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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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煜是在去青雲山見得他的父皇。

他的父皇興致勃勃地說起夏季圍獵的事,他並不感冒,只是把處理需要批示的有關西北公務的案牘交由給他。

父親年過半百,卻始終不承認自己的衰老。

最近宮中的傳言他有所耳聞,卻終是沒有開口,不是因為不值得提,而是提出口太傷父子情分。

他年幼時曾以為他與天下的孩子都一樣,不過是出生在比富貴人家更好的一些環境裏,權勢與美色見得更多些。

不過,她的母親性情爽朗,大方溫柔,他的父親雖要受萬人敬仰,亦是對他關懷備至。

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帝王情深,不過如此。

他只是個凡人,擁有凡人的平安喜樂。

可一切,都撞破從父親與母親的那幕爭執開始變了味。

他從未見過他的母親如此那般狼狽匍匐在地上,哀聲問著父親為何說後宮不立其他女子,卻又堂而皇之地寵幸那些女子。

父皇冷面,“朕不過是一兩句話,根本不算玩弄,是那些女子信以為真,是她們自以為讀懂了朕的眼神,朕的暗示,與其說是為了取悅朕,不如說是她們虛榮求富貴。”

“你放心,後宮不會有這些女人的位置。你不必多疑。”

父皇扶起母後,母後的目光空洞地投以地面,他知道夫妻情深,不過是幌子。

連他自己也無比厭惡起虛假的承諾來。

當晚,母後依舊回到他的住所,陪著他讀書寫字,充滿著一如既往的溫柔,可透過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他才觸及到事實的真相——盡管他不願意面對。

再後來,母後又有了成毅,不得不承認的是,她有的時候很羨慕成毅,他快樂得總是很容易,而不至於像他,逐漸習慣於一個人的日子。

年長些,他讀了不少書籍,以為夫妻漸行漸遠不過是常事,在帝王面前顯得更加的顯然,在充滿著隨意選擇的世界裏,薄情寡性是一種必然。

不過,他愈發的沈默寡言。沈默於他有很大的好處,譬如看穿不說破的智慧,又或者說,他看上去就是不好得罪的太子。

直到,他遇見她。

他想要在漫長無盡的歲月裏擁有她,而不是自欺欺人式地給予她名位這般虛頭銜。可他維持著他的沈默,無處再度靠近她。

他試圖告訴自己,那五年,縱橫在自己身邊來往試圖戕害的人有多少,能夠拿來利用對抗他的人又是誰,走向帝王路,她應該被好好保護。

可天下並非沒有兩全的辦法。

他決定等,等一個時機,等到他登上了那個位置。

他會給她最隆重的開始。

可她即將成為皇後的前一夜,卻抑郁寡歡的不像她了。

她主動來找他,冷冰冰地告訴他,她和自己父親見過了,定會扶持好他的位置。

他們華府美人不止一個,宮外的美人或許比華府裏的更多,如果他想要的話,她不是接受不了。

他憤懣地離開未央宮。

次日,典禮上他的倦容依舊。儀式的隆重與他們夫妻相顧冷面,鮮明得就像是嘲諷,他沒能多說一句話,卻又在出宮視察前小心翼翼地試探她,他信口說道,“去寧川一帶,聽說官員們都已經準備好了,或許準備的不只是有官員迎接,還會有其他的……”

他還是沒有順理成章地將“女人”兩字脫口而出。

她卻只是甜心蜜意那般乖巧道,“好,你要一路平安啊。”

回來那一面,她縱身一躍……

那竟然是訣別。

好想知道她有多疼。

不過,重生的最大好處在於,父皇身邊哪些守舊而擅於玩弄權勢的官員他牢記於心,就算他日日夜夜與她相伴在一起,也不必為擔心她受到傷害而擔憂。可他的沈默,好像時刻桎梏著他們的關系。

從她倉促在那一夜還未來得及及發生什麽時離開,從慕小小醉酒時即將說出口的話,他都能知道她對於過往比他更為熟悉。

傷害的刀疤,好像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他是一個罪人。

如果他沒有隨意地試探,如果他留在宮中等待她的回心轉意——

上天給了他如果的可能。

他放下案牘,見紙窗外的光線柔和地透過來,他平淡道,“父皇,若無什麽事,兒臣便退下了。”

他有了新的期盼。



其實人生有意思的點在於,他們重逢,她盡管努力變化很多,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會被改變的。

