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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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勵下了工,和馮坤一起往家裏走,這活多的幹不完,大家都蹲在地頭鋤草,一幹就是一整天。隊裏的社員幹,知青肯定也要幹,周勵蹲在地裏蹲了整整一天,起來時,腿都抽筋了。

天已經黑了,那邊哨子一吹,就是可以下工了,周勵和馮坤沒走出幾步,就看見書記張來福蹲在路邊抽旱煙,一口接一口的,啪嗒嗒的抽著。

周勵從張來福身邊經過,叫了聲書記,張來福擡眼看向周勵,弓著身子站了起來,說:“周勵,我找你有點事。”

周勵停下腳步,馮坤也跟著停了下來,就見張來福朝馮坤擺一下手說:“你先回吧。”

馮坤點頭趕緊走了,還不時的回頭對著周勵擠眉弄眼的。

周勵看一眼老書記就問:“書記,怎麽了?”

“我有事問你,走,跟我家裏說。”張來福手裏捏著旱煙桿,大步一跨,就要走。

周勵連忙追了過去。

一路上張來福也沒說話,只是吧嗒吧嗒的抽著煙,兩人走到張來福家,王阿大聽到他男人回來了,先是從廚房走出來,一雙手在圍裙上抹一把,說:“周勵來了。”

周勵立刻叫了聲大娘。

“行,你們有事你們聊,我做好飯,晚上在這裏吃飯啊。”王阿大說一聲,然後笑著又鉆進了廚房。

周勵本想說不用了,可話到嘴邊,就聽見張來福說:“晚上留下吃飯,咱爺倆喝一杯。”

周勵點頭,“行。”

張來福順手搬一個小板凳,又遞給周勵一把,兩人坐下後,張來福也沒著急說什麽,轉手把煙鍋往地上磕幾下,看看煙袋裏的煙絲都沒了,就把旱煙順手往旁邊桌上一擱。

“書記,是不是有什麽事?”周勵不知道張來福找他來做什麽,先問一句。

張來福看周勵一眼,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又轉頭往廚房喊一聲:“做好了嗎?”

王阿大立刻回:“馬上。”

“有什麽先端什麽,我聞到花生米的味兒了,是不是做好了?”張來福問。

王阿大聽了,立刻端起盤子,盤子裏是小半盤的花生米,用油煎的噴香,上面撒著鹽粒子。

王阿大端著盤子出來,把花生米放桌上,說:“這個好了,還有個拍黃瓜。”

“行,也端出來,我倆先吃著。”張來福說。

周勵立刻站起身,“大娘,我去端。”

張來福見周勵站了起來,立刻說:“你坐,你坐。”

周勵笑一笑,“書記,我馬上就過來。”

周勵往廚房走幾步,王阿大已經端著一碗拍黃瓜出來了,周勵忙接過去,“大娘,我來端。”

王阿大笑一笑把盤子遞給周勵,又轉身回了廚房。

張來福就對周勵說,“走,咱倆坐桌前去。”

張來福把他的板凳和周勵的板凳一起搬過去,放下板凳,張來福就說:“我去拿酒。”

張來福回一趟屋裏,再出來,手裏拿一個瓶子,瓶子裏是大半瓶白酒,裏面泡著一些東西,張來福拿著酒過來,就對周勵說:“看看,這是我自己泡的,裏面有顆老參呢。”

周勵看過去,那瓶子裏是有個小拇指粗細的東西,裏面還有紅棗和枸杞,也不知道泡了多久了,顏色都變了。

張來福手裏拿著瓶子,左手還有兩只酒盅,給周勵一個,自己留一個,對周勵說,“來,喝點。”

周勵忙接過酒瓶,“書記,我來倒。”

張來福手一擋,就給周勵擋開了,給自己倒一杯,又給周勵倒一杯。

張來福抿嘴就著酒盅先砸一口,一小口進去,立馬覺得嗓子裏一股熱流滑入,直接滾下了肚,然後就是火燒火燎的熱,從下面往上沖的那種。

周勵見張來福已經喝了,自己也忙端起酒盅喝一口,一口下去,周勵雙眉緊蹙,拇指和食指捏著酒盅口,晃了晃說:“書記,這是什麽酒啊。”

張來福笑道,“我去縣裏的時候,打的散酒,怎麽樣?”

