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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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傳言塵囂甚上時,張抗抗也多少聽到了一些。尤其是她偶爾從家裏出來,門口總有幾個婦人坐在那裏,眼睛盯著她家的門。

張抗抗特意去看過,那些人坐著的地方,地上畫了很多很多的橫和豎,張抗抗也註意到她們,年輕一些的婦人每天都要去上工,真正在這裏盯著她的人不多,通常她們就是來看一眼,然後就換成了自己幹不了農活的老人或者小孩。

因為大多不識字,所以他們都是在地上畫線線,來一個人畫一個,畫完了統一再數。

張抗抗對這些人閑著沒事的這一行動視而不見,她選擇性的不去管這些。張抗抗認為,她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其他人的看法她絕對不需要去理。

孩子們去上學後,張抗抗帶著三福四福在院子裏玩,三福趴在小石桌上不知道在寫什麽,整個人都要趴到本子上去了,寫的極其認真。

三福每寫完一個就看一眼她弟弟四福,問四福:“學會了嗎?”

四福表示沒有呢,太難了。

三福就又寫一遍,然後問四福,“這次會了嗎?”

四福搖搖小光頭,四福小和尚表示依然不會。

三福教了幾遍就不想教了,她皺著眉看四福,“你用心記了嗎?”

四福立刻撅著嘴委屈說:“我用心記了,只是我記不住。”

三福想了想二福就是這個樣子,和四福一模一樣,怎麽記也記不住,何況二福都那麽大了,四福還是個小和尚呢。

三福就不打算再繼續為難四福了,說:“那你自己隨便畫吧,別學了。”

四福很生氣,他姐實在是太沒耐心了,昨天晚上他娘教大福和二福時,二福怎麽也學不會,他娘都沒急,三福才教了她幾遍就煩了。他又不是不想學,他是學不會!

四福把本子一推,生氣道:“那我還不學了呢!”

張抗抗看著兩個人在那裏拌嘴,就直想笑。

三福本是好意,想好好教一下四福,可四福接受度沒那麽高,幾遍下來,三福就不想教了。她有自己的事想去做,不想再在三福這裏浪費時間了。

這一來二去,兩個人可不是就吵起來了。

張抗抗趕緊把手裏的那兩塊毛巾洗幹凈,曬上,又把兩個盆子刷一遍,倒扣起來,然後走到石桌前問四福:“怎麽了這是,生什麽氣了?”

四福見張抗抗來了,轉頭抱住張抗抗的大腿,一張小臉在張抗抗腿上磨啊磨的說,“娘,我想學數字,我姐姐不教我了,她說我沒用心學,可是我用心學了。”

四福很委屈。

張抗抗摸一把四福的小光頭,說:“那讓娘看看你們學什麽呢,好不好?”

四福立刻拉過來本子,對張抗抗說:“娘,你看。”

張抗抗就看見三福面前的那個小本子被拉了出來,上面規規整整的寫著1到9。

張抗抗楞了一下,看著三福問:“這是誰寫的?”

三福瞅一眼張抗抗,誠實道:“我。”

張抗抗詫異的看向三福:“你什麽時候學的?昨天晚上我才教到大福9怎麽寫,二福才學到5。我昨天教他們的時候,你沒有跟著學啊。”

三福實話實說:“你教大福二福的時候,我在一旁看了幾眼。”

張抗抗驚奇道:“就看了幾眼,就學會了?”

三福點點頭,“看一眼就能會了。”

張抗抗簡直要瘋了,這三福不但會畫畫,沒想到腦袋這麽好使。張抗抗連續教大福和二福好幾天了,就教這九個數字,大福畢竟大了,接受能力強很多,很快就學會了,然後就練習寫。二福呢,心不在焉的,你教他1,他在想著雞窩裏的雞明天能下幾個蛋。你教他2,他又在開小差,想著那些蛋應該怎麽吃。反正和大福一起教的,大福早就學會了,他還在數字5上晃蕩呢。

張抗抗看著本子上規整又清秀的字體,三福寫的有力又幹凈,一排排的排好隊,就連兩個數字之間的間距好像都是拿尺子量過的一樣,規規整整的,像印上去似的。

張抗抗便問三福:“我也沒見你練習寫啊,怎麽寫的這麽好?”

三福想都沒想便說:“我練了。”

“在哪兒練的?”

