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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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抗抗不明白這個小姑娘的心思,一開始來就說要剪到耳朵以上的那種超短發,然後又改成耳朵下面,現在可好,問能不能只稍稍修一下發梢。

“當然可以。”張抗抗幹脆把剪子放下,看著面前的小姑娘。

她一個人這個時候來剪頭發已經很奇怪了,也不是打漁張本地人,一個外地人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一個女孩子自己來?張抗抗還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情況。

她看著小姑娘,也不剪了,手指撩起來,看一眼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很黑,保養的也好,發梢也應該是常修的。

“其實你的發梢不剪也罷。”張抗抗說,“我看著沒什麽,可以不修的。”

那女孩聽張抗抗這麽一說,立刻就急了,道:“我剪我必須剪!”

張抗抗就問她:“那你想剪到哪裏?”

女孩一雙眼睛似乎要流出淚一般,她咬咬牙,閉著眼睛在頭發上隨便一指,“這裏。”

張抗抗看著她,疑惑的問:“真的?”

“真的。”

看著女孩一副英勇就義的表情,張抗抗總覺得她不是真心想來剪頭發的,便說:“那我剪了之後,你可不要後悔。”

女孩閉著眼睛就猛點頭,“我不後悔。我、我就是來剪頭發的。”

張抗抗拿起剪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怎麽都覺得不太對,可人家來剪頭發,總不能說不給人剪,想了想,便說:“那行,說話工夫你的頭發又幹了,還得再洗一邊,要不然剪不出效果。”

女孩看著張抗抗去解她的圍布,埋怨道:“幹一點怎麽就剪不了了?這麽麻煩還要洗。”

張抗抗抱歉的看著她笑一笑,“還是洗一下吧。”

張抗抗給女孩放滿了水,然後悄悄走進屋裏,對大福說:“大福,你們去門口看著點,見有人下工回來,就拉咱家來。”

大福不知道張抗抗什麽意思,但他看著張抗抗神色凝重,就知道這事一定很重要,便說:“好的。”

大福一個人跑了出去,張抗抗就一直往門口看,想著能不能在剪之前等來大福拉人進來。

女孩又洗了一遍頭發,張抗抗以她頭發太長不好洗為借口,讓女孩多沖了一遍,實在拖不下去了,才慢悠悠的給女孩系圍布。

女孩看著張抗抗慢騰騰的,就說:“你這麽慢,一天能剪幾個啊。”

張抗抗笑道:“慢工出細活不是?”

“那你也太慢了。我以前……”女孩想說什麽,立刻閉了嘴,臉一紅,轉了個話頭繼續說:“算了,你快點剪吧,不早了。”

張抗抗正猶豫著要不要下剪子,就聽到門碰的一聲響了,大福拉著隔壁的蔣春梅往院子裏跑。

蔣春梅急的不得了,被大福死死的拽著,罵道:“這孩子,你說我下了工還沒回家呢,你拉我來你家幹啥,你這孩子,還不松開。”

大福不說話,就死死的拽著蔣春梅。

張抗抗心下松一口氣,立刻說:“大姐,快來,是我找你有事。”

蔣春梅看一眼張抗抗正在給人剪頭發,這院子裏有旁人,她也就不喊了,拉好了衣服問張抗抗:“有啥事啊?”

張抗抗便說:“你上次不是說讓我給寶根寶華也做一副的紙牌嗎,我做好了,就在堂屋呢,想著給你呢。”

蔣春梅聽見了,便說:“那行,你給我拿吧,拿了我得回家做飯去。”

張抗抗便說:“大姐,要不你等一小會,她比較急,我剪完給你拿,再給你說一下怎麽用。”

蔣春梅還沒說話,就看見大福從屋裏端出一個搪瓷杯,放在蔣春梅面前。

蔣春梅往裏一看,一大杯茶。

蔣春梅高興壞了,正渴呢,幹脆在這裏歇歇腳吧。

張抗抗感激的看一眼大幅,心想大福怎麽就這麽會看眼色呢。

蔣春梅又拉一個小凳子,把腳放上去歇著,說:“那行,我等等吧,反正也不差這一會兒。”

張抗抗點點頭,然後看著那女孩說:“你這麽好的頭發,還是別剪了,怪可惜的。”

女孩早就不耐煩了,道:“剪剪剪。”

“真的剪?要不就修一下,行不?”張抗抗反覆說。

“你怎麽這麽磨嘰啊,我都說了剪!”

