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蔭濃郁，高大的樹冠如同一頂綠傘，將人罩在其中。

孟昭穿了件天青色的薄衫，腰間束玉色革帶，頭發只是松松束在腦後。袖子被挽起來，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

她坐在屬下的石凳上，擦了擦汗望著來往的人群。

幸好周氏染上瘟疫後，孟慶東及時采取措施，將流民全部隔離。如今，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

即便如此，濟世堂、芝草堂等藥堂聯合起來，也忙得腳不沾地。

孟慶東撥出一個院子，專門用來治療得了瘟疫的病人，衙役則守在院子周圍，維持秩序。初期的混亂與惶恐漸漸平息，百姓們得知知府大人控制了疫情，漸漸放下心來。

城中的生意依然蕭條了一些，這兩日有回暖的趨勢。

孫綺波這段日子就在鄭家，鄭家高門大戶，孟昭索性告訴她，沒事不要出來亂跑。

而她自己，則在病人院子與孟府之間來回跑。

提前做好防護措施，孟昭倒也未曾染上瘟疫。眼看著周氏的病情漸好，瘟疫得到遏制，孟昭從孟府出來後，總算在一旁的石凳上歇息一會兒。

夏日艷陽高照，蟬鳴聲陣陣，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去。

孟昭突然想起楊颯，不知道他如何了。念頭剛閃過，視線裏忽然出現一個人，她微微一怔，又按了按額頭，疑心是幻覺。

再看去，他直接朝著她大步走過來，直到跟前，她才猛地站起來。

“楊……”孟昭話還沒說完，人直接被他拉過去，楊颯上上下下打量孟昭，見她只是憔悴疲憊，卻沒有病容，腦子裏繃緊的那根弦一松。

“沒事就好。”城中瘟疫橫行，臨州那邊更厲害，他生怕孟昭出事。

孟昭終於有機會開口：“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這是孟府附近，她才剛出孟府，楊颯不可能直接過來。

楊颯拉過她的手往街上走，沈聲道：“我去了你的院子，鄰居大概知道你在濟世堂幫忙。又去了濟世堂，才知道你來了孟府。”走到附近才看到人，幸好沒有錯過。

孟昭此刻腦子一片混沌，任由他拉著走，直到一家客棧前。

她才忽然想起原本的目的，拽了拽楊颯的手：“我要回去一趟換身衣服，還要清洗一下。”方才也未曾註意，自己現在很是狼狽。

楊颯打量了她幾眼，忽然笑了一下，兀自牽著她往客棧的方向走：“總算有了作為姑娘家的自覺。不過現在回去太遠了……”

真正的原因是那些鄰居，若是回去，他們不禁沒有單獨相處的機會，還會被指指點點。

他到不在意這些，不過孟昭在乎。

孟昭直接被他拉近了客棧，楊颯開了一間房，叫小二準備洗澡水，又囑咐送些飯菜上去。她沒來得及得拒絕，人就被楊颯拉著上了樓。

楊颯定的房間比較大，一應布置擺設，是比她租賃的院子好一些。不過一想到兩人單獨相處，還是要洗澡的時候，她心裏不禁有些打鼓。

楊颯拉著她坐下，然後倒了杯茶：“朝廷的封賞已經下來了，我如今是千戶了。”

孟昭怔了怔，才由衷道：“恭喜。”

楊颯笑了一聲，拉過她的手握住，十指相扣，嗓音低沈：“你忘了我說過的話？我今日來，就是要跟你問清楚，你不是過來尋親的嗎，家裏還有哪些人？等我備好薄禮，就讓媒人上門。”

孟昭一時沒有說話，他還在自顧自地道：“我這些年也攢了些積蓄，三媒六聘，該有的一樣都不會少。”

他忽然握住孟昭的手，放在唇邊一吻，許諾一般，“我要讓你風風光光做我的夫人。”

