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輪椅上的公子擡起頭來，清淡的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片刻後，緩緩道：“唐之楓。”

孟錦年驀地擡起頭來，靜靜盯著唐之楓不言語。

果然是他。

卻又有種恍若隔世之感，未曾想到，九年後分別就再未曾見過的人。卻在十年前，以如此猝不及防的方式，乍然重逢。

唐之楓任她盯著，臉色沒有任何波動。

孫綺波拽了拽她的胳膊，小聲道：“你認識他？”錦年心頭滋味覆雜，還沒來得及說，忽然一個不悅的聲音插進來，楊颯的身影倏地出現在兩人中間。

他略顯壓迫的目光掃過錦年，然後望著唐之楓道：“在下便是楊世澤，不知唐公子，有何指教？”話雖如此，他見錦年神色恍惚，心中不悅感更重。

唐之楓望著楊颯並未回答，而是微微偏頭：“此地不適宜談話，去我常去的房間。”

楊颯正要擡腳，忽而視線掃到立在一旁的錦年，微微瞇眼：“你不是要離開嗎？”

唐之楓也轉過頭來，錦年心中縈繞著一個解不開的謎團，因此直接道：“今日暫且不走了。”在孫綺波驚詫的目光下，她轉身走到掌櫃那裏，“麻煩您，還是方才的房間。”

楊颯臉色微變，他視線從唐之楓身上掠過，雙拳緊握冷哼了一聲，然後轉身就往裏走。

孫綺波湊過來，驚訝道：“你怎麽突然改變主意？”

孟錦年轉過頭，目光落在唐之楓身上，他背影清瘦只是任由童仆推著轉過了走廊。她收回視線，垂下眼眸：“回去再跟你解釋。”

其實孟錦年也不知道為何會突然改變主意，但除了楊颯外，唐之楓是她重生以來，遇到的第一位故人。孟錦年始終記得，那年唐先生離開時，對她的幾句勸誡，彼時他視線望著晴空上的一行大雁。

“你看似平和，實則性子執拗，須知世事變幻無常。”

唐先生把桌上的那副白玉棋子推過來，棋子通透明亮，泛著光澤。錦年伸手去接，他卻沒有松開，只是望著她淡淡道，“有時，要放過自己。”

孟慶東對於唐之楓的事跡有所了解，但不肯透露。孟錦年與唐之楓下棋的時候，曾經無意中提起周氏去世的那年，是她最難熬的時刻。彼時，唐先生頓了頓，神色忽而變得模糊而遙遠，很隨意地提起。

“九年前，亦是我最難度過的一年。”

天字一號房，在客棧二樓的拐角處。

楊颯心裏充滿說不清楚的不悅感，他與唐之楓到了一間房間。童仆去推開窗扇，大雨過後清新的氣息吹了進來，唐之楓與楊颯對視片刻，沒有說話。

楊颯人高馬大，居高臨下地抱著胳膊，瞇著眼道：“聽說歸林居的主人，是個姓唐的鄉紳，想不到居然這麽年輕。”

童仆推開窗扇後，端著紫砂茶壺和白瓷茶杯過來。唐之楓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後拎起紫砂壺倒茶：“創建歸林居的，是在下的祖父。”修長的手指推著其中一杯過去，唐之楓身子往前微微一傾，而後又退回來。

他態度平和，楊颯也撩起袍角，坐在圓凳上接過茶杯。

“但如楊大人此類的人，在下亦見過不少。”唐之楓沒有擡眼，只是淡淡道，“不知道楊大人，對於昨夜的事情作何解釋。”

楊颯粗糙的手指磨砂著白瓷杯，淡淡道：“進來山匪猖獗，我等也是為了押送山匪回九華，這途中遭到賊人的反撲，實感意外。對於為貴棧帶來的麻煩，深感抱歉。”話雖如此，他神色裏卻無絲毫歉意。