“那你說剪到哪裏吧。”張抗抗又問一遍,然後無奈的看一眼蔣春梅。

蔣春梅喝著茶,正擡著頭看那女孩的頭發呢,見張抗抗看她後,便站起來,走到女孩身邊,看了看她的頭發說:“就是怪可惜的。”

那女孩不理蔣春梅,拿手往耳朵上一指,“剪到這裏吧。”

蔣春梅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問:“剪這麽多?這麽好的辮子,不可惜了?”

女孩瞪一眼蔣春梅,然後對張抗抗催促道:“快點剪吧,再不剪太陽就下山了。”

張抗抗這次確定了,說:“那好,剪。”

張抗抗說完,也不再看那個女孩了,一剪子下去,只聽得哢嚓一聲,一股長發應聲掉了下來。

張抗抗這一剪子下去,女孩頭發不多,就少了一大半。

女孩低頭看一眼那頭發,使勁閉上了眼,不敢再看了。

張抗抗原還一直在觀察她,現在也不管她了,手起剪子落,第二剪刀下去,只聽得頭發絲在剪子中發出嘶嘶嘶摩擦聲,一把長發又剪掉了。

女孩始終不敢擡眼了,也不知道剪了多久,就聽見張抗抗說:“行了,你看看,滿意嗎?”

女孩接過張抗抗的鏡子,她眼睛緊緊閉著,這一會兒才瞇起了一條縫,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

張抗抗那毛巾把自己身上的頭發茬拍掉了,然後問女孩:“怎麽樣,行嗎?”

女孩一直閉著眼睛好像在醞釀什麽,等她鼓起勇氣把眼睛睜開一半的時候,張抗抗覺得她都沒看清自己什麽樣子呢,就突然嗷嗷叫了起來。

張抗抗拿著毛巾拍身上的發茬,正拍著,就聽見那小姑娘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尖叫聲好像要刺破大氣層沖入雲霄了,緊接著,又開始暴風哭泣。

一直在喝茶的蔣春梅被她突如其來的嚎叫聲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一杯子水倒在了身上。

蔣春梅立刻站了起來,指著小姑娘問張抗抗:“這,這是咋的了?”

張抗抗手裏停也沒停,依然仔仔細細的檢查自己衣服上有沒有沒弄幹凈的頭發,一邊找,一邊氣定神閑的說:“不知道誒。”

蔣春梅立刻把杯子往桌上一放,然後去看那嚎啕大哭的小姑娘,看了好幾眼才說:“好看啊,挺好看啊剪的,哭什麽呢這是?”

張抗抗擡眼看看那女孩,也沒說話,倒是冷笑了一聲。

屋裏的孩子都跑了出來,一個個瞪著眼睛看那女孩哭。

這女孩哭的聲音又大,持續的時間也長,最後嗓子都要哭啞了,不管蔣春梅怎麽勸,她一直在哪裏嚎。嚎的過路人都一個個擠進了張抗抗家,看熱鬧來了。

蔣春梅見人越來越多,就有點著急,想去捂那小丫頭的嘴啊,急的不得了,“你說你哭啥啊,你睜開眼睛先看看,好看著呢。”

誰知道蔣春梅越這麽說,那小姑娘就越是哭,哭的蔣春梅都招架不住了,就連忙去看張抗抗,誰知道往張抗抗那裏一看,人倒是不急不躁的,反而拉了一個小凳子,往那裏一坐,專心找身上沾著的頭發去了。

