消停，反而愈演愈烈。

又加上前幾天她看到的那一幕，心裏泛酸起疙瘩，所以，她迫切想知道祁之樂對毛野有沒有想法。

聚會那天，她算好了毛野名字的筆畫數和祁之樂名字的筆畫數，也是故意套祁之樂的話，所以當祁之樂說15時，她的心松了一下。

之後引導祁之樂寫便利貼，看到她真寫了，抑制不住要去窺探，直到看見那張紙上寫的是靳哲陽的名字，數了數靳哲陽的名字筆畫，發現與祁之樂名字筆畫數相減，正是15，興奮地幾乎原地起跳，同時，暗自感嘆，同桌的心思埋的真深，每日結伴而行，她楞是沒看出來。

但冷靜下來，想到祁之樂喜歡的不是毛野，她這麽做，顯得好卑鄙，盤算著找機會幫一幫她，權當彌補。

她以為這一推，是在間接替祁之樂向靳哲陽表白，是在向靳哲陽說，嗨，我姐妹兒對你有意思，你看著辦吧。

可是她忽略了祁之樂的感受。

外公去世的早，祁弘杉離得遠，祁之樂成長的階段，完全缺少成年男性的影響，甚至小學初中也很少和男生一起玩。

所以，她要比很多人晚一些體會到什麽叫異性相吸。

對於靳哲陽，她看到他時會心跳加速，會和他說話時手足無措，會因為他送的泡騰片心口一暖。

她能感覺到，每次見到他，心口縈繞著朦朦朧朧的情緒，可她不敢去深入想那是什麽，頗為畏懼。

她安於維持原狀，或者說，習慣忍著那股情緒，現在，突然，被人逼著想明白心思，同時，又□□裸的將剛想明白的心思刨開被人看個透徹。

很丟臉。

她本就活得不夠爽朗，也沒敢愛敢恨那股勁兒，來到洛陽跟著石雅心生活後，更加的敏感怯懦。

祁之樂眼睛紅了，頭一埋，誰也沒理，回座位了。

偏偏毛野話嘮病發作，追進班，窮追不舍地問：“心儀我哥們啊，早跟我說啊，我幫牽線搭橋。”

“——采訪一下，什麽時候開始的，玻璃事件麽，這麽說，你倆還真是孽緣吶！”

“……”

祁之樂縮在屬於自己不大的空間，頭埋著，對毛野的采訪置之不理，課桌上攤著沒做完的練習冊，可她什麽也看不進去，眼裏含著淚，拼命想憋回去，不敢落下，怕被說嬌氣，開不起玩笑。

張怡然貼臉湊近，這發現她哭了，有些慌，撫著她的背，道歉：“樂樂，不至於吧，我和你鬧著玩呢。”

毛野噤聲了扭頭看門口的靳哲陽，用口型說，“勸勸啊。”

靳哲陽皺眉頭，看毛野的眼神一下子變冷了。

毛野臉上僅存的那點八卦火焰瞬間熄滅。

靳哲陽掉頭走了。

整個午休，祁之樂斜側著背向張怡然裝睡，實則在哭，好像從十月份來到這裏面臨的所有壓力，找到了宣洩口，爆發了出來，怎麽制止都沒用。

可也只是默默流淚，拼命忍住哭聲，任何的情感宣洩不敢太放肆。

性格的組成，全然受到陸定宜的影響，靦腆斯文。

哭到午休結束，冷水洗了把臉，恢覆情緒。

化學課上主動問了張怡然一個問題，算和解。

放學，她沒和張怡然去吃飯，一是實在沒胃口，二是不願動，想自己呆一會兒。

慢慢教室人少了。

物理課代表捏著粉筆，在黑板上抄老師布置的習題，筆頭磕在黑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祁之樂發現腦袋放空，更容易想到靳哲陽，而一想到他，就苦惱他會怎麽想她，以後見面怎麽辦，得多尷尬……

心情又變得不好。

索性翻出物理作業本，開始抄題。

然而剛開了頭，寫了一段字，靳哲陽進了他們班，坐在了張怡然的座位上，兩手掏兜。

祁之樂睜大眼睛看他，以為自己幻視了。

靳哲陽的視線在本子和黑板上掃視一圈，問：“坐這麽靠後，上課看得見嗎？”

祁之樂品著他的語氣，非常正常，仿佛中午的事沒發生過一樣，她忙說：“還好，墊了一個墊子。”

靳哲陽點點頭，望著黑板上密密麻麻地板書，又問：“寫字快嗎？”

祁之樂“啊”了聲，不明白他幹嘛問這個。

靳哲陽笑著說：“先去吃飯吧，回來再寫。”

祁之樂：“……”

靳哲陽看她怔楞楞的，兩根手指攥著她衣袖的一小角，輕微拉了拉，意思是起身啊。

中午身體接觸的不良反應還在，祁之樂嚇得急忙把手背到了身後，瞅他一眼，看他笑得跟朵花似的，又覺得腦子裏的血氣上湧。

“走了。”靳哲陽往外走。

“誒——”祁之樂慢一步跟上。

為什麽要跟他去吃飯？為什麽找我來吃飯？她被他搞得糊裏糊塗的。

天陰暗暗的，還在落雨。

走到走廊一側的盡頭，靳哲陽早有準備，從衛衣帽裏掏出一把傘，撐開。

“……”祁之樂惶恐。

靳哲陽主動朝她跨去一步，要給她撐傘，哪想，祁之樂受驚兔子似的，往後跳了半米。

靳哲陽哭笑不得：“我長得像人販子麽。”

祁之樂挺尷尬：“你為什麽找我吃飯啊？”

“有問題問你。”

“什麽問題。”

“邊走邊說。”

走廊來回過往很多學生，祁之樂看出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硬著頭皮鉆到了他傘底下，她站在他的右手邊，為了避免靠地太近，祁之樂左手抱住自己的右臂。

沈默地走了一段路，經過校醫務室時，靳哲陽開口：“家裏管得嚴嗎？”

“不嚴啊。”祁之樂剛覺得他問題問的匪夷所思，哪料，靳哲陽“嗯”一聲，留白了漫長的一分鐘，問，“允許早戀嗎？”

直白，簡單，幹脆。

祁之樂仰脖子去看他，心口朦朦朧朧攏著的薄霧，突然照進一束光，整個人都亮堂了。

“沒說。”

這是實話，確實沒人明確規定過她。

“那你想早戀嗎？”靳哲陽垂頭瞧她，眼神微微瞇起，黑瞳透亮，帶著一絲絲挑釁。

傘太小，一方空間裏全是他的氣息，薄荷味，又帶了點煙草的尾調香。

祁之樂想起一個詞，情竇初開。

原來情竇初開的萌芽是瞬間破土而出，原來她的情竇初開叫靳哲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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