唐之楓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敵意，不動聲色道：“楊大人所言有理，不過歸林居也只是一座小廟，以供來往客人歇腳。若是三天兩頭便大動幹戈，甚至鬧出人命來，恐怕就無人敢住在此處了。”

他言談從容不迫，眉宇雖清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態度。

楊颯盯著他的眉眼，不期然想起孟昭，他們兩人倒有種微妙的相似。如果說孟昭是夏日佇立在竹林深處的一桿青竹，那麽唐之楓便是竹林中石桌上擱著的一只白玉酒卮，有種異樣的和諧感。

這種微妙的和諧感，讓他心頭更加不悅。

“唐公子多慮，我等養好傷後，便會立即離開。”楊颯畢竟理虧，之前居高臨下的敵意稍稍收斂一些，“至於這兩日，我會盡量讓兄弟們警醒些。”

唐之楓忽然笑了，是那種很篤定、帶著一絲不屑的笑。

他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忽然擡眉，那雙眼眸竟然有種銳利之感：“楊大人真的以為，此前種種，便一筆勾銷了麽？”

楊颯被他的眼神激怒，霍地站起身來，往前一步居高臨下沈聲道：“那麽唐公子，意欲如何？”他一只手按在腰間的刀鞘上，態度霸道壓迫。一旁的童仆緊張地護在唐之楓身前，唐之楓拉住童仆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攔著。

童仆怒瞪著楊颯，楊颯按著刀鞘，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當初戴江與客棧掌櫃交涉，掌櫃的嚇破了膽，連聲要求他們離開。但兄弟們傷重，最少也要養傷幾天，戴江掏出銀子補償客棧掌櫃外加威脅，掌櫃才忍氣吞聲地收下，暫且被堵住了嘴。誰成想，轉眼間這歸林居的主人便到來，想必是掌櫃通風報信。

楊颯雖然不知道唐之楓意欲何為，但方圓幾十裏之內，並無其他的客棧。

若想讓他們離開，那是不可能的。

唐之楓並非想要趕他們離開，只是他們帶來的麻煩不容小覷，他緩緩道：“楊大人固然如此信誓旦旦，卻並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卷土重來。”

這話一出，楊颯霎時間氣勢降了一些，他微微皺眉：“我自然知道，但此次不比上回，我們有了準備，便不會被動。”

唐之楓搖了搖頭，他目光清晰，態度堅決：“但我們不會讓客人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因此，若是楊大人想要繼續在此住下去，必須答應在下一個條件。”

楊颯直覺不會是容易的事，但畢竟他們理虧在先：“什麽條件？”

唐之楓笑了笑，盯著楊颯道：“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他手指握著負手，“我的條件是，楊大人必須主動前去剿匪。”

楊颯蹙眉。

“這華夷山原本也有土匪，不過前些年官府剿匪以後，雖有幾個逃竄，但到底沒在出現。直到近日，有過往的商旅提起途徑華夷山碰到山匪，再加上昨夜時間，讓在下不得不猜測……”唐之楓蓋棺定論，淡淡道，“是楊大人，帶來了山匪。”

楊颯聽到此處，忍不住冷笑出聲，他按著腰間的刀鞘退後幾步，轉了個身：“唐公子也說以往有餘孽逃竄，此時如何就能斷定，是我帶來了山匪？”

唐之楓不緊不慢道：“其一，那夥山匪開始活動，是在楊大人到來前的幾日。其二，昨夜楊大人遭遇了山匪的襲擊。”

“所以？”

“在下有理由猜測，原本就藏在華夷山的山匪餘孽，與偷襲楊大人的山匪，勾結作亂。”

一言既出，楊颯霎時間頓住，他皺眉不語。

唐之楓說得不無道理，卓欒等人偷襲他，想必是早有埋伏。但方圓幾十裏並無別的客棧，若是卓欒提前幾日趕到此處，那麽居住在哪裏。還有他們昨夜偷襲過後，如潮水一樣迅速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不是進了華夷山，還能去哪裏呢……