蔣春梅一向就是個急性子,去拉張抗抗道:“你怎麽不去勸勸啊,這麽多人都看著呢。”

張抗抗笑著對蔣春梅說:“大姐,你坐下吧,等她哭完,她自然就有話說了。”

張抗抗說完,就看見人群裏擠過來了三個人,正是趙永紅和周勵他們下工回來了。

趙永紅走到張抗抗身邊問:“這是怎麽了,老遠就聽見哭了,這都擠滿人了。”

張抗抗笑一下拍拍趙永紅的手背道:“沒事,等等吧。”

“等誰?”趙永紅問。

她聲音剛落,等著的那個人終於出現了。

人群裏突然爆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那女的拼命的往院子裏擠,一邊擠一邊叫:“我的娘啊,這是剪成什麽樣了,你不知道你快要結婚啊,你剪這麽短,還嫁不嫁人了?我不活了啊。”

女人一邊喊一邊往院子裏擠,從人群裏擠出來的那一瞬間,聲音變成了哭腔,叫的又長又難聽。

張抗抗看一眼趙永紅,“來了。”

趙永紅不明白,順著張抗抗的目光看去,就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沖了進來。

那女人沖進來,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小姑娘,倒是劈頭就往張抗抗這裏沖,沖過來就抓住張抗抗使勁的搖,一邊搖一邊罵:“你換還我閨女的頭發,你給她剪這麽短,你讓她怎麽嫁人啊。人家男方不要她了,可怎麽辦啊。你給我接上去,你給接上去。”

那女人使勁的搖著張抗抗,張抗抗冷眼看她,心想這貨要是在現代,非的拿個小金人不行,還有那小姑娘,也是強有力的競爭者。

張抗抗瘦弱的小身板被那女人搖的跟要散架了一般,周勵在一旁看著,心突然像被揪了一下,手攥成了拳頭,捏的噠噠只響。

他看著張抗抗被那女人使勁的搖,自己剛想往前走,就看見四福他們一下子沖了過去。

四福緊緊拽著那女人,喊:“你別碰我娘!”

那女人一看是個孩子,手一揮,就把四福給甩了一邊去。

張抗抗本不想和她糾纏,見四福被她推了一下,張抗抗反手捏住那女人的手腕,看著她說:“你想撒潑也得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那女人沒想到張抗抗會反擊,她瞬時一楞,然後就勢往地上一坐,嚎啕叫道:“打人了,打人了。這個小寡婦打人了。”

趙永紅要氣死了,真的想給她一腳,說:“誰打你了,你倒是推了孩子一下,誰打你了?”

張抗抗不理她在地上撒潑,拉一下四福,笑著對他說:“娘沒事,你和哥哥們在一起,不要在出來了,聽見了嗎?”

大福幾個就在旁邊站著,聽見張抗抗這麽說,拉著四福就往屋裏跑。

那女人就躺在地上哭,一邊哭一邊蹬腿,張抗抗也不管她,倒是走到那個小姑娘跟前,把她的圍布解開了,對她說:“行了,下來吧。”

那小姑娘早就不哭了,見那女人來了,她就不哭了,一直偷偷觀察著情況,見人沒人註意她的時候,還不時偷看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張抗抗把她從椅子上拉下來,就問:“你說吧,你為什麽哭?”

那女孩一聽,張抗抗找她來了,就說:“我,我給你說給我修一下頭發,誰知道你給我剪的這麽短。我馬上就要嫁人了,你給我剪這麽短,我還怎麽去婆家,你,你就算是剪短發有名,你也不能把我那麽長的頭發全剪了吧,你,你賠我頭發!”

女孩說著說著好不容易擠出點眼淚,那坐在地上的女人聽了,也立刻喊:“你沒良心啊,你還我閨女的頭發,你賠!”