三福道:“我在心裏練的。你教大福的時候,我就在心裏想一下要怎麽寫,然後在心裏多練兩遍,再拿手指在身上畫幾下,就可以了。”

三福的回答是張抗抗始料未及的。

一個從來沒有受過教育的孩子,還不到六歲,就已經知道學習這些東西需要從心裏也就是腦子裏好好走一遍了。

二福是那種學習不過腦子的。

而三福卻恰恰相反。

她完全懂得學習的方法,而且這些方法不是別人教的,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

張抗抗再一次為三福折服,這個孩子如果教育好了,未來不可限量。

“好好,三福,你做的特別好。”張抗抗欣慰的看著她說。

三福張了張嘴,想趁這個時候問張抗抗一句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她又咽了進去。

三福把手伸進自己口袋裏,細小的手指摸到口袋裏的那兩張之比,三福輕輕撫摸過去,剛剛的不安瞬間消失了,三福嘴角掛上了笑,她已經攢了兩毛錢了。

離一塊錢不遠了。

張抗抗被四福抱著鬧,沒有註意到三福表情的變化,只聽得四福一遍遍的說:“娘,我也想學,娘,我真的想學。”

四福看著張抗抗一遍遍的說,“娘,你也教教我吧。我學會了,就可以幫娘記賬了。”

張抗抗看著四福那張小臉,原來這孩子想學數字也是為了她啊。張抗抗瞬間心裏一軟,對著四福說:“好,娘教你。”

張抗抗想了想,自己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忙起來了,四福畢竟太小,接受度沒那麽高,便說:“這樣吧,四福,你去屋裏給娘把娘的本子拿出來。”

四福聽了,立刻跑進了臥室。再出來,四福手裏多了一大疊的紙張。

張抗抗隨便拿一張紙,比量了一下,心裏有個譜,便把一張紙裁成了十等份。

每一份的紙片都像撲克牌那麽大,張抗抗拿手比一下,感覺大小正好。

張抗抗拿起筆,在第一張紙片上畫了一個小蘋果。

然後在紙片的最上方,寫了一個數字1。

張抗抗指著數字1問四福,“這是幾?”

四福不用想,他認識這個,就說:“是1。”

“對了。四福認識1了。”張抗抗笑著又拿起剩下的紙。

張抗抗在上面各自寫了數字,一直寫到0,想繼續在上面畫東西時,突然想到了三福,便然後把紙片遞給三福說:“三福,娘需要你幫個忙。”

三福早就躍躍欲試了,立刻說:“好。”

“你看啊,我剛剛在這上面寫了一個1,然後在中間畫了一個蘋果。那我張紙上寫了2,中間要畫幾個東西呢?”

三福想了想,說:“兩個。”

“對了。那這張呢?”張抗抗拿出來一個5。

“那就是五個。”

三福回答的特別快。

“很對。”張抗抗說,“我現在請你幫忙,在這些紙片上畫上相應數目的東西。你想畫什麽就畫什麽,但是要求每張紙上都畫同樣的東西。比如兩個桃子,比如六個西紅柿。”

三福表示她明白張抗抗的意思,就說:“我懂了。”

張抗抗把紙片一推,對三福說:“那開始畫吧。”

三福立刻拿起筆就開始畫,四福也不敢和她姐姐鬧,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看著三福畫畫。

張抗抗很高興,把熱好的羊奶端出來,然後去屋裏看看五福醒了沒有。

五福一個小娃娃,現在也已經快四個月了,剛滿月那陣,小姑娘奶水不夠吃,瘦瘦的,這喝了三個月的羊奶,飯量是越來越大,吃的也越來越多,沒一會兒就哭餓,餓了就吃,吃完睜著一雙眼睛玩一會兒就要睡,整日的吃吃睡睡,長的就很胖了,個子也長了不少。被張抗抗養的是白白胖胖的。很是可愛。

張抗抗去臥室看的時候就看見五福整個人趴在床上,胖胖的身子壓著自己的手臂,手臂拽不出來,就使勁的踢腿,在床上動來動去。

張抗抗看見這個狀況嚇都要嚇死了,她幸虧早進來一會兒,要不然照著五福這個折騰法,早晚把自己折騰到床邊,然後從床上掉下去。

張抗抗要被嚇死了。

她趕緊跑過去,一把把五福抱了起來。

五福被抱起來,手臂不再被自己壓著了,舒服了,就對著張抗抗咯咯咯的笑。

張抗抗的心撲通通跳著,看著懷裏的五福卻在看著她笑,也無奈的笑著問:“五福,你什麽時候學會翻身的啊。”