可那個香囊,至今仍然會讓他耿耿於懷。

青雲山下,空氣清新。蒼茫雲海間,煙霧繚繞,山清水秀裏,秋光浮起。

水波瀲灩。

這裏比以往都要安靜許多,之前便讓仲景稟退了眾人。

他下了水,試試水溫,不算太涼,卻又後悔未多帶毛毯,怕凍著了她。

午後水溫漸升,他稍稍滿意些。

想著待到她的腳步靠近,他便不急不緩地回頭。素衣裹在身上,她也不至於太過害羞。

仲景暗示柔柔快要到了。

他正要轉身,卻不知為何,腳下似是被什麽牽絆了一下,人很不自然地往下一陷,雙臂在猛然間撞出巨大的水花。

為什麽偏偏是這個見面方式?

該死的水草,長在了不應該長在的位置……

“殿下,你沒事吧?”

“太子,我水性不好,你要是淹了可怎麽辦……”

“仲景,仲景你家太子快淹在水裏了,你快往回走啊。”

耳旁是她熟悉的聲音。

不需要推敲,不需要懷疑,她在擔心他……

成煜心上一計,便順勢慢慢隨著水草的牽絆沈入水底。

“到底還有沒有人啊?”

華柔柔幾乎快要奔潰,前世縱使是華桑桑要進宮那會,她也未必有這麽緊張,不為別的,她自知熟悉水性的人更容易被淹死,不懂泅水的人壓根兒不會靠近河邊。

“成煜,你還聽得到嗎?”

“成煜,你是不是抽筋了?”

來不及想更多的事,華柔柔幾乎在不知水有多深的情況下猛然跳入水中——

不能下水的這件事早已拋之腦後。

他救過她,理應一報還一報。

可跳入水中怎麽覺得水只到她的胸口,尚未觸到肩膀……

在走向他的艱難路途中,水花一不小心濺滿了她一整張的臉,視線模糊,卻能看見他探出身子來,從水底一躍而起。

這個成煜,分明就是刻意的,可看見他走向自己的那一瞬,就如同從山間水墨走出來人物,翩翩公子,絕世而獨立。

僅僅是無害的一瞥,猶如驚鴻一面。

她又生不了氣。

只好笨拙而又無奈地爬上岸邊。

“你來了。”

“剛剛嚇著你了?”

他背脊的線條在貼合的白衣下清晰可見。她著急地錯開眼,“沒有嚇著,只是納悶罷了。”

“太子,臣女就想問一句實話,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只見他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道了聲,“被水草絆了一跤,剛剛緩過神來。”

“下水吧。”

華柔柔坐於岸上,褪下鞋襪,腳尖輕觸水花。她既不能站起來說話,也不能就這麽下了水。

反思再三,她道,“我今日其實是不能下水的,剛剛看你的樣子,事出緊急……”

“都是孤不好。”

他道歉,把唯一岸上的一條毛毯搭在她肩上。她有些感動,卻又怕一不小心流露了心跡。

她只是微微點頭示意,接受了這條還挺單薄的毯子。

這天還沒到徹底涼下來的時候,華柔柔也沒有太大的不適,只是怕站起來衣物的顏色處顯現出來,惹人笑話。

成煜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

“你待會換上孤在岸上的衣服便是,沒有什麽可擔心的。”

“那太子……你穿什麽?”

“我就一件單衣出去,也沒有什麽不雅吧。”

“可是,是濕的,殿下若是著了涼……”

“你是不是在擔心我?”

成煜淺淺地一笑,曾沈浸在水中的發梢頗具光澤,水珠一滴滴地下墜。

那是淺顯地容易使人受引.誘的那一笑。

她應該都承認了吧。

之前是擔心的發瘋……現在是她在擔心他這幅樣子出來,不招蜂引蝶才怪呢。以他的身強力健,感冒才不大可能呢。

男子一濕身素衣,招搖過街。

他本就是眸帶星辰,再這樣一點一點靠近她,湊近她的鼻息。

她這時果然心領神會,漠然點頭了。

“要不要仲景過來,再送一身衣裳來,臣女也不大適合穿男子的衣服。”

他雙手撐在岸上,表情忽而認真了起來,雙眼並不閃爍,“孤記得你那日去馬場穿的那件,很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我寫的慢,只能在靠近淩晨可能會在這一章末加一千多字吧~(這章必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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