蔣春梅實在聽不下去了,見院子裏議論紛紛,便指著那小姑娘說:“你這小姑娘睜著眼睛說瞎話啊,這是幸虧我在這裏,能做個見證,要不然只有她自己在,她一張嘴怎麽也說不過你們兩張嘴啊。”

張抗抗聽了,立刻說:“大姐,幸虧你在。”

蔣春梅看張抗抗那可憐的小身板,一想自己手裏還拿著人家給做的數字紙片,便更要說一說了,就對著大家夥道:“青天白日,老鄉們,我下了工正好路過,說來拿東西,所以她們說話我都聽見了。張抗抗還問了好多遍,說這麽好的頭發別剪了,這閨女就一直催她剪,還說太陽快下山了,她還得趕回家,讓趕緊剪了,讓剪到這兒。”

蔣春梅說著指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後指著那小姑娘說:“你年紀輕輕怎麽這樣啊。”

她又看向坐地上那女人道:“你也是,你進來什麽也不問就坐這裏撒潑,你也不問問是不是你家閨女讓人剪的,你就鬧,你鬧啥鬧?”

張抗抗這下抓到點了,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的女人,一字一句的說:“大姐說的很對,我就問你一句,你從外面跑過來,當時都是人,你擠過來的,一邊擠一邊就開始喊,說我為什麽要給她剪的那麽短,你那時候還在人群裏,壓根就沒看見你家姑娘,你怎麽就知道我給她剪短了?”

那女人被張抗抗不急不躁又十分平緩的語氣問的一個楞神,坐在地上突然不知道怎麽回答了。

馮坤此刻在周勵面前比了一個大拇指,說:“可以啊張抗抗同志。”

他半天沒聽到周勵說話,看一眼他的表情,那臉又黑又臭!

那女人突然沒話說,便又撒氣了潑,“我不管,反正你賠我閨女的頭發!”

“你,你如果不賠,我們就不走了,就在你家住著,你什麽時候賠給我們,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女人指著張抗抗喊。

張抗抗輕輕掃她一眼,沒理她,轉向那小姑娘說:“你來了之後,我說了很多遍,勸了很多遍不讓你剪,可你自己非要剪。這大姐當時也看見了,你做不了賴。還有,剪頭發的時候你一句不說,我給你鏡子,你閉著眼睛,睜都不睜就嚎啕大哭,你是故意的吧。”

張抗抗看著那小姑娘一挑眉道:“你們是商量好的,故意來找茬的吧。我勸你,你頭發還能再長,可你這臉丟了,那就找不回來了。你還年輕,終究要嫁人,就你來這麽一遭,以後哪家敢娶你?”

張抗抗站在小姑娘面前,一板一眼的和她講道理,說完了看著那小姑娘說:“而且,你自己也很滿意現在的頭發不是嗎?否則你一直拿著鏡子偷看自己幹什麽?”

小姑娘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支支吾吾道:“我,我沒看。”

那邊的三福一下子就叫了起來,“她看了,她一直在偷偷照鏡子,我看見了。她還笑呢。”

張抗抗笑了笑,一攤手,意思是大家看吧。

其實這場鬧劇到了這裏大家都明白了,很明顯啊,這兩人是有備而來。

誰知道張抗抗繼續說:“你一來就和我說你是外地的,你自己來剪頭發的。可你媽,一進我家的門,就說我是什麽小寡婦,你們打聽的也夠細的啊,是不是盯了我好久了?”