以前五福還不會翻身,你把她放在哪裏她就在哪裏躺著,煩了的話就會用哭提醒張抗抗她躺煩了,要抱抱。可她不會翻身,自己動不了,只會踢踢腿什麽的。

沒想到今天的五福突然會翻身了,雖然自己翻過去了,就再也翻不回來了,可是這是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大動作,張抗抗笑著對五福說:“五福,恭喜你哦,你會翻身了。”

張抗抗把五福抱起來,可又在給自己上一個警鐘,五福越來越大了,不能再把她自己放臥室了。這床這麽高,萬一掉下來,摔著腦袋那可不是玩的。

張抗抗回頭又看一眼那床,心裏一陣後怕。

餵完五福吃奶,張抗抗抱著五福去院子裏看時,三福已經把小紙片全畫完了。

張抗抗便拉一個板凳坐下,四福說:“這個就是你們的學習卡片了。”

三福和四福都不懂,轉頭看著張抗抗,示意她繼續說。

張抗抗隨便拿出一個紙片,對兩個人說:“你們看啊,用你們的小手指,點一點這紙片上的畫,每一個花生,就是一個數,你們不認識數字沒關系,可以自己數一數。看著我怎麽數啊。1、2、3……”

張抗抗手指一個花生,讀一個數字,然後對他們說:“這就叫點數,點一下,數一下。”

張抗抗說完,隨手抽出一張紙片,紙片上是6,畫的是六個人。

張抗抗仔細看了一眼,這六個人中間那個很明顯是個大人,周圍五個是小孩。

五個孩子,兩個長頭發的女孩,三個男孩。

中間的大人,畫著一對耀眼的雙眼皮。雙眼皮又闊又長,很誇張。

張抗抗有點觸動,又不好厚著臉皮問三福這中間的雙眼皮女人是不是自己,萬一三福說是她親娘何艷麗,張抗抗的臉就得紅一陣。

張抗抗還沒說話,就聽見四福指著那人說:“娘,姐姐說這是畫的你。”

四福說著,往自己眼睛上一比,兩個手指離的遠遠的,放在眼皮上,說:“就這樣,雙眼皮。就是你。”

張抗抗這才松一口氣,又按捺住自己內心的激動,隨手指一下最小的那個小女孩問:“那這是誰啊?”

“五福。”四福立刻說,“小友善!”

張抗抗長長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三福雖然不怎麽說話,很內斂的一個女孩子。

可她的感情,她用她最習慣的方式表達了出來。

她畫了一家六口。

張抗抗和五個孩子。

五個孩子把雙眼皮的張抗抗圍在了一起。

張抗抗拿起那張紙片,就看見紙上的六個人,都是笑著的。

他們很幸福。六個人都是超幸福的。

不知不覺,張抗抗眼睛裏含滿了淚水。

她立刻把那小紙片舉了舉,試圖蓋住自己的眼睛,不讓三福和四福看到。

張抗抗輕輕轉一下頭,眼淚立刻流了出來。

她把淚痕抹掉,這才把紙片放在桌子上,對三福說:“你畫的特別特別好。”

然後又問四福,“你認識這是幾嗎?”

四福搖頭:“不認識。”

“那數數有幾個人。就是幾了。”

四福立刻拿手指去點著數數,張抗抗和三福在一旁監督他數對了沒有。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一晃幾天後,四福拿著那些數字紙片都學會了9個數字,張抗抗決定繼續教他們兩位數的數字時,張抗抗理發店的生意,也是越來越好了。

慕名而來的人越來越多,每天踩進張抗抗家門檻的不再只有打漁張的婦女兒童,更多的則是其他生產隊的。

外面的人來的時間都不固定,大多都是結伴而來,要不就不來,一來肯定是三個人以上的結伴同行。這樣一來二去的,結伴來的人多時,就會和打漁張的社員起沖突。打漁張的人就不太高興了,說張抗抗吃的是打漁張的工分,過年分的也是打漁張的錢,她們去理發,就要等很久,一堆堆的都是外面公社裏的人。