偷襲既然是有備而來，必然不會迅速善罷甘休。唐之楓的要求，恰恰也是楊颯心中憂慮所在，他們被動等待實在難受。

楊颯停頓了許久，才用低沈的聲音道：“容我想想。”

唐之楓笑了，他端起茶盞，以平靜的聲音道：“楊大人似乎有所誤解，這不是提議，而是……要求。”

楊颯心頭的火一瞬間被他挑了起來，他雙手抱臂，冷冷道：“若我不答應呢？”

唐之楓笑了笑，篤定道：“你會答應的。”

孟錦年回到房間，孫綺波好奇心爆棚，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你趕緊說說，那位公子是誰？”

錦年無從說起，只能道：“說來話長，他算是我的一位朋友。”

孫綺波眼睛一瞪，身子往後抱著胳膊道：“你早說啊，你要是早說，說不定我們的房錢就省了？”

錦年哭笑不得：“你以為現在的房錢就能省？”她嘆了口氣，“如今的情況有些覆雜，他應該不認得我，我留下來，是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話音剛落，忽然方才的掌櫃的敲門過來，說是他家公子有請。

孟錦年一頓，孫綺波立刻擠眉弄眼，揚起下巴道：“還說不認得，這不，立刻就讓人來請了。”

錦年瞥了她一眼沒說話，起身跟著掌櫃的走，途中正好遇到回來的楊颯。他眉頭緊鎖，臉色陰沈，顯然是沒談好。恰好他目光掃了過來，她立刻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掌櫃的點頭示意，她推開房門，一眼就望見唐之楓。

他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桌面上擱著紫砂壺與白瓷茶杯，顯然是楊颯剛走。聽見響動，他沒有回頭，只是仍舊靜靜望著窗外。

孟錦年走到他身後，亦靜默不語。

過了一會兒，唐之楓微微偏頭：“說吧。”

她的視線落到他繡著暗紋衣袖上，下意識道：“什麽？”

唐之楓轉過頭來，冷淡的目光靜靜打量她，他的眼睛漆黑寧靜，仿佛一切情緒都隱藏在裏面。

面前的少年眉目清秀偏向女相，偏偏身姿卓然，態度坦然。

唐之楓沒有回答，直接開門見山道：“孟公子可識得在下？”另一側，孟錦年看不到的一側，他修長的手指微微收緊。

孟錦年方才的情緒太過外露，被他看出來不奇怪。她沈默了片刻，盯著他道： “唐公子可會下棋？”

唐之風視線掃過少年，兩人對視片刻。他示意童仆把圍棋棋盤、棋盒拿過來，童仆詫異了一瞬，依舊拿了過來。真個過程中，唐之楓都緊盯著她。

開始下棋，孟錦年執白子先行，捏起一枚白玉棋子直接落下，然後望著他。唐之楓果然微微一頓，沈默地掃了她一眼，執黑子傾身往前落子，清脆的落子聲裏，兩人開始交鋒。

孟錦年用的是唐之楓慣用的下棋路數，而如今的唐之楓，棋藝比起九年後，略顯生澀。當初兩人切磋多次，她早就熟知他的下棋套路，果不其然，不一會兒唐之楓便顯出頹敗之勢。

唐之楓終於重視起來，後半盤他異常認真，全神貫註。兩人又僵持了一會兒，到底因為之前的大意，他無法挽救那半壁江山，最後錦年贏了。

唐之楓望著她，不若先前疏離的態度，緩緩道：“孟公子留下，不會只是為了與在下下棋吧？”

那年唐先生離開之前，曾送給錦年一副棋子。白棋為瑪瑙所制，而黑棋則為墨玉研磨而成。他望著她沈默佇立良久，似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卻什麽也沒有說。孟錦年去詢問孟慶東關於唐之楓的事，孟慶東諱莫如深，但後來她隱約知道，唐之楓的身份非同一般。

故人相對不相識，她停了停，心頭掠起萬千滋味，卻只笑道：“不知唐公子可否聽過一句話？”

唐之楓微微擡眸。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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