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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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中學的主教學樓後面有一個小花園,平時是為了讓學生們晨讀用的,現在是冬天,枝葉寥落又下了一場薄雪,原本有益身心的鵝卵石就變得濕滑難走了起來。

熱愛晨讀的學生們或是因為冷或是因為地方難走亦或者是因為這裏此時沒有了賞心悅目的景色,於是紛紛離開了這裏,讓這個小花園變得冷僻寂靜了起來,更適合另一群人把這裏當成新的據點。

方來來斜眼看著站在自己眼前這幾個學校裏有點名氣的混混,打心眼兒裏他是看不上這些人了。

課本上說麽,家雀不知道鴻鵠的志向啊,這些人就是些家雀啊家雀,還是冬天天一冷就會立刻被凍死的一群家雀啊。

這就是現在的方來來對於這些昔日對手們的評價,他也是忘了,如果沒有獲得未來三十年的記憶,他還是會繼續跟這些人進行著不知所謂的爭搶和爭鬥。

“我說過了,我不打架,你們誰是學校裏的老大我也沒興趣,別惹我就行。”

哥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你們這些小屁孩兒是不會懂的。

十七歲的少年在心裏如是說。

“憑什麽不跟我打?你看不起我是不是?”頭頂有一撮頭發囂張豎起活似天線寶寶的少年這麽說著,手上就要做一點不和平的動作。

方來來垂手一擋,表情那叫一個不屑:“你們都這麽一把年紀了怎麽就整天想著讓別人看得起呢?天天打架總有打不過的時候,到時候你們……”

少年仗著自己長得高,目光從這群人的頭頂掠了一圈兒:“總有被人看不起的時候。”

在三樓,十幾歲的小姑娘自從認識了那個漂亮的姐姐,就天天替方來來這個中二少年操著“小姨媽”的心,此時她從樓上往下看見一群男孩兒已經對著方來來呈現半包圍的勢頭,立刻開嗓子喊他:

“方來來!你的課堂筆記呢?老師都來了怎麽你的還沒上交?”

少年立刻順桿兒爬地說:“我得回去了,我對你們的道道兒是真不感興趣,真的。”

為了增強自己的可信度,他還整了整自己胡亂套在羊絨衫外面的校服:“咱現在都得好好學習啊,是吧?”

擺出的那副好學生模樣,差點看吐了幾個熟知他以前作風的不良少年。

眼瞅著方來來大模大樣地走了,一個胖乎乎的男孩子從教學樓的後門悄悄溜了出來,他就是前幾天帶人打方來來的那個家夥,動手打破方來來腦袋的狗毛男孩兒被他爹媽帶回家了一直再沒回來,小胖子落了單又得罪了能一下劈掉實木桌角的方來來,只能混在高二的這群混混身後了。

“陳哥,他不出手沒關系,我有辦法。”

那個孟雅言可是能為了方來來在教導主任面前大吼的呢。

******

再次自以為是解決了問題的方來來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要給別人帶來怎樣的麻煩,在晚上放學的路上,他跟林卓打著電話。

“老林啊,路俏的腦袋是怎麽回事兒,有時候看起來好正常,有時候看起來完全不正常啊,前幾天居然說要送我個跑車,呵呵,還是幾百萬的跑車。”

少年想到當時的路俏突然就來了一句送自己車,真的很想笑,路俏這個人啊,雖說屢有奇招,但是畢竟閱歷太短,不知道有些東西的昂貴程度是說出來就會讓想買的那一方尷尬的。

“哦,那你要了麽?”林卓的語氣很隨意,手上卻迅速調出了路俏的財產資金流向。

方來來又呵呵了一聲:“我又不傻,當然說不要了,萬一她發現自己買不起犯病了怎麽辦?”

電話裏傳來年輕人滿不在乎的聲音,讓林卓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如果這貨知道真相,大概犯病的就是他了。

“哎,我一直也沒問啊,我就是好奇一下,路俏說要給我個在重川的院子讓我賺零用錢,我當然信她有院子,就是在重川太遠,一個院子也賺不了什麽錢……”

方來來還在跟林卓拉拉雜雜地講著這幾天他收到路俏的各種“示好”。

林卓的語氣有一點急切:“你要了麽?”

“啊?當然沒有啊,我要那麽遠的一個院子幹嘛啊,直接回了她一臉的呵呵。”

呵呵,在現在這個社會裏代表了多重覆雜的意思,其中應用最廣泛的已經不再是喜悅,而是——你傻,你真傻,你傻的全世界都知道了。

聽到方來來沒要,林大監察官長出了一口氣。

“呵呵。”他也學著電話另一面的少年,用這兩個字作為他們這次談話的終結。

接著,他又接通了與路俏的對話設備。

在兩邊都是攤販的小道上,路俏手裏拎著兩個肉夾饃,饃是掛在泥爐子上烘烤的,肉是在鐵鍋裏燉的,剁碎的肉裏放了一點青辣椒和碎芝麻。

拐角那邊有一家鮮肉的小餛飩,她剛剛去吃了兩碗加香菜加醋加胡椒粉不要蔥花的,小餛飩這種東西在人來人往的道邊坐著小馬紮捧著吃總是格外有感覺的,熱氣兒從吃客眼前轉個圈兒就過去,那就是比那些行色匆匆的歸人們多了幾分的從容和暖意。