張抗抗笑著看向那個女人,“你盯我好久了吧,就在我家門口那邊大石頭上。”

張抗抗自打這女人進來就覺得在哪裏見過她,直到聽她說小寡婦什麽的,張抗抗突然就想起來了,之前她看外面那些偷偷記她賺多少錢的人時,就見過這女人一次。

張抗抗接著說:“你幾天之前在外面那裏坐著,聽她們說了我很多的事,打聽清楚才走的,對不對?你可以否認,不過,我相信肯定有人能認出你來。”

張抗抗說完,就聽見人群裏有幾個人竊竊私語說:“是她吧,好像就是她。”

“就是她坐在咱旁邊問這問那的吧。”

張抗抗挑了一下眉,沒疑問了,這就是蓄謀已久來找茬的。

張抗抗笑著走到石桌前,拉幾個小凳子,招呼蔣春梅和趙永紅坐下。

那坐在地上的人看人群裏真有人認出她來了,心裏也是一陣慌,灰溜溜從地上爬起來,拉著她閨女就要走。

可兩人還沒出去,就聽見張抗抗在後面說一句:“等等。”

兩人停下腳步,看著張抗抗。

張抗抗走到女孩面前,一伸手:“錢還沒給。”

女孩傻眼一樣的看著她媽,心想沒說還要給錢啊,急的直跺腳。

那女人也立刻道:“你還要錢,我不讓你賠頭發了,你還敢要錢?”

張抗抗把手往她面前一伸,說:“一毛。”

女人氣的直發抖,心想我這一趟才賺一塊錢,你要走了一毛,我家閨女頭發也剪短了,我賺啥了?

女人立刻搖頭,抓著她閨女就跑。

張抗抗怎麽能讓她走,往後退一步,輕輕一勾,就把那小姑娘給留了下來。

張抗抗看著她繼續說:“我這是理發店,你來剪頭發,剪完就要給錢。你不給,我先不說,你問問我們打漁張的社員同意不,問問我家這四個孩子同意不同意。”

張抗抗說完,三福趁機推一把她哥,大福二福被推了出來,就看見三福往張抗抗身邊跑。

他們見狀,也跟著跑過去。

四個孩子誰也不說話,把那姑娘給圍了起來。

那女人實在是沒法了,那姑娘被圍著,又被張抗抗一只手制住了,就在那裏哭,哭的眼都腫了。

女人只能從兜裏掏出一塊錢來,給張抗抗說:“你找吧。”

張抗抗看著那一塊錢,楞了一下,就要去屋裏拿零錢。

誰知道她剛要去,就見周勵走了過來,從兜裏掏出一大把的錢蛋蛋,說:“先找她。”

張抗抗點點頭,從那些錢裏找出九毛,給了那女人。

女人給了錢,孩子們自然也就散開了。

女人頭也不回的拉著她閨女跑了。

蔣春梅在一旁松了一口氣,指著那女人說:“真的什麽人都有啊。”

說完見院子裏還站了很多人,幹脆一揮手,道:“行了,回家吃飯吧,都散了吧。”

蔣春梅正想要和張抗抗說什麽,就被張抗抗一拉,說:“大姐,你幫我個忙。”

蔣春梅還不知道要做什麽,就被張抗抗拉著,從人群裏擠了出去。

趙永紅和周勵他們也連忙跟了過去。

張抗抗走出大門,對著蔣春梅說:“大姐,你幫我看看,這些人裏,有沒有不是咱打漁張的人。我認不全,你認識人多,幫我看看。”

蔣春梅最喜歡做這些事了,說聲好,就往門口那大石頭上一站。

張抗抗家宅子比一般人都高,是打漁張最高的宅院,本來就高,這麽一站在石頭上,蔣春梅把下面的人看的清清楚楚的。

就連那落荒而逃的母女,她也看見了。

蔣春梅見她倆匆忙往村外走,眼睛一轉,就看見兩人身後不遠處,還有一個女人。

蔣春梅楞了一下,指著那女人對張抗抗說:“那個,那個不是那誰嗎?”

張抗抗立刻順著蔣春梅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問:“誰?”

