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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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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微微一楞,瞥見周圍眾人各色的目光,低了低頭:“談大夫不必多禮,談大夫是長輩,如此可就折煞晚輩了。”

少年的態度不冷不熱,既沒有得理不饒人,沒有惶恐與慌亂,平靜無波。

談大夫暗暗嘆氣,那日他可是小瞧誤解了這個少年,他站直了身體沈聲道:“老朽今日上門,既是道歉,亦是道謝。”

那日少年無端端的幾句話,近日向來令人振聾發聵,他年紀大了,竟然被人糊弄了也不知道。

“若非孟公子那日仗義相助,老朽恐怕至今仍未發覺。”孟慶東那邊他派人去謝過了,並且翌日就對身死的病人家裏登門致歉,予以補償,雖然得到的待遇毫不好不到哪裏去,他心底仍舊深深地羞愧。

若非當時這名少年提醒,恐怕以當時的混亂程度,說不定就會錯失良機。

再加上之前的冷言冷語,談大夫聽小夥計說了來龍去脈,越發有愧,索性拉下這張老臉登門道歉。

孟昭那日只是稍稍有些不快,此刻他親自過來,沒必要抓著不放:“談大夫眼中,洗清談大夫的冤屈,主要在於孟大人,晚輩只是略盡提醒的綿薄之力罷了。”

談大夫捋了捋胡子,眉頭松開,嗓音渾厚,又浮現一點高傲之色:“孟大人那邊老朽謝過了,若是公子肯接受老朽的道歉,這一點禮物還請收下。”

孟昭怔了怔,略一思忖,擡手接過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談大夫這樣高傲的人,若是不接受,反而會讓他以為自己抓著不放。

此事一了,談大夫提起孟昭草藥的事情,“以後公子往濟世堂來,只管報上名字,我吩咐了下面人,以高於市價兩成的價格收過來。”

孫綺波睜大眼睛,使勁兒朝孟昭使眼色,孟昭卻擺了擺手:“那倒不必了,不過……”她頓了頓,“還有一事要麻煩談大夫。”

她忽然想起來,若是論對草藥的熟悉程度,自己遠遠比不上談大夫。

“說來聽聽。”

孟昭把魚英草的事情,又跟芝草堂的對話說了一遍,並描述了一下魚英草的藥效。

談大夫眉頭微蹙,片刻後給出一個相同的答案,那就是暫時沒有聽說過。不過跟這味草藥功效相似的倒是有,答應替她找找。

孟昭心頭一松,拱手向談大夫道謝,他幫忙尋找總比大海撈針好。

九華與臨州邊界處,天際翻出一絲魚肚白,遠處青山隱藏在雲霧裏。一處客棧前,酒旗林立,往來行人眾多,除了商旅更多的則是穿著戎裝的士兵。

楊颯幾天前就到了此處,到了此處,就發現這裏有頻繁的兵馬調動。

就連客棧老板都發現了,給他們倒茶的時候,感嘆道:“這一段日子,總看到各位軍爺來來去去。要說這太平盛世也沒什麽事兒啊,反正我們老百姓都想過安生日子,可千萬別出什麽事兒。”

楊颯跟戴江對視一眼,心裏有了思量。

九華邊界處駐紮軍隊,楊颯帶著人去跟他們接洽,是在傍晚時分過去的,名義是常規巡查。

王百戶早就收到了陸照臨的信兒,這段日子這裏不太平,他每日都心驚膽戰的,生怕那天就出了什麽岔子,自己小命不保不說,上頭怪罪下來還要砍頭。這會兒來了個人,他忙不疊迎進帳營帳裏。

“大人吶,這兒見天的有人來來去去,都是比咱們更高一級的,說是有公務在身。咱也不敢問,您來了,我這心裏就踏實多了。”

王百戶面向憨厚,挺著一個將軍肚,熱情的不得了。

楊颯大馬金刀坐在上首,接過他遞過來的茶,用茶蓋抿了抿:“陸大人跟我說過王大人好幾次,今日一見,果然不一般。”

王百戶臉上堆著笑,忙道:“不敢,不敢。”