肚子裏有了餛飩手上還有肉夾饃的路俏正對著一家炸臭豆腐的攤子發呆。

“方來來跟我說你要給他買跑車,還要給他一個園子玩兒?”林卓眉頭輕皺,方來來說的在重川的院子並不是院子,而是“園子”,有山水草木九曲回廊館閣亭臺的園子,在一百年前是路喬的私產,在過去的一百年間作為“路喬故居”成了當地著名的旅游景點,無論是杜撰的故事還是真實的歷史,人們都知道路喬在非戰時是把那裏當做家的。

林卓知道的自然比別人更多一點,在慶朝最後幾個月的時間裏,為了維護搖搖欲墜的統治,無論是慶朝的末代皇帝還是攝政公主都在極力地拉攏路喬這個“清世軍”的領導者,整個重川當時都被劃為了路喬的封地,而在革命爆發之後,路喬不僅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新國建立的將領,也是在第一時間就將自己的封地交到了新國領導者的手中。

她只當了兩個月的重川候,卻是整個歷史上第一個女侯爺,也是唯一的女侯爺。

且不說這個園子現在每年上千萬的收入,只說它作為一個沒來及掛上侯府牌子的宅院,經歷了戰爭、革命……等等變遷,其歷史價值甚至遠遠超過了其中美輪美奐的風景。

也就是收藏著如此歷史的園子,現在這個女人輕易地就要交給另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系的年輕人。

林卓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現在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麽,也可以說,他從來沒弄明白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麽。

路俏“嗯”了一聲,還是掏出了十塊錢放在了臭豆腐攤老板的收錢筒子裏。

“要一個大份,一半黑的一半黃的,要辣椒。”她對著老板很認真地交代著。

“你不能這麽大方,不說那個孩子還沒成年,你把東西放在他手裏就像是把熱炭扔給他一樣,就說你現在全國有十幾處產業都在進行清點,你要是再送兩次說不定我們整個stj都要去接受經濟審查了!”價值上億的資產就被她這個腦子有問題的家夥輕松送人了,作為監管保護她的stj肯定會被人當成反貪典型調查的。

“哦……我忘了,現在是不到十八歲不算成年人。對了,你們缺錢麽?”百年老古董慢吞吞地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裝著十幾塊臭豆腐的鐵篩子浸到了熱騰騰的豆油鍋裏,整個油鍋頓時翻滾了起來,臭豆腐裏的水汽逃難一般地逸出,帶著豆腐的臭味兒和油的香味兒。

這是成年不成年的事兒麽?這是缺錢不缺錢的事兒麽?!

林卓默默吞了一下口水,缺,他們是真缺……但是再缺他們也不能開口呀。

“總之你別再說給方來來財物的事情了,現在幾波人都盯著方來來呢,別忘了他現在身上還有糟心事兒沒解決呢。”林卓意有所指,當然,,他沒指望路俏能聽得出來。

糟心事?路俏歪了歪頭,完全沒放在心上。

臭豆腐攤子的老板手上一抖,所有的豆腐塊乖乖翻身繼續接受著熱油的包裹,直到灰褐色有點發綠的臭豆腐變成了黑色,原本泛著黃的則變成了金黃色。

在這樣顏色的漸變裏,路俏的神色越來越專註,很多年前,她吃到的臭豆腐是蒸熟的,撒了芫荽和五香粉,旁邊還有比她小的女孩兒捂著鼻子。

“好臭啊,臭的能吃麽?”

“當然能吃了,我吃了好多次了。”

在路俏的身後傳來兩個小女孩兒的說話聲,像是穿越了百年的時光,從一個街頭,到了另一個街頭。

那個街頭,有兩個剛剛認識的女孩兒,其中那個矮個子,踮著腳想用身上的金絲蝶舞佩給另一個女孩兒換一碟臭豆腐。

再後來……呢?

灑上香菜,澆上湯汁,老板笑容滿面地把小紙碗遞給了路俏,兩色的豆腐塊堆堆疊疊,還插了兩根竹簽子在上面。

後來……只剩下一個人,端著一碗調制手法不同的豆腐,站在一百年後更加熱鬧的街頭了。

路俏咬了一口豆腐,香油辣椒鹵汁燒出來的料浸在了豆腐的每一個細孔裏,咬下去是滿嘴的湯汁和讓牙齒感覺愉悅的酥殼。

伴著嘴裏久久不去的香臭味兒,路俏一步一步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肉夾饃已經涼了,但是味道還會不錯,肚子裏的餛飩消化得差不多了,可是手心的暖意還沒有被驅散。

記憶裏有苦澀和悲傷,記住那些美好的,也就足夠讓她繼續走下去,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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