孟昭望著他憧憬未來的神色，一時間出神，如果涉及到家裏人。

是不是，要把一切都告訴他？

但她打定主意不去打擾如今孟家的生活，所以絲毫未曾透露。如果說是孟府，楊颯勢必要上門。如果說是陶家，她卻又跟陶青的家裏一點都不熟悉，除了那個霍修硯。

孟昭忽然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也或許是到了必須告訴楊颯真相的時候。

楊颯說了半天，見孟昭神色有異，眉頭微蹙：“怎麽？你不願意？”

孟昭搖了搖頭，無數的情緒在胸口翻騰，她鼓足勇氣：“其實，我——”

“客官……”門忽然被扣了兩聲，楊颯驀地轉頭，孟昭的話也咽了回去。

小二弄過來洗澡水，楊颯吩咐布置好，然後囑咐孟昭開始洗澡，有什麽話洗完澡再說。他則起身下樓，去成衣鋪給她買兩件換洗的衣裳。

孟昭脫下衣裳，置身於浴桶當中，周圍的水汽蒸騰。

她闔上眼眸，腦子裏無數種思緒紛飛，直到吱呀一聲門被打開。孟昭驀地睜開眼，後退了一下，背部靠著木桶壁。

屏風後傳來楊颯的腳步聲，緊接著，兩件衣裳搭在了屏風上。

楊颯買的是女裝，藕荷色的短衫，碧染羅裙。

孟昭想起他之前的話，心頭微微一動，就聽見他低沈的嗓音：“我忽然想起，上次在歸林居，就差一步……”他仿佛很遺憾感嘆道，“就差一步我就都知道了。”

孟昭沒想到這件事他還記得，臉色被水汽蒸得發紅，淡淡道：“窺人沐浴，非君子所為。”

腳步聲忽然靠近，孟昭心頭一緊，隔著屏風，楊颯高大的身影顯出模糊的輪廓。他笑了一聲，懶洋洋道：“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君子，這不是你說的嗎？”

孟昭沒想到她說的話，他句句都記得清楚，必要時就翻出來堵她。

她索性安靜下來，屏風後，楊颯鼻間聞到淡淡的香味，眼前是屏風上垂下來的衣裳，屏風後時不時的水聲，弄得他氣息不穩。

他並非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這會兒渾身的血液都往一處去，呼出的氣息也灼熱了一些。

楊颯了解孟昭，若是這時候冒犯，她一定會生氣，故而只能暫且做個君子。

手掌裏揉著她方才脫下來的青衫，楊颯沙啞著聲音問道：“方才小二進門前，你想說什麽？”

孟昭捧了一捧水，從鎖骨處留下去，她開口：“你相信鬼神之說嗎？”

楊颯本以為她會說家世，沒想到扯到了鬼神之說，他沈默了會兒，不在意道：“子不語怪力亂神，你應該比我清楚。”

孟昭驀地擡眸，定定望著她的背影：“你不相信？”

楊颯笑了幾聲，嗓音低沈：“我手頭上的人命不少，若是真的有鬼，它們難道還不來尋我？”他們這些人，都不相信鬼神之說，否則為何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孟昭只是試探一下，意料之中的反應，她頓了頓，又說：“那如果能夠有人死而覆生，並且回到多年以前——”

“你看了多少市井小說……”楊颯搖頭打斷她，他沒想到孟昭看似理智，卻也相信這些文人墨客胡編亂造的故事。“市井流傳的那些，不過是那些文人為了發洩心中不平，胡編亂造的。看看即可，不必當真。”

屏風後孟昭沈默著，未曾說話。

楊颯等了半晌，正疑心自己哪裏說錯了，就聽見孟昭的聲音，很平靜：“我要換衣了，你先避開一下。”

楊颯對於鬼神之事的反應，在意料之中，即便如此，孟昭卻仍舊有一絲失落。她的經歷本就奇異，怪不得他。可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只能隱瞞下來。

雕花門傳來“堵堵”兩聲，楊颯背靠著門，一條腿曲起來，擡手扣了兩下：“好了麽？”

“進來吧。”