又朝兩邊使了個眼色,下人立刻端過來酒菜。

楊颯面色冷峻,銳利的雙眸掃過王百戶,又笑了笑:“這段時間王大人勞苦功高,這些咱們陸大人心裏都清楚。我此次前來,就是來協助王大人的巡查邊界的,這段時間,還要仰仗王大人。”

總歸是到了別人的地界,為了這次的事情,楊颯也要放下身段。

好在這位王百戶是怕事的,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再加上手裏有陸照臨給的兵符,沒幾日,楊颯就掌握了邊界處的兵馬。

臨州永王的動向越來越頻繁,楊颯不想打草驚蛇,只是派人潛進去。潛進去的人傳來消息,他們決定舉事。

“舉事?”戴江皺了皺眉,“他們一來師出無名,二來只有臨州在完全的掌控之中,其他幾個州,就算周忱掌控了一切,也不至於沒有人反對。”

“確實無人反對。”大昭都指揮使的權力很大,能夠監督他的唯獨是巡撫監察,換句話來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夠管得了他。

“可他圖啥呢?”申屠剛很不理解,堂堂一個都指揮使,非要攪和到謀反這種事兒裏,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楊颯負手來到山坡上,沈聲道:“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有永王在臨州,肯定是以永王為旗幟。從臨州開始舉事,其他幾個州瞬勢響應,人一多起來,就勢如破竹,所以必須從在臨州掐斷這個苗子。”

他手裏能夠調動的兵馬不多,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也不能從其他的地方調。楊颯派了一部分人混進去,時刻觀察動向。

而臨州舉事開始,他們不能進入臨州境內,只能在九華與臨州的邊界處攔截。

好在叛軍前往下一個州,目標就是九華。

當夜漆黑的天空裏驟然竄上一多煙花,炸裂開來。

楊颯披上鎧甲帶著眾人,在九華的邊界恭候多時。叛軍搶了幾個村子,正朝著下一個州去,到了邊界處,陡然撞上了一群黑壓壓的軍隊。還沒弄清楚是什麽人,兩方已經利索地開戰。

叛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再加上楊颯他們是以逸待勞,因此一番廝殺過後,叛軍被消滅了一部分,其餘的也投降了。

流向九華的這一股被成功攔截,其餘的則是其他幾個州。

翌日,叛軍的消息就傳遍了周圍,各個州也遭到了攻擊,反應過來後開始出兵抵抗。叛軍名不正言不順,加上力量弱小,所以很快被消滅。

不過各州或多或少都遭受了損失,只有九華,牢牢地將叛軍堵在了邊界處,九華的百姓免遭屠戮。

楊颯把消息傳了回去,陸照臨發回來的指示是,等到叛軍完全消滅,再返回。

這場叛亂只持續了半個多月,就像一陣浪花,瞬間消失了。周忱望風而逃,並且挾持了永王,這場叛亂的主使瞬間不確定了。

上次的事情,孟昭總算跟孟慶東也說上了話,卻沒想到孟慶東對她印象深刻。過了幾日,竟然叫人把她請到府中。

孟府與記憶中的並無差別,繞過影壁,就是前院。

孟慶東把他叫過去的時候,自己正在喝茶。兩人閑談幾句,無非是問問孟昭的情況,為了避免出錯,她答得很謹慎。

不料中途忽然有下人來報,說是夫人方才暈倒了,孟慶東一楞,急忙起身去後院。

孟昭聽到的時候,也是心頭一跳,忙跑過去對孟慶東道:“在下不才,於醫學方面學過些皮毛,可以暫且過去看看。”

孟慶東想了想,就帶著她過去了。好在又跑過來的下人說,周氏已經醒了過來,這會兒正在房間裏休息。

孟慶東擡腳踏進去,孟昭低頭緩緩步入房間,桌子上擺著一盆佛苷,彌漫著淡淡的果香。

她幼時對於娘的記憶,就停留在果香上。

床榻上半躺著一位婦人,面容秀美,只是用帕子捂著嘴咳嗽。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婦人擡起頭來,臉色蒼白,眉間籠罩著一層平和。

孟慶東關切地了幾句,周氏一一回答,視線餘光忽然掠到孟昭,楞了楞:“這是?”