“就是那誰,她有點跛,走路一歪一歪的。”

張抗抗連忙看過去,果然,那女人走路很明顯,一歪一歪的往村口走。

雖然和那一對母女保持著距離,可張抗抗看見那對母女一直扭頭看她。

她們一定是一起來的!

張抗抗立刻問:“大姐,她是誰?”

蔣春梅站在大石頭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張抗抗,嘴巴動了動,又伸手打自己嘴兩下,說:“你看這話就在嘴邊,怎麽就說不出來啊。”

張抗抗笑著把蔣春梅扶下來說:“沒事,大姐,你別著急,你是太著急了,沒事,想起來再說也不晚。”

趙永紅就在身邊看一眼周勵,周勵對她搖搖頭,表示不清楚。

“到底怎麽回事?”趙永紅問張抗抗。

張抗抗笑道:“回家我和你慢慢說。”

看熱鬧的人都散完了,蔣春梅也要回家去做飯,她大腦跟空白了一樣,怎麽都說不出來那女人的來歷了。

就像是在嘴邊的話,可就是說不出來。

張抗抗寬解了蔣春梅幾句,便回了家。

回到家,想起來飯還沒做呢,就要去做飯。

可家裏剩下的人都表示不餓,隨便吃點就行,讓張抗抗給他們講講到底怎麽回事。

張抗抗笑著洗幹凈手說:“怎麽能隨便吃呢,你們上了一天工了,再說還有孩子。”

張抗抗和趙永紅進了廚房,準備做飯,馮坤就在外面警告趙永紅,不準她提前問張抗抗,大家一會兒一起聽才行。

張抗抗準備給大家煎餅吃,一個鍋裏先煮上了玉米面粥,一個鍋準備煎餅。

張抗抗和趙永紅兩人一個做面糊,一個把西葫蘆等各種瓜和蔬菜洗幹凈,切成絲。

然後把所有的蔬菜絲一收,都放進了雜糧面糊裏。

張抗抗加了點鹽,調好味道,就開始煎。

地鍋很大,張抗抗一下子就能煎一張大餅,一張大餅可以夠兩個人吃的,煎的又快又香。

外面院子裏,馮坤拉著張大福讓他講講到底怎麽回事,張大福把自己看見的都說了一遍,可馮坤還是不明白,對周勵說:“這事啊,看起來只有張抗抗自己門兒清。”

張抗抗把餅和粥都端出來後,幾個孩子圍著桌子就開吃了。

周勵和馮坤也趕緊填一下肚子,然後等著張抗抗給他們講。

張抗抗吃著飯,擡頭看見三個人焦急的表情,便笑了,說:“好好好,我和你們說。”

張抗抗就把那小姑娘來了之後各種奇怪的舉動說了一遍,又說就她一個人來就已經很可疑了,還一直不舍得剪。

趙永紅便說:“她知道你這裏是剪短發最好看的,既然來了,又不舍得剪了,的確可疑。”

“嗯。其實不單是這一點。她說話的語氣吞吞吐吐,我就覺得不太對。”

“那你還給她剪?”馮坤插嘴問,“你既然察覺到了,還給她剪什麽啊,各種理由推了不就沒後面的事了?”

張抗抗笑道,“那怎麽行。這次來了個演技不好的,不給她剪,下次萬一來個演技好的,我發現不了怎麽辦?而且是她自己要求要剪的,我肯定就要下剪子,絕對不能手軟,一定要讓她趁興而來、滿意而歸。”

“嘖~”馮坤服氣,對著張抗抗豎起大拇指,“你可以!”

“那你是特意把蔣大姐叫來的?”趙永紅問。

“嗯,其實我也不確定能叫來她,不過看著快下工了,據我對蔣大姐的了解,她絕對是咱們隊裏,第一個下工回到家的人。”

趙永紅捂著嘴笑了,“還真的是。所以你讓大福去外面找人,心裏已經知道他帶來的可能是蔣大姐了?”

