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地牢之前，孟錦年再三思忖，決定將消息傳給楊颯。

如今面對楊颯，兩人都有種微妙的感覺。

似乎患難中，反而都去掉平日你來我往的試探和掩飾，露出一點平日很難見到的真心。

楊颯盯了她一會兒，斂去眼底的情緒，動了動喉嚨剛要開口，就被孟錦年打斷。

她此時此刻，不想再聽到些嘲諷的話，於是盯著他直截了當道。

“你不要說話，先聽我說。”

楊颯的話被生生堵在喉嚨裏，他壓下心底的煩躁，擰眉道：“你說。”

阿鈴被蔣氏叫走，讓她有中不詳的預感。但相對的，也方便她跟楊颯交談。

“卓欒今日帶人出去，許是要跟談論交換人質之事。”孟錦年掃了一眼地牢外側，無人過來，壓低了聲音，“那日我上山之前，戴江就已經帶著你們的人上山，但這兩天沒見到，估計是遇到阻礙。”

楊颯微微皺眉，臉色越發陰沈。

“你當時帶人上山，難道就未曾留下什麽後手？亦或者，對戴江的吩咐？”她想起阿玲，有意無意道，“或者說，他們要的只是人質，若是雙方交換，便能逃出去。”

“沒這麽簡單。”楊颯微微瞇眼。

他當時帶人上山原本只是想探路，未曾想到華夷山地勢覆雜，卓欒安排有人巡視，再加上陷阱。當時倒黴到極點，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占。

因此，對戴江的交代，僅僅是見機行事。

面前的少年眉心緊蹙，似乎是真的擔憂。此刻望著自己，倒讓楊颯一時失神。

他低頭掩唇咳嗽了聲，又盯著錦年懶洋洋道，“你真的以為，人質交換，就到此為止麽？”

孟錦年微微一怔。

楊颯擡起下頜，唇角勾起嘲諷的笑：“若是如此，交換人質後的時刻，就是開戰的時刻。”

他唇色發白，一只手按住傷口，垂下眼眸，“我們雙方都為此付出太大的代價，立場不同，沒什麽好說的。大丈夫，只能比誰的拳頭更硬。”

言外之意，一場血拼，在所難免。

孟錦年輕輕嘆息一聲。

楊颯忽然擡眸掃了一眼地牢門口，隱約的光線落進來，他忽然道：“那個小姑娘呢？”

說到此處，孟錦年心裏一跳，望著楊颯平靜道：“蔣氏把她叫過去了。我在這裏待了這兩日，不曾被發現已經是萬幸。說不定……”

楊颯往前一步，一只手抓住鐵柵欄，臉色微變：“你被發現了？”

孟錦年沒有回答，反而道：“你說得對，是我太自不量力。如今，我只能將消息傳遞給你。還有什麽需要做的，你得盡快說。”

少年臉色平靜無波，一雙眼眸如同深潭，楊颯忽而有些恍惚，他的厭惡抗拒仿佛還在昨日。

一陣陌生的感覺忽然湧現，像是揪緊了心，一點一點收緊。

楊颯望著她，目光忽然變得陌生。抓住欄桿的手臂松開，慢慢滑落下去，盯著她冷漠道：“你趕快離開。”

“可是——”

“那個小姑娘能帶你進來，就能帶你出去。”楊颯頭腦縝密，冷靜地分析道，“現在離開還來得及。單憑你一個人的能力，根本無能為力。若是真出了事，反而……”後半句忽然一頓，他沒說下去。

孟錦年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對面的楊颯似乎看出來什麽，竟然笑了一聲，狹長的眼眸微微瞇起：“你這一趟，最起碼讓我們了解事情發展情況，還有肩膀上的傷。”

他一手按著肩膀，那雙深沈的眼眸就那麽望著她。

“孟昭。”

他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盯著她壓低眉眼，聲音低沈，強勢而不容置疑，“聽話。”