周勵覺得自己嗓子都在往外噴火,張著嘴使勁往裏吸氣,又對張來對福說:“辣啊。”

張來福哈哈哈笑了起來,“我還以為你很能喝呢。”

周勵搖頭道:“就是酒量不好,除了這個我還真的沒啥缺點。”

張來福楞一下,見周勵正笑呢,也忍不住了,拿手指指周勵,道:“你呀你呀。”

張來福又喝一口酒,拿起筷子夾一個花生米,這時他才真正的去看一眼那盤子,便對廚房喊:“就這一點啊?”

王阿大連忙探出頭問:“什麽?”

“我說,這花生米就這一點?”張來福拿筷子不滿的敲著盤子。

王阿大臉上訕訕的,道:“家裏就只有這些花生了。”

張來福嘆口氣,沒再說什麽,指著盤子對周勵說:“吃吧。”

周勵嗯了一聲,夾一粒花生米,在嘴裏咯嘣一咬,滿足道:“真香。”

張來福好笑的看著周勵說:“你在帝都什麽好吃的沒吃過啊,這到了打漁張,一個花生米也是香的了。”

周勵笑了笑,說:“不,還是我大娘炸的好。”

這邊說著,張來福又喊一聲,“還有菜嗎?”

周勵忙說:“這兩個足夠了。”

王阿大便道:“今天母雞下了三個蛋,要不給你們炒了?”

張來福便說:“拿那個最辣的辣椒,多放點,炒的辣辣的。”

王阿大立刻說:“行。”

沒一會兒,周勵就聞到了一股嗆鼻子的辣味,然後就是雞蛋香味。

菜還沒端出來,張曉就回家了,她好像知道周勵要來一般,身上衣服幹凈整潔,也不像以往那樣,一進門就喊她娘,倒是安安靜靜的走了進來。

看見周勵和她爹在院子裏喝酒,趙曉走到跟前,叫了聲:“爹。”

張來福擡頭看張曉一眼,“你周大哥來了,也不叫一聲。”

張曉臉通紅,低著頭瞄一眼周勵,清脆的叫了聲周大哥。

周勵點點頭算是回應了。

“去,端菜去。”張來福給張曉使一個眼色。

張曉會意,立刻去端。

從王阿大手裏接過那盤尖椒炒雞蛋時,王阿大也不忘笑她閨女一下,小聲說:“平時也沒見你過來端個碗。”

張曉咧著嘴笑一笑,端著菜就走了出去。

張來福指著那盤菜對周勵說:“吃吧,這辣椒炒雞蛋,就著這酒,兩重辣,吃了,舒坦。”

周勵夾一筷子,放嘴裏,辣的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張曉走到廚房門口,找個地方坐著,偷偷聽那邊兩人說話。

張來福終於進了正題,問周勵:“周勵啊,你們來打漁張多久了,快兩年了吧。”

周勵算一算,可不是,正好兩年。他來時是夏天,這又到了夏天了。

“兩年了,書記。”周勵說。

張來福想了想,把筷子放下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回去?”

“回哪兒?”周勵楞一下。

“回城啊。”張來福有點急,周勵這一回答,他就知道,周勵壓根就沒想過回去的事。

張來福又說:“和你們一批來的,在第三公社的那幾個,可已經走了三個人了啊。”

張來福說著看周勵一眼,只見周勵哦了一聲,低著頭吃著拍黃瓜沒說什麽。

張來福語重心長道:“這農村是好,鍛煉人,可你畢竟是個知識份子,說實話,帝都多好啊,至少不會連個花生米也要一年吃一次吧。周勵,我是看著你就喜歡,覺得你真的是個好青年,我才說的,這回城啊,不好回,要趕好時機,但是,你家裏如果有關系,那就不一樣了,得抓緊,誰知道以後會怎麽樣呢,你說是不是?”

周勵知道張來福這趟來找他幹什麽了,原來是勸他趕緊回城,周勵便說:“那我等等吧,有招工的,征兵的,我就走。”

“嘖。”張來福嘆口氣,看向周勵,解釋道:“你看,我說的話,你還是沒聽明白,那招工的,征兵的,都是有數的,你要知道,從上面派下來名額,還沒到咱打漁張,那就已經被搶完了。你懂我什麽意思嗎?”