大家的抱怨一多,革委會的人就不能不管了。

最先出來的就是婦女主任,朱青。

傍晚剛下工不久,張抗抗剪完最後一個人的頭發,把毛巾和盆子都洗刷幹凈後,朱青就來了。

本來張來福也是說要跟著來的,可他想著來了之後要面對周勵,想了想還是算了。就把這件事交給了朱青處理,朱青拍著胸脯和張來福表示,她肯定能處理好。

朱青走進張抗抗家的院子時,就看見張抗抗正在往繩子上搭毛巾,朱青進來後先是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張抗抗回頭就看見朱青已經站在院子裏了,就覺得這人真的是,既然已經進來了,為什麽不直接叫她一聲,而是問有人在嗎。

張抗抗立刻就從這句話裏嗅到了一絲危險。

張抗抗笑著迎了上去,問朱青:“朱主任,是不是要剪頭發?”

朱青聽到張抗抗叫她主任,頓時就心花怒放。心想這張家三小姐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以前見她的時候不是不理她,就是鼻孔沖著她,這突然喊她個主任,朱青覺得自己有點點飄。

朱青臉色緩和了不少,不過架勢還是在的,雙手背在後面,學著書記張來福平時做慣了的樣子,負手踱步。

“我不是來剪發的。”朱青慢悠悠說,“我來和你說一件事,是群眾反映到革委會了,然後書記讓我來一趟和你說說。”

張抗抗給剛放學的大福使個眼色,大福立刻搬一個小凳子過來,放在朱青跟前。

朱青滿意的看著大福說:“放學了?是叫大福對吧。”

朱青剛說完,周勵他們也下工回來了,看見朱青在,都紛紛打了招呼。

朱青見人一多,原本還想坐下的,這一下也不坐了,繼續說:“大家都反應,你這裏剪頭發的人太多了,都是外面公社來的。他們每次來都要等很長時間。張抗抗同志啊,不是我說你,你要註意影響,你的情況特殊,革委會是看在你家困難的情況下,才同意你在家裏一邊給社員服務,一邊賺工分的。講實話,你的這活輕松多了,不用下地幹活,不曬不冷的,多好啊。你要記住這是組織對你的照顧。你呢,就要把這份組織上的關心,轉到全心全意為社員服務上來。當然,別的公社人來找你剪頭發,我們也攔不住,可是你得有個數,哪邊重哪邊輕,你自己得掂量好。”

朱青繼續說:“你以前那些壞毛病要統統丟掉,不要搞那些封/資/修的東西,要記住,你現在是農民,你不在是地主家的三小姐了,要踏實本分,要勤勤懇懇……”

朱青越說越激動,話匣子一打開就有點收不回去了。

馮坤和趙永紅自進來後就站在墻邊聽著朱青訓話,也不敢進屋,就在那裏杵著聽著。

周勵可不管,像往常一樣,拿起盆子,往地上咣當一放,然後從水缸裏舀滿一勺水,嘩啦一下子倒進盆子裏。

周勵把朱青當成空氣一般,從朱青身邊經過,然後把盆子往石桌前一放,就嘩啦啦撩著水洗手。

朱青就站在他旁邊對著張抗抗訓話,被周勵這麽一撩,水花四濺,朱青怕都濺到她衣服上了,連忙往旁邊躲。

朱青的臉色更難看了。她一雙小眼睛瞪著周勵,可瞪也白瞪,周勵在洗漱,水蒙了眼睛,看不見!

一個院子靜靜的,孩子們都大氣也不敢喘,所有人都聽朱青一個人在那裏訓話,只有周勵撩著水花,嘩嘩嘩,很快活。

周勵洗了好久才洗幹凈,洗完後,手掂一下盆子邊,就那麽站在那裏原地一甩,嘩的一聲,一盆水甩了一地。

周勵這才結束洗白白,盆子裏的水倒完了,轉頭看到滿院子的人都在看他時,還故作驚訝,然後對著朱青說:“朱主任,我是不是打擾你說話了,哎呀,你看我,真沒什麽眼色。這樣,我洗完了,保證不出聲了,您繼續說。”

朱青忍著一肚子的火,氣都要被周勵氣死了,哪裏還記得要說什麽。便擺擺手道,“我說完了,那個,張抗抗同志,你自己想想吧。”