周圍的一切忽然歸於靜寂，孟錦年望著他，眼前的人影不斷變換。十年後的楊颯與如今不斷重疊，又無比清晰地分開。

在別院時，他們並非全都是冷戰。

有時候楊颯會來了興趣，硬拉著她在夜晚去看皮影戲，擠在人群裏緊緊攥住她的手。孟錦年不想去，他就會將人扣在懷裏，低下頭來用低沈的聲音哄道：“聽話。”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側，她偏開頭，下頜就會被他強硬地掰回來。

整個人都壓過來，態度強制而不容質疑，帶著大興王朝大都督的氣勢。

“聽話。”

回憶仿佛鏡花水月，但他一句“聽話”，便讓回憶不受控制地湧現出來。

“孟昭？”直到面前的楊颯皺眉提高了聲音，孟錦年才驀地清醒過來，忙低下眉頭掩飾紛亂的思緒。

想到方才楊颯的話，她心裏嘆了一聲，微微頷首：“我會盡快離開的。”

地牢的眾人都看過來，吃完東西的人也楞住。

申屠剛站起身來，走到牢門前，嗓音洪厚：“那咱們怎麽辦？”其餘一眾也望過來，楊颯微微偏頭，沈聲道，“養好傷。戴江估計正在跟姓卓的談判，我們見機行事。”

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孟錦年忽然想到什麽，從衣袖裏拿出一個小瓶子。裏面是陳松鶴給的迷藥，分量不多，她走近柵欄攤開掌心。

楊颯微微垂眸，就聽見她輕聲道：“這是迷藥，留給你……們，以備不時之需。”

手指纖細白皙，不太像是男人的手，異常漂亮。

楊颯亦伸出手過來拿，剛碰觸到她的掌心，不待錦年反應過來，整個手掌就被他緊緊攥住。

灼熱的溫度，從粗糙的手指上傳遞過來。

這溫度燙得錦年的心一跳，猛地擡眸望著他，皺眉道：“你——”

楊颯手臂驀地用力，猝不及防下，人已經被拽了過去。

咫尺之距，兩人隔著鐵柵欄，甚至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甚至能夠看清楊颯的入鬢的長眉，眉骨的輪廓，還有那雙始終捉摸不定宛若漩渦的眼眸。

孟錦年下意識掙了一下，手卻被包裹得更緊。他的手掌，恰好能夠完完全全，包裹住她的拳頭。

楊颯忽然靠近，眼眸幽深中帶著洞穿一切的犀利，用蘊含著不明情緒的聲音道：“最後一個問題……”

她的心忽然不規律起來，隱約覺得什麽可怕的種子，仿佛要破土而出。

“你是為我……來的麽？”

世界忽然歸於靜寂，楊颯身上特有的汗味夾雜著血腥味迎面撲來，旁邊那些人的目光，都被他強烈的氣場所屏蔽。孟錦年的眼前，咫尺之距，就只能看見他的眼眸，在燭光模糊的光線裏，甚至能夠看見自己的影子。

楊颯的顧慮不無道理，孟錦年剛從地牢出去，阿鈴便匆匆跑過來。她神色驚惶，拉著錦年就要往外走，錦年制止她，了解來龍去脈。

原來果然有人將此事告訴蔣氏，蔣氏跟隨卓欒多年，生性多疑。

將阿鈴叫過去詢問，阿鈴含糊搪塞過去，急忙回來通知。孟錦年正在收拾行囊，聞言心底一沈，只怕是來不及了。

“你快點，我帶你從後山走。”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出現幾個人，背對著陽光黑壓壓的一片。

為首的，便是一臉陰冷的蔣氏，她腰間帶著一把短刀，跨了一步走進來。

用那雙銳利的目光上上下下，幾乎將錦年從裏到外刮了一遍，才緩緩道：“孟大夫，真是好久不見。”

終究還是被發現，真到了此刻，孟錦年反而鎮定下來。

她忽然想起出地牢前楊颯扣住她的手腕，近在咫尺的問題。

當時她是如何回答的……

地牢裏，她動了動嘴唇，一個“不”字滾到喉間，卻終究因為楊颯略帶期盼的目光，未曾說出

口。

最後，錦年只是垂眸，聲音平靜而疏離：“畢竟相識一場，既然有能夠幫上的，我便不會見死不救。”

作者有話要說：

嘴硬心軟，就是如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