周勵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不懂,便說:“嗯,書記,我懂。”

張來福這下高興了,“行,懂就行,懂就好。上次我去縣裏開會,縣領導還特地問起了你,好像是你爺爺托人問的。”

周勵說:“是。”

“既然這麽有面子,周勵,你要抓緊,這事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好的。”

周勵知道張來福說這些話是為他好,面子也不能拂了,便說:“我知道了,書記。”

張來福這下可高興了,又說:“那你可別往了我對你的好,說實話,周勵,我對你怎麽樣,你心裏應該很清楚。你看你們來了打漁張,上工的時候我照顧你們,學開拖拉機的時候,我也想著第一個讓你去,這知青點塌了立刻讓你們住在革委會,你說你們三個要一起住,我也不反對,是吧,周勵,真的事事都依著你了。”

周勵點點頭,“是,書記。”

張來福越說越高興,大手一擺,“叫什麽書記,一叫就顯遠了,沒外人的時候,你就叫我叔,是吧。”

張來福說完,轉頭看一眼廚房,知道他閨女肯定在廚房坐著偷聽呢,便說:“張曉,你還不過來吃飯,來吧。”

張曉聽見她爸叫她,立刻應一聲,搬著板凳就過去了,在周勵身邊一放,她要緊緊挨著她的周大哥坐!

馮坤一句話說完,張抗抗差點吃嗆了,她噎了一眼的淚,擡頭看向馮坤。

張抗抗還沒來得及問話,馮坤頭上就挨了一巴掌,趙永紅就坐在馮坤身邊,順手給他一巴掌,道:“你好好說話。”

馮坤那個急啊,他才是他們三個中最大的,雖然他和趙永紅同歲,但比趙永紅足足大了十個月,卻自覺成了三個人中最小的。

馮坤扭著頭看趙永紅:“我咋沒好好說話了?”

“你說的什麽老丈人?”趙永紅瞪馮坤,“別瞎說。”

馮坤道:“那就算現在不是,以後也可能是。”

“簡直是胡說八道。”趙永紅說著,看向張抗抗道:“你別理他,他滿嘴跑火車,周勵是被張書記叫走了,看著是有什麽事。”

張抗抗哦了一聲。

馮坤就在那裏說了,“張曉不就是看上周勵了嗎,咱打漁張應該沒有人不知道吧,那書記對咱們這麽照顧,你還看不出來是為什麽?”

趙永紅沒話反駁,馮坤說的都是事實,便說:“那周勵也沒說喜歡張曉啊。”

“張曉那麽漂亮他不喜歡?”馮坤想了想,道:“這打漁張,除了張抗抗,就是張曉了吧,她可是小抗抗啊。周勵就算現在不喜歡,以後也說不好。就看那張曉沒事就往他那邊湊的勁,再加上書記在一旁點點火,周勵還不得燒起來?”

“去!”趙永紅瞪馮坤一眼,“簡直是胡說八道。”

馮坤不樂意了,在一旁說:“如果是我,我就同意,多好啊,能有書記照顧著,只不過沒那個命,人張曉不喜歡我。”

趙永紅聽了,筷子放下問:“那你喜歡她?”

馮坤看著趙永紅的眼睛,還真的認真的思考了一秒,然後說:“好像不。”

趙永紅白了馮坤一眼,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四個孩子吃的快,吃完了就往後院跑。下午的時候,張大福帶著他們去割草,回來時,每人背了一籃子,張大福回來對張抗抗說這草葉子寬,水分足,羊吃了下奶好。

張抗抗還驚訝大福什麽都懂,大福就說在外面隨便抓一個人都知道。

四個孩子慌張去餵羊和雞,自從他們四個那兩個雞蛋去換了筆和本子,餵羊和雞的勁頭就更大了。

張抗抗等馮坤他們吃完飯,和趙永紅一起收拾好廚房,收拾的時候趙永紅有意無意的說了些周勵的事,大致的意思就是張曉一直都喜歡周勵,可周勵並不喜歡她。

收拾好東西,張抗抗準備給趙永紅剪頭發。

張抗抗看著趙永紅那一頭長發,有點可惜的說:“真的要剪嗎?”

“剪。”趙永紅說,“這麽長我都要煩死了,每天洗都是問題,洗完又不好幹,我頭發多,太厚了,外面幹著,裏面又汗濕了,就沒有幹的時候。”

“行,那咱就剪。”

張抗抗說完把剪子拿出來,還有周勵的推子,外加一大塊棉布做成的圍布。

張抗抗指一下高高的椅子對趙永紅說:“來吧。”

張抗抗第一次給人剪這麽長的頭發,手還有點抖,可在趙永紅的鼓勵下,她終於下了第一剪子。

那剪子剪下去,張抗抗就不再緊張了,緊張也沒有啊,剪唄。

張抗抗這次剪發,不像給三福剪的時候那麽快了,足足剪了一個小時才停手,放下剪刀的那一刻,張抗抗的心還在撲通通亂跳。

張抗抗把鏡子遞給趙永紅,“你看看。”

趙永紅拿起鏡子,站起身往燈下湊了湊,一照鏡子,差點叫起來。

“這是我嗎?我真的沒想到,還很好看!”趙永紅笑道。

“沒想到?”張抗抗捂著嘴笑,看見剪出來竟這麽好看,她也沒想到會這樣,總算松了口氣,就對趙永紅說:“這麽說,你剛剛也是抱著舍身取義的決心才讓我剪的?”