“嗯,我想著十之□□就應該是她。當然,我也是碰運氣。”

張抗抗笑著說,“沒想到真的就被我碰到了。還有那女人,在外面觀察我的事,其實我也是胡說的。我說見過她,也不確定是不是她,前一段時間,那邊那大石頭上經常坐著人數我賺了多少錢,我留意過幾天,可能真的看見她過,但我不確定。我說出來就完全是為了詐她,沒想到她還真的來了,而且還真有人認出她了。”

“那你剛剛帶著蔣大姐又出去看什麽了?”

一直一言未發的周勵突然開口問。

張抗抗忽然哦一聲,對周勵說:“我還欠你九毛錢呢,我去給你拿。”

周勵眉頭皺一下。

這女人為什麽總和他分的那麽清?

每次都迫不及待的還錢,還錢,還錢!

張抗抗看著周勵的臉色,原本已經站起來的她,又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原處。

她看著周勵,嘴角勉強扯一下,說:“那,那我一會兒去拿吧再。”

馮坤連忙敲一下碗說:“快說快說。”

張抗抗卻反問:“你兜裏又多少錢?”

馮坤楞一下,臉瞬間紅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著說:“我的兜比我的臉還幹凈。”

然後張抗抗又問趙永紅:“你呢?”

趙永紅也說:“我也無比幹凈。”

張抗抗就說:“看吧,你們城裏來的,兜都比臉幹凈,你們覺得咱們這裏的人,有誰出門隨便一掏,就帶著一塊錢的?”

張抗抗說完,指一下周勵說,“他不算啊。”

大家紛紛搖頭。

張抗抗就說:“那就是了。你們看她如果是自己來鬧的,鬧這麽一大場,鬧個大沒臉,真的沒這個必要,是不是。除非……”

周勵接著往下說:“除非是有人給她這一塊錢,讓她們來鬧的?”

張抗抗豎起大拇指,表示你真聰明!

“那會是誰讓他們來鬧?你生了孩子就沒怎麽出過門,這是惹到誰了,這麽整你?”趙永紅不解。

張抗抗卻已經猜出了個七八分了。

見她胸有成竹的笑容,趙永紅急的要死,問:“你快說啊,急死我了,你猜出來是誰了?”

張抗抗把手攥了起來,又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剪東西的手勢。

周勵看了,豁然開朗。

趙永紅和馮坤還有些不明白,兩人正納悶呢,就聽見大門碰的一聲又響了。

只見蔣春梅跑了進來,氣喘籲籲道:“我想起來她是誰了!”

張抗抗便問:“是誰啊大姐。”

“就是那個,那個理發匠的老婆啊。以前那理發匠來的時候她跟著來過,招呼人排隊收錢什麽的!”

蔣春梅一口氣喊完,然後就看到張抗抗無比自若的表情。

蔣春梅楞一下,“你知道了?”

張抗抗笑道:“不知道。”

“那你怎麽……”

蔣春梅還沒說完,就看見石桌上擺著的煎餅了。

她可知道張抗抗煎的餅的味兒,覺得兩個人吃,其中一個人死了,對方都不會知道。

張抗抗見蔣春梅一直往桌上看,立刻就懂了,站起來對蔣春梅說:“大姐,我廚房還有點面糊,正好你來了,我去煎好了,你帶給寶根寶華吃。”

蔣春梅臉上立刻堆起一堆的笑:“那,那怎麽好意思啊。”

張抗抗已經站起來往廚房走了,說:“今天要不是大姐給我作證,我非得被人敲一筆不成。大姐,你坐,我去煎餅,馬上就煎好。”

蔣春梅怎麽坐的住,連忙跟過去,“我跟你一起,一起。”

兩人進了廚房,馮坤這才懂了張抗抗手比剪刀的意思。

他坐在那裏楞了許久,轉頭對著一樣在發呆的周勵說:“這個女人,真的絕了!”