她話音剛落，楊颯推門而入，他擡起眼，望見孟昭的一瞬間微微一怔。

藕荷色的短衫襯得膚色白皙如玉，碧染羅裙，鵝黃腰帶襯得腰身纖細。剛沐浴過，膚色白裏透紅，烏黑的長發垂下來，濕漉漉的。

孟昭坐在桌前，一只手拿著錦帕在擦頭發，見他進來，擡眸望了一眼，清淡平靜。

楊颯喉嚨滾動了一下，反手帶上門，若無其事來到孟昭身側。一只手拽過她手裏的巾帕替她擦頭發，“你剛剛怎麽會突然提到鬼神？”實在是她提起的契機不太對，他才有了懷疑。

孟昭頓了頓，坐在圓凳上任由他擦頭發，聞言低了低頭：“沒事，只是這段日子看得生死多了些，就突然有了這種想法。”

盡管孟慶東盡快控制了疫情，九華還是有部分得了瘟疫的人病死。

楊颯不置可否，幫她擦著頭發，隱約聞到沐浴後的香氣。黑發後露出的脖頸，細白得像是上好的白瓷，他心神一恍，忽然小二敲了門。

楊颯懶洋洋道：“進吧。”

小二端著托盤，一一放下飯菜，末了毛巾往肩上一甩，揖手道：“客官請慢用，若是有事，盡管叫我。”

楊颯示意了一下，小二利索地下去並帶上了門。

楊颯替她擦完頭發，覆又坐下來，用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到碗裏：“別想太多，不如說說你的家人，我該讓媒人去哪兒提親。”

孟昭我這筷子撈起排骨，頓了頓，忽然看向楊颯：“倘若我孤身一人呢？”

楊颯夾菜的動作一頓，看了她半晌，忽然道：“我記得在賀府的時候，他們好像說過你是被賣進去的。”難道是因為這樣，所以不認他們。“那尋親的事呢，到底如何？”

排骨放回碗裏，她停了一下，才平靜道：“本想來尋親，可如今看來，還是不去打擾的好。”

楊颯見她神色平靜，仿佛打定了主意，也不勉強：“若是如此也不打緊，我娶的是你，又不是你的家人。”頓了頓，忽然想起自己，忍不住笑了，“如此看來，我們倒是同病相憐。”

他不是很在意，孟昭心裏驟然石頭落下，只是定定望著楊颯。

比起十年後，這時候的他直接坦白，霸道而不失柔情，占有欲強卻不會禁錮她。

孟昭望著他，湖水般的眼眸似乎起了漣漪，楊颯心頭一動，握住她的手用低沈的聲音道：“感動嗎？如果感動的話，不妨用實際行動回報我一下。”

手腕被粗糲的指腹磨沙著，孟昭方才的感動瞬間煙消雲散，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楊颯自以為這一眼是嬌嗔，心神晃蕩，握著她手腕的手不由得收緊，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念在你忙了許久，我讓你先吃飯……”

後半句他沒說完，只是註視著她的目光灼灼，喉嚨滾動。

孟昭忽然就了悟他沒說出來的話，心頭一跳，耳根處就隱隱發燙。

客棧的飯菜合胃口，孟昭用了飯，夾了一筷子嫩牛肉放到楊颯的碗裏。

楊颯心頭微動，沒來記得說些什麽就聽見她隨口道：“你喜歡的……”聲音頓了頓，覆又道，“你應該喜歡。”

楊颯笑了笑，夾起來送到口中：“行軍之時，見到葷菜，就沒有不喜歡的。”而在平日裏，他的確最喜歡嫩牛肉，吃了一半，動作一頓，腦海裏下意識掠過什麽，“你怎麽知道的？”

孟昭端起湯抿了一口，平靜道：“嫩牛肉味道鮮美，大多人都喜歡。”

楊颯不甚在意，又提起了臨州的情況，吃完飯，小二把飯菜扯下去，又送上了茶。

楊颯用了一些，而後又興致勃勃商量成親的日子：“既然你我並無長輩，有些事需要親力親為，你覺得什麽日子好？”

孟昭站起身來，望著窗外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難道真的要在這裏成親……

“孟昭。”楊颯陡然提高了聲音。

她轉了個身，“我覺得，還是緩一緩——”

