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錦年自己都怔了怔，攥著拐杖的手指驀地收緊。

她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難道她一直以來想知道的，僅僅就是這個……

楊颯自然不會聯想到自己身上，抱著手臂分析道：“五成。若是覬覦了許多年，又依他所說，那姑娘過去只要沒有大的差錯。那人或許會待她如珠如寶。但若是只是因為得不到，所以想要得到，後果難料。”

孟錦年靜看著他，不說話。

“怎麽……”楊颯笑了笑，胸有成竹挑眉反問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覬覦多年……”孟錦年盯著他皺眉，“為何這樣說？”

楊颯嗤笑一聲，直起身體走過來：“你說過，那位官家閨秀曾經定下婚約，卻遭人退婚。”他的目光陡然犀利起來，“退婚的理由是什麽？”

仿佛一道閃電頃刻間劃過，當年塵封的那件事情，陡然清晰起來。

當年孟慶東看中禮部侍郎家的公子，與他們透了口風，兩家定下婚約。熟料到剛定下婚約不久，禮部侍郎親自上門，說了一通含糊不清的話，表示自己高攀不上就要退了婚約。

孟慶東當年頗為生氣，以為是因周氏不在，錦年遭人看低。於是一邊與禮部侍郎劃清界限，一邊遍請好友名師教授錦年，與錦年切磋。

唐先生，就是那時候見到的。

如今說來，當年退婚一事存在疑點，只不過錦年並未見過那位禮部侍郎額公子，也對他們的反覆無常的做法沒有好感，因而不再追究。

想到此處，孟錦年目光如電，倏地望向他。

楊颯依然抱著胳膊，侃侃而談，絲毫不以為意，仿佛就是局外人。是了，如今的他尚且不知道一切，還可以算是置身事外。

只是那一樁事，竟然誤打誤撞下，竟讓她這時候知曉真相。

真是諷刺、可笑。

孟錦年想著，望著他與十年後相似的面容，臉色不禁冷了下來。

楊颯抱著胳膊說了幾句後，幽深的目光望著她，審視了幾眼，眉頭微皺：“怎麽，難道你認識那位官家閨秀？”他眼眸中有了懷疑，多了幾分鋒利。

“不認得。”

孟錦年冷冷地偏過頭，原本懶得搭理他，只是又想到後來深吸了一口氣。

她又轉頭緊緊盯著他：“若是如此，為何要等待其父親落難趁火打劫，而不是早些就去提親呢？”

楊颯眼中開始透出一絲欣賞，手指無意識撫摸著腰間的荷包，不緊不慢道：“那人覬覦那位閨秀許久。只是以前未曾有合適的機會或有些別的阻礙因而未曾下手，如今時機到來，自然要抓緊。”

錦年垂下眼眸，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這人倒還有幾分魄力，不過到底是落了下乘，若是看上了早些年就該收攏過去。”他的目光落在孟錦年身上，慢悠悠道，“若是我，定不會用如此下等的方法。”

孟錦年微頓，“下乘？”

楊颯拂了拂衣袖，又望向遠處的山嵐，懶懶道：“這還不算是下乘？”他忽而側過臉，盯著錦年微微俯身，“若是我看上誰，必得要她心甘情願。”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錦年望著他，臉色冷淡：“是麽……”

楊颯笑了笑，沒說話，朝她伸出一只手來：“走吧，如今已經過了午間，若是耽擱下去，估計天黑之前也走不出去。”

孟錦年抓住擱在一旁的拐杖，撐著艱難地站了起來，然後直接往另一側的山道走去，徒留下楊颯伸出的一只手停在半空中。

他微微瞇眼望著她的背影，清瘦、單薄，卻固執地踉蹌著往前走。

楊颯忽然沈沈笑了一聲，大步跟了上去。

只是錦年的腳程太慢，最後又被楊颯半威脅半強迫地背了上去。

直到日薄西山之時，兩人才遇到了熟人。彼時楊颯背著孟錦年的腳步霎時間一頓，只見半山腰中，一群人正在迎面走來。

為首的是唐之楓與孫綺波，他們的人正在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麽。

孟錦年看過去，驀地精神一振：“他們果真來了。”

楊颯則盯著不遠處微微瞇眼，明明是那位唐公子讓他上山剿匪，此刻竟然願意帶人前來尋找。他忽然想起孟昭之前與唐之楓的關系，忽然側頭。

“你跟那位唐公子，到底什麽關系？”

錦年忽然聽見他的話，擡眸望去，於此同時唐之楓也坐在輪椅上看了過來。

她察覺到不妥，忙從楊颯的背上跳下來，楊颯微微瞇眼，臉色有些不悅。錦年顧不得許多，拄著拐杖踉蹌著往前走。

孫綺波見到她大喜過望，大步跑過來，看到她的腿又微微皺眉道：“你受傷了？”

“沒什麽大事。”孟錦年簡單跟她說了幾句，目光瞥向後方徐徐而來的唐之楓。

他穿了件玄青錦衣，坐在輪椅上，被童仆推著來到她面前。打量了一會兒，才舒展眉眼，直接望向楊颯：“你的部下呢？”

楊颯原本頗為在意孟昭與唐之楓的關系，聞言臉色微變，驀地擡腳上前一步：“他們沒有下山？”

唐之楓斂眉道：“你的人回去的只有兩個，那位姓申的壯士並未回去。在下與戴江商量過，兵分兩路。我與孫姑娘前來尋找你的部下，而他則帶著人尋找你們。”