張抗抗實在是憋著笑呢,趕緊正色道:“朱主任,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讓你滿意的回覆。”

“那行,那不枉組織對你照顧了。”朱青最後斜一眼周勵,氣死了要,轉頭就走了。

朱青剛出去,二福就跟著跑到門口,他親眼看著朱青走遠了,立刻把門關上,然後跑進院子裏,對所有人說了一聲:“走了。”

院子裏立刻發出一陣爆笑。

馮坤笑的捂著肚子,一邊笑一便喊:“我不行了,憋死我了要,哎呀,我的肚子。”

馮坤笑的最瘋,其他四個孩子也笑的不行了,只有張抗抗笑完之後回過神來,說:“她雖然挺頤指氣使,但也算給我指出了這個問題,我是該想一想要怎麽做了。”

趙永紅便說:“那也是,不過她不能那麽說話,有話就說話,有問題就解決,說著說著就把你什麽小姐也說出來的,有的沒的的,翻著以前的舊賬就不撒手了。”

“這就是不允許人進步,不向前看的典型寫照。”周勵說。

張抗抗點點頭,一雙眼睛看向周勵,由衷說了聲謝謝。

周勵卻說,“謝謝就算了,弄點實際的吧。”

張抗抗楞一下,“要什麽實際的?”

周勵眼看著張抗抗雙頰突然紅了,自己想了一下自己剛剛的話,突然也覺得有點暧昧不明的意思在裏面。

周勵有點窘迫,又有點好笑,心想張抗抗同志原來是這種同志啊。

可又只能正色道:“晚上是不是還沒做飯呢,吃面條吧,我想吃面條了。”

張抗抗在周勵的眼睛裏早看出了他的驚詫,又聽到他說的實際是想吃一碗面條,張抗抗就低著頭順便找個什麽洞,鉆進去一了百了。

趙永紅見面對面站著的那兩個人有點什麽不知名的小氣氛在中間流動,連忙走過去拉住張抗抗道:“不就是一碗面條嘛,我們現在就去做。”

周勵扯著嘴角,又添一句:“要熗鍋面,別忘撒一把豬油渣。”

趙永紅呲周勵一句:“怪會吃呢還。”

兩個人進了廚房,趙永紅和面,張抗抗起火燒水,然後準備材料。

趙永紅問一句張抗抗:“你想怎麽辦?”

張抗抗就說:“這是個問題。我前幾天也發現了。外面人來的話,大多都是結伴的,之前有一天最多的,是一個廠子裏的女工,一下子來了十個。我從早上剪到傍晚,你們下工了我還沒剪完呢。”

趙永紅記得那天,連連說:“是了,我記得。那天下工後就有人來剪頭發,等了好久最後沒剪就走了。”

“嗯。”張抗抗一邊擇菜一邊想,想來想去,最後才想到一個法子,就對趙永紅說:“要不然我把時間分開好了。一周有兩天專門給外面的人剪頭發,其他時間不剪。這樣應該可以了。”

趙永紅表示可以,一周五天剪打漁張社員的,兩天剪外面的,這個時間分配,革委會應該沒意見了。

張抗抗說:“那就得麻煩你明天上工的時候給大家說一下了,尤其是年輕的小姑娘,讓大家都互相傳一傳消息,最好能傳到外面人那裏。”

趙永紅就說了:“這個包在我身上,後天是知青大會,我要去縣裏,到了之後給她們說一下,各公社裏都有知青去,消息就帶過去了。”

“那太好了。”張抗抗說,“謝謝你了永紅。”

“跟我還這麽客氣。不過你是不是要固定一下時間?要不怎麽給別人說。”

張抗抗早就想好了,“就定每周的周六和周日吧。周日大家休息,遠處的也可以來一天。”

“也是。那我就這麽給大家說一下。”

兩個人說著話不耽誤做飯,不一會兒面條就搟出來了,煮面條就是水滾一滾的事,滾開三下,面條就熟了,張抗抗順手撒了一把豬油渣,然後開始盛碗叫吃飯了。

周勵和馮坤聽到叫吃飯,就條件反射一般去端碗,四個孩子坐在那裏早就翹首以待了。尤其是大福,身為一個面條狂人,剛剛被周勵逗的臉通紅,周勵見張抗抗去做飯了,拉一個凳子坐在大福身邊,一個勁兒的問大福當初不同意他住進來是不是挺後悔的,否則就沒有人替他要面條吃了。