還沒坐下，手腕就被人扣住，天旋地轉間，人已經置身在楊颯的懷裏。她坐在楊颯的腿上，腰間被他的大掌緊緊鎖住，臉湊過來，嗓音低沈，“你說什麽？”

周身乍然被他的氣息籠罩，呼吸聲就在耳邊，孟昭掙了一下，楊颯緊緊把人扣在懷裏，壓低了聲音威脅道：“別亂動，否則後果自負。”

孟昭一瞬間意識到他在說什麽，臉驀地似火燒一樣，她竭力用平靜的語氣說：“有些突然，所以——”

腰間猛地被掐了一下，她下意識悶哼了一聲，與此同時，楊颯的聲音在耳響起，“你覺得可能麽？”

孟昭一只手驀地按住他作亂的雙手，盯著他氣息不穩：“你放開。”

楊颯本是為了懲罰她，結果那一聲傳過來，他的心一顫。血液有人波浪一樣，翻騰到了下邊，嗓音也變得沙啞起來，“我等不及了……”

那麽長的日子，他都在忍耐，來年三月是他所能忍耐的最後期限。

孟昭一擡頭，就撞到楊颯帶著溫度的，幾乎能夠燙傷她。

楊颯的手驀地收緊，她被牢牢地按到他的懷裏，下一秒孟昭聽見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孟昭，你說我怎麽等得及……”

嘴唇立刻被覆蓋住，毫不猶豫的侵入，攻城掠池，纏綿不休。他的吻來得太濃烈，險些讓她喘不過氣來。

孟昭像是溺水的人，被水草牢牢地縛住，只能任由他把她帶入更深的深淵。

忽然，她感覺得一樣的感覺，楊颯已經扣住了她的手，往下探去。

“哐哐哐……”急促的敲門聲想起來，門外傳來小二清脆的聲音，“客官，打擾一下，外邊兒有人找！”

楊颯的動作驀地僵住，孟昭收回手，推著他的胸膛，急促喘著氣。

楊颯閉了閉眼，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孟昭推了退楊颯，他卻不肯松手，臉上是欲求未滿的煞氣。

直到門外又一次傳來敲門聲，孟昭終於用力一推，楊颯亦松開時，不耐煩地問：“什麽人找？”

孟昭起身後，忙整理了一下已經，用手平覆了一下發燙的臉頰。就聽見外邊的人說，“好像是什麽濟世堂的……”

濟世堂的，難道出事了……

孟昭霎時間清醒過來，開了門才發現是濟世堂的小夥計，談大夫派過來的，說是有事找她。她多問了兩句，知道是真的有事情發生，轉了個身望著楊颯。

楊颯臉色漸漸恢覆平靜，握住她的手，沈聲道：“我本該陪你過去，不過我來九華有些事要安排，你先過去吧。我辦完了事去找你。”

孟昭點點頭，松開他的手跟著小夥計到了濟世堂。談大夫建到孟昭，霎時間一楞，不過在孟昭的催促下，才收起驚訝，陳述來龍去脈，有個病人出了問題。

“吃了藥，病情也好轉了，昨個兒還好好的。今兒說是吐血了，擡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去了半條命。”談大夫眉頭緊蹙，捋了捋胡子。

孟昭拿過來的藥方，對瘟疫無疑是有效的，他又調整了一些草藥的劑量，給不同的病人服用，大多都是好轉，誰知道這個節骨眼上，出了岔子。

孟昭心裏發沈：“會不會是對一些藥材……”

談大夫打斷了她的話，搖了搖頭：“我問過病人家屬，這些藥材沒什麽不對。”

那就是……

她驀地擡頭：“他可是吃了什麽不對的東西……”她只記得方子，一些忌口的東西談大夫也交代過，按理說不應該出差錯。

這時候，忽然濟世堂外跑過來一個下人，孟昭認出那是孟府的下人，大步過去，就聽見下人急急道：“我家夫人出事了，昨兒還好好的，今天忽然吐血了……”

轟隆一聲，孟昭只覺得晴天霹靂，讓她幾乎站不穩。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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