孟慶東這才想起來介紹,捋了捋胡子:“夫人,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名少年,今日他恰好在府中,你不舒服,我就順便叫他過來給你看看。”

闊別數十年,孟昭從未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見到母親。

鼻子泛酸,淚意不受控制就湧了上來,眼前霎時間一片模糊。

她偏了偏頭平覆心情,可以視線一觸到母親,又忍不住怔怔望著。

周氏見她面善,一時心生好感,笑道:“那就有勞大夫了。”她就像記憶裏那般年輕秀美,但生命永遠停在了這個時候。

孟昭眼眶微熱,喉嚨動了動,緩步上前,低下頭:“不敢當,在下算不上什麽大夫。”視線裏周氏伸出手腕,她掏出帕子覆上去,才慢慢按在她的手腕間。

這次恰好是一個機會,可以看看這時候周氏有沒有染上疫病。

其實娘去世後,她就對照醫書多有研究。周氏當年的病並不算嚴重,只是一時沒有弄清楚病因,以至於後來逐漸惡化,最後救治無效。孟昭低著頭把脈,神色嚴肅,孟慶東不敢打擾,讓丫鬟退到門前守著門。

不多時,孟昭收回手,若有所思。

周氏瞧著她的臉色,一時心中打鼓,問道:“可是有什麽不對?”

孟昭輕輕搖頭,而後笑道:“夫人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最近染了點風寒,只要多註意身體,便可無礙。”看來這時候還沒有染上疫病,那到底是什麽時候……

周氏放下心來,一擡頭望見孟昭端坐在窗前,他的手腕纖細,側臉寧靜秀氣,一時間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想到這裏,不禁問道:“孟大夫是哪裏人啊?”

孟昭一頓,然後若無其事道:“在下的老家就在九華,少年離家,很多年沒有回來,只是最近才回來了。”

“是嗎?”周氏很驚喜,她輕聲慢語道,“真是趕巧了,說起來你也姓孟,算是一家了。”

孟昭被這個“家”字觸到心事,忍下淚意,低了低頭,勉強道:“是啊,在下一瞧見夫人,也覺得清凈,竟像是再見到了娘親。”

她擡頭又望見周氏寧靜的面容,輕聲道,“夫人心情要放輕松一點,很快就會沒事了。”

周氏心裏舒坦,笑容便多了一些。時間久了,孟昭起身告辭,孟慶東起身送她離開。

走到門口,孟昭忍不住回頭,周氏也望過來,微微笑了一下。她強忍住酸澀,扭頭大步走了出去。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小人先後沖了進來,“娘,娘……”

周氏被圍起來,小錦年註意到剛才離開的人的背影,小聲問道:“娘,剛才那個人是誰啊?”

“他姓孟,是一位大夫。”孟夫人給她解釋,說著忽然一怔,就那麽望著小錦年出神。

小錦年蹙眉道:“娘,你怎麽了?”

“沒事。”孟夫人回過神來。怪了,她怎麽會覺得孟大夫眉宇間的神態與錦年有幾分相似呢。

見過周氏以後,孟昭下定決心,一定要盡快找到那位草藥。這段日子濟世堂跑了不少次,談大夫納罕道:“你為何一直急著找這味草藥?”

孟昭低了低頭,面色平靜而堅定:“救人。”

談大夫給她一一開過的草藥都不對,隨著日子越來越近,孟昭心急如焚。一日離開之時,談大夫忽然帶來一個好消息,說是鄰縣有類似的草藥。

孟昭心頭一喜,剛說要過去,談大夫就攔住她,指了指天色:“難不成你想夜裏趕路,還是回去歇息吧,明日啟程也不晚。”

巷子裏很安靜,各家各戶的燈籠發出淡淡的光。

趁著如水的月色,孟昭踩著青石板慢慢走回去,剛拐入一個巷子,忽然手腕被人扣住,她心底一驚剛要喊。

嘴唇被捂住,一個低沈的嗓音忽然“噓”了一聲,鮮明的輪廓慢慢從黑暗裏出來:“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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