大福覺得周勵特別幼稚,一個二十歲的成年人了,一直往他身邊拉那個小板凳,想讓他承認錯誤,想讓他說喜歡周勵來這裏住。

大福看著周勵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得意的樣子,就想伸手掐一把他的臉,問問他到底是二十了還是十二了。

大福手在癢癢,可想到周勵那小腹上的條子肉,還是不敢真的伸手掐他。

大福覺得就算他們四個人都上,也不是周勵的對手。

況且那三個人現在越來越喜歡周勵了好像,如果真的打起來,他們三個還真的不一定會幫自己。

大福越想越遠,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周勵已經端著碗開始吃了。

面條就放在眼前,大福拿起筷子也立刻吃了起來。

別人都是一碗面條慢慢吃。

只有周勵和大福,是一碗面條拼命塞。

兩個人像比賽一樣,幾乎同時吃了個底朝天。

大福自己端著碗去盛了半碗,周勵見大福回來了,就拿腳踢踢大福的凳子,讓他幫自己也盛一碗。

大福埋頭苦吃,表示聽不見。

張抗抗就坐在廚房門口,見狀便笑著去接碗說:“我去吧。”

周勵搖搖頭,站了起來,笑道:“我自己來。”

再出來,周勵端著碗往大福面前一放,讓大福看一眼自己的碗。

大福擡頭一看,面條湯上飄了很多的豬油渣。

大福看一眼周勵,皺眉道:“你又偷放了?”

周勵一挑眉,立刻把碗拿走了,趕緊先吃一口,“誰讓你不給我盛,我自己盛的話,肯定要多放一點。”

大福氣結,心想真是幼稚。

等大福第二碗都吃完了,周勵也吃完了,他自言自語道:“鍋裏好像還有一點,要是沒人吃就浪費了。”

說著,周勵就站了起來。

大福就想啊,那豬油渣沒剩多少了。

大福立刻站起來,接過周勵的碗說:“我去給你盛。”

大福拿過碗立刻往廚房去。

等他再端著碗回來時,看見周勵一臉要笑不笑的死樣子,就知道,這次他是上當了。

鑒於來剪頭發的人越來越多,張抗抗又經歷了一次五福翻身差點掉下床的事,某天早晨起來,張抗抗見周勵在院子裏玩籃球,就上前問他能不能給找一點木板什麽的。

周勵想了想,他在革委會的倉庫裏見過,都是廢料,沒什麽用,去找張來福說說的話,應該能給,便說:“可以。”

周勵把籃球抱在懷裏,問張抗抗:“你要木板做什麽?”

張抗抗就說,“沒什麽,我有用。”

周勵沒有再多問,晚上回來的時候倒是真的弄來一些木板。

張抗抗看見那些木板後拿著一根繩子就比來比去,比劃完了,找到最合適的兩塊拿著就往屋裏走。

不一會兒,裏屋就傳來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馮坤他們都坐在院子裏休息,聽到響聲就問周勵:“她做什麽呢?”

周勵搖頭,表示不知道。

趙永紅說去看看,進去了,也沒再出來。

兩個大男人不好去人家臥室裏看,就拉住跑來跑去撿木料的大福問,裏面幹什麽呢。

大福說他也不知道,只知道張抗抗往床上釘東西呢。

周勵皺了皺眉,心想這是往床上釘木板啊,那麽重的木板,她們兩個女人怎麽釘,這是完全無視了他和馮坤啊,這家裏沒男人了?

周勵越想越氣,覺得自己一身的力氣用不上勁,站起來就氣呼呼的回了自己房間。

馮坤趕緊跟過去問他:“你不去幫忙?”

周勵正翹著腳躺在床上,架著二郎腿,一只腳動啊動的,帶著氣道:“人家用不著咱。”

“嘿,你生的哪門子氣啊。”馮坤表示不理解周勵這脾氣怎麽說上來就上來。

正想說什麽,就聽到屋裏傳來一聲尖叫,一聲女人的尖叫。

周勵立刻從床上跳下來,黑著一張臉就往屋裏沖。

馮坤也著急忙慌的跟上去,一邊跑一邊說:“這是砸手了吧!”