張曉回到家,又是一陣踢騰。

她從進了家門就看這個不順眼,看那個不順眼。

這兒給一腳,那兒踢一腿的,踢的院子裏的馬紮凳子都歪了,也不扶起來。

家裏其他人都在吃飯,王阿大見張曉氣呼呼回來,還不停的踢東西,便說:“閨女,你這是咋了,怎麽才回來?”

張曉氣呼呼的往凳子上一坐,一句話也不說。

張店看一眼他妹,問:“你去哪裏了,我看你直接往西面去了啊。”

張曉擡頭瞪他哥一眼:“關你屁事!”

張店聽了,筷子往桌子上一摔,喊道:“反了你了。我好心問你一句話,你說的那是什麽!”

張曉可不怕他,瞪著眼睛問:“你哪裏是好心,你哪裏好心了?”

張來福轉頭看張店一眼,低聲說:“那是我閨女,你摔什麽摔?”

張店不敢說話了,就聽見張來福又說:“她有她爹管,還有她娘,你在這裏摔什麽?你是不是準備結了婚,娶了媳婦,也要當著人家的面,摔你妹妹?”

張店不敢說話,耷拉著個腦袋,一動也不動。

張來福就說:“你要是想這麽幹,就趕緊出去單過。”

張來福教訓完張店,便招呼一下張曉:“你來,到底怎麽了?”

張曉怎麽了?她去張抗抗家看熱鬧了!

她原本是跟著朋友一起往西走,因為正好在周勵後面,她想多看周勵幾眼,就說自己有事,就一直跟著往西走。

誰知道路過張抗抗家,見滿滿的人都在看熱鬧,她也有理由擠進來跟著看一眼了。

當然,張曉的本意是擠進來多看周勵兩眼。

所以,在所有人都盯著張抗抗和那對母女時,只有張曉一個人全程緊盯周勵。

所以她從頭到尾都看到了周勵的反應。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周勵那麽臭的臉色,還有他始終緊握著的拳,衣服恨不得馬上上去,為張抗抗掃平一切的氣勢。

張曉氣的頭頂都要生煙了。

她又想起以前打漁張傳過張抗抗和周勵兩人的那些話,越想越不是滋味。

一個人眼裏心裏有沒有另一個人,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

張曉反正覺得她看出來了,周勵那貨不僅是眼裏有張抗抗,心裏一定也有她。

張曉為了反駁自己,還特意比較了周勵看張抗抗和趙永紅的眼神。同樣是看異性,那雙眼睛裏發出的光芒絕對是不一樣的。

張曉又看見周勵從兜裏掏出錢給張抗抗,一個男人想都不想就掏錢,還是為了一個女人,張曉想都不願意在想下去。

她跟著人群氣沖沖的回到家,看見她爹張來福正吃飯呢,氣不打一出來,幹脆踢東西散心火。

“你到底怎麽了?”王阿大走到張曉身邊,拉她一把,低聲說:“你爹問你話呢,你也不吭氣,你小心把他惹急了。”

張曉卻不在乎,哼一聲,看著張來福說:“急就急,我才不怕他。”

張來福便把筷子放下了,說:“這是對著我來了?”

張曉一撇嘴,幹脆走到張來福身邊:“就是你,就是你。我說讓周勵來咱家住,你死活不同意。你還讓他去挑糞,幹重活,弄的他都生病了。你還,還讓他去那小寡婦家住,現在好了吧,他倆看對眼了。”

張來福聽了,立刻啐一口:“胡說八道!”

“我沒胡說!我都看出來了。”張曉一邊說就哭了起來,抹著眼淚道:“肯定是看對眼了,我看出來了!我又不是傻子。”

張來福皺著眉,也不吃飯了,說:“沒有的事。咱打漁張誰和周勵好都有可能,就那張抗抗,絕對沒有可能。”

張曉哼一聲,“你愛信不信。”

張來福就說:“我就是不信,我就說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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