趙永紅笑了,“不瞞你說,還真的是。我本來就想了,剪不好也沒事,反正長一兩個月又長了。可我沒想到啊,還真的很好看。”

馮坤聽了,連忙從屋裏出來,站在門口看過去,就看見趙永紅站在門口,就著裏面的燈光在照鏡子。

馮坤正好看到她的小臉,趙永紅笑,他也跟著笑,笑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竟然在傻笑。

馮坤趕緊拍拍自己的臉,正要進去,就聽見張抗抗喊他:“馮坤,你看永紅的頭發好不好看?”

馮坤只能再轉過身來,看向趙永紅,清清嗓子說:“還行吧。”

趙永紅把鏡子一放,皺著眉說:“你懂不懂審美?還行吧,在你眼裏,也就只有那小抗抗最好看了,是不是?”

馮坤低著頭,小聲念一句:“我什麽時候說在我心裏小抗抗最好看了。我只是說她好看,而且她就是好看啊。”

可馮坤不敢大聲說,低著頭就鉆進了屋。

趙永紅氣的瞪著馮坤的背影,張抗抗在旁邊笑:“你們倆真好好。”

趙永紅埋怨道:“哪裏好玩啊,你不知道他那個人,該說實話的時候不說,不該說的時候什麽都說。”

張抗抗聽趙永紅埋怨馮坤,就笑著看趙永紅,看她在燈光下拿著鏡子照來照去,微微一笑,就露出嘴角兩顆小虎牙,很是可愛。

張抗抗沒由來特別羨慕她。

趙永紅註意到了張抗抗的目光,把鏡子放下問:“你一直看我做什麽?”

張抗抗笑著說:“我很羨慕你。”

趙永紅聽了,鏡子往桌上一放,走到張抗抗身邊,“為什麽?”

張抗抗拉一個馬紮一坐,然後拉著趙永紅也坐下了,“你有大好的前程,有未來。”

趙永紅失笑了,她低著頭,低了許久,在擡起來,一雙眼睛看著張抗抗說:“你是這麽想的嗎?有前程,有未來?”

張抗抗點點頭:“是的。”

趙永紅嘆口氣,說:“可是,我卻看不到我的未來在哪裏。”

趙永紅說著,站了起來,道:“和我一起來的同學,她分到了別的地方,過年的時候給我寫信,她已經回城了。”

趙永紅喃喃道:“她家裏有背景,下鄉不到一年,她就告訴我,她家裏在給她找關系,她就能脫離這個貧窮的地方了。”

趙永紅說著,看向張抗抗:“後來,又有幾個同學也回去了,招工也好,去上大學也好,總之,都走了。現在只剩我自己在這裏。”

張抗抗便說:“你以後也會有機會回去的。”

趙永紅苦笑道:“是嗎?什麽機會,什麽時候?其實,現在就算讓我回去,我也不敢。我家裏兄弟姐妹多,家裏只有我爸爸自己工作,我媽媽常年臥床。抗抗,我就算有機會回去,我也不能回去,回去了,就多一張嘴吃飯。”

趙永紅看著燈下的張抗抗:“你還羨慕我嗎?其實,我反倒是很羨慕你,也佩服你。不管怎麽樣,你有一個家,有一個能為之奮鬥的地方,有一個永遠都可以回去的地方,可我沒有。”

張抗抗陷入了沈思,是啊,每個人的人生都是如此,看著別人總是在笑,所以很羨慕,卻不知道,那笑容的背後也滿含淚水。

“永紅,你會回去的,相信我,你們都能回去。”張抗抗說,“而且我們的國家,以後會變的很好,不會再有吃不飽餓肚子的情況,那時候,我們,我們也可以燙頭發,可以穿花裙子,穿高跟鞋,看著電影,吃所有我們想吃的東西,再走遍大江南北,去看一看那大好河山。”

趙永紅動容的看著張抗抗,不相信道:“會嗎?”

張抗抗用力的點點頭:“會的,一定會。”