他不說還好,一說,周勵的臉就更黑了。

兩個人沖進屋裏的時候,就看見趙永紅站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指著地面,大福二福蹲在地上找著什麽。

馮坤竄的快,看著趙永紅問:“怎麽了,是不是砸手了。”

趙永紅站在椅子上,話都說不清楚了,“有、有蟲子,蟲子!”

張抗抗正用力抱著木板,看樣子原本是她和趙永紅一起擡木板的,趙永紅被蟲子嚇的跳上椅子,木板就給扔了,現在就剩下張抗抗一個人死死抱著另一頭。

周勵順順氣,走到張抗抗身邊,看著她說:“你就不能先放下?傻抱著它幹什麽?”

張抗抗想了想,也是,為什麽要一直抱著這傻木板呢。

張抗抗不好意思了,笑了笑,這才把木板放在地上。

周勵看一眼地上扔的一堆的東西,就問:“你這是準備做什麽?”

張抗抗本不想麻煩周勵和馮坤,想著自己孩子的事,還是自己做吧,他們上了一天的工,也夠累了。

可人家都問了,也不能不說,就實話實說了:“五福現在會翻身了,我早起要做飯什麽的,我怕一眼看不見,她從床上翻下去了。就想著給她做個護欄,把這兩塊木板給釘在床上,給她圍起來,就不會掉下去了。”

周勵想了想,便說:“知道了,你們出去吧。”

張抗抗知道自己不好再推辭了,就說:“要不我留下幫你們吧,遞個釘子什麽的。”

周勵擡眼看一下張抗抗,咬了下後槽牙,沒說話。

張抗抗懂這個眼神和表情,連忙說:“好好,我帶孩子們出去。”

張抗抗和趙永紅帶著孩子們出去,周勵卻把大福叫住了,讓他留下幫忙。

大福很願意留下來,家裏的女人和孩子都出去了,屋裏留下的都是鐵錚錚的漢子,他也是其中之一。

可鐵錚錚的漢子馮坤表示自己沒幹過這些,不會弄啊。

周勵蹲在那裏,也不動手,拿著木板比來比去,然後又量了量尺寸,過了一會兒就開始安排了。

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張抗抗和趙永紅給孩子們一個個洗完了澡,又看著他們玩了一會兒張抗抗做的數字卡片,張抗抗給卡片加了其他的內容,又做了加號和減號,張大福已經可以熟練做出兩位數的加減法了。

二福三福他們拿數字卡片做游戲,因為帶著四福玩,玩不了大的,只能玩比大小。就是每人抽一張卡片,比誰的數字大,最大的那個人可以刮最小的那個人的鼻子,至於刮幾下,就要看數字相差多少。

三個孩子玩的入了迷,直到周勵叫他們進去看看時,才知道周勵已經做好了。

張抗抗和趙永紅等人進了臥室,張抗抗一看到那護欄就說:“是這樣的,我就是要這樣的。”

周勵拍拍手上的土,倒是挺鎮定的,說:“那就行。”

他收拾好碎屑什麽的,就要回去。

張抗抗連忙對著他這馮坤說謝謝。

馮坤很老實,“其實大多都是周勵做的,我就是幫個手。”

周勵不推脫,一副就是我做的,我自豪我驕傲的表情。

周勵指一下那木板,對張抗抗說:“我打磨了一下,可還是不平整,雖然沒有毛刺了,可這燈光弱,我怕小的木刺看不清,你晚上睡的時候先拿東西搭一下,然後明天再檢查一遍吧。”

張抗抗連忙說:“行,我一會兒拿毯子蓋上。”

周勵點點頭,叫一聲馮坤,兩個人就出去了。

早起張抗抗又檢查了一遍,然後拿不用的毯子幹脆縫了上去,這樣把木板一包,也不怕撞到孩子們了。

五福被框在床上睡覺,張抗抗再也不怕她從床上翻下來了。

周六的下午,張抗抗剪完最後兩個姐妹的頭發,想著這個時間應該沒人來了,便把毛巾好好洗了洗。

可毛巾還沒洗完,就有一個小姑娘上門了。

小姑娘怯生生的,一頭烏黑的長發,推開門先問一句:“這裏是理發的地方嗎?”

張抗抗立刻說:“是的。”

小姑娘走到院子裏,看見張抗抗後就說:“我是來剪頭發的。”

張抗抗見她的頭發烏黑發亮,就問:“是不是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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