面前兩人形狀狼狽，衣衫破舊且沾著土，顯然從山裏艱難跋涉出來。

楊颯眉心微蹙，他臉色沈下來，視線往四周掠了一圈。林蔭遮掩之下，溝壑縱橫，山路崎嶇。

如果申屠剛等人沒有出華夷山，定是迷路了。而卓欒等人正在追捕他們，最壞的情況是，他們被捉住了。

楊颯退後兩步轉了個身，冷肅道：“要盡快找到他們。”他往前走了幾步，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望著唐之楓。

“等等……”他擡了擡下頜，眼眸幽深，“借你幾個人。”

孟錦年腿部有傷，所以與孫綺波一同跟在最後。楊颯則走在前頭，負責打頭陣勘察四周情況，而唐之楓則被人推著走在他們中間，時不時回頭望錦年一眼。

直到天際的晚霞紅彤彤一片，模糊的昏黃籠罩大地，走在前頭的楊颯忽然揮手示意他們停下來。

而他大步上了山崗，蹲下身來躲在樹後望過去。

底下一條小路上，申屠剛等人全都被繩索捆綁起來，坐在正中央。

卓欒等人扛著刀立在他們的周圍，與此同時，戴江帶著幾個人站在不遠處，緊皺眉頭盯著他們。雙方都亮出兵刃，可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而時間仿佛凝固，偶爾，只有樹枝上一兩片紅黃相間的落葉，晃悠悠地飄落。

申屠剛說來也倒黴，他帶著人與另外兩個部下分開，誰知道誤入歧途。在華夷山裏擾了許久，居然繞回了前往山寨的小路上。好巧不巧，卓欒帶人追了過來，四目相對，他剛掄起大刀，四面八方就被人包圍。

人多勢眾，申屠剛固然能夠以一頂三，但雙拳難敵四手。

況且，卓欒的人追了一夜氣勢洶洶，被拿下後便被綁在原地。卓欒像是耐心一點點被磨掉，臉上似是籠罩了層煞氣，只是在這裏閉目養神，等待著人找過來。結果沒多久，戴江就帶著一隊人過來。

申屠剛梗著脖子，忽然大吼一聲：“奶奶的，戴江，甭管他，趕緊給老子滅了他！”

話音剛落，忽然有人一腳踹了上去，申屠剛驀地被踹倒在地。

戴江按著刀猛地上前一步，四周的人齊刷刷亮出兵刃。

戴江望著申屠剛等人，冷冷道：“既然說好要交換人質，你們出爾反爾！”

“你弄清楚，出爾反爾的……不是我們。”卓欒沈聲道，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隨手將刀擱在申屠剛的脖頸上，盯著戴江冷冷道，“你們早就計劃好了，所謂的交換人質，只是拖延時間。”

“別管他！”申屠剛掙紮著坐起來，用洪亮的聲音吼道，“頭兒已經逃出去了，戴江，別廢話，給爺爺幹掉他！”

卓欒被他激怒，刀剛進了一寸，就被戴江攔住。

戴江忍氣道：“說吧，你們要怎麽樣，才肯放了他？”

“交換人質……”戴江心頭一松，剛要說話，卓欒卻驀地冷下聲音，帶著嗜血的光芒，“那是之前。但如今，我的兄弟們傷了那麽多，我要讓他們陪葬！”

他猛地擡起刀，戴江急忙攔住：“等等！”

卓欒驀地看過來，戴江背後隱約有了汗意，他努力鎮定下來，盯著他說：“人在你手裏，我們不會耍花樣，你有什麽條件就說。”

卓欒冷笑了一聲，視線忽然掃過四周，沈聲道：“既然你們老大已經回去了，他在哪裏，讓他出來見我！”

戴江微微皺眉，他原本就是來找楊颯的，結果人還沒找到就遇到他們。

“我要跟他談。否則，”刀刃往下壓，申屠剛的脖子上頃刻間出現了一道血痕。卓欒放了狠話，“我就讓他人頭落地。”

戴江心急如焚，剛要說話，忽然一側的山崗上傳來一個低沈響亮的聲音：“好，我跟你談。”

孟錦年原本與孫綺波站在山崗下，隨楊颯過去看的人，回來稟報。下面就是卓欒與戴江等人，他們竟然撞在一起。她心裏驀地有種預感，恐怕此事就要在此解決。

果不其然，楊颯起身走出去的那一刻，她一點也不意外。

孫綺波湊過來，低聲道：“哎，你上山到底為了什麽？”

錦年註意著楊颯，聞言應了一句“回去再說”，便和孫綺波一起往山崗上去。她在方才的大樹下蹲下來，望著下面的形勢。

雙方對峙，不容樂觀。

楊颯大步從山上下來，一步一步腳步沈穩，他直接穿過戴江等人在卓欒面前站定。戴江與申屠剛都頗為震驚，卓欒則是憤怒，他與卓欒交過手，若是兩人拼上全力，結局是兩敗俱傷。

對視了一會兒，楊颯忽然直接道：“他們是逃兵！”

卓欒收起那柄大刀，亦冷聲道：“可他們吃不飽，幾乎要餓死。”

“這不是我管的事情，我只負責把他們回去。”楊颯活動了一下肩膀，臉色冰冷，“我原以為你是個識時務的人，沒想到，你非要窮追不舍。”

他又靠近了一步，卓欒身邊的人紛紛舉起刀。

楊颯輕蔑地瞥了一眼，盯著他冷笑一聲：“你真的以為，我會跟你進行人質交換？”

卓欒一楞，臉色亦變得冰冷，倒退一步橫刀在申屠剛的脖子前：“難道，連你的人的性命，你也不顧了麽……”

楊颯忽然笑了一聲，那種很自在從容的笑，他忽然望著卓欒負手倒退了幾步，微微擡起下頜，眼眸幽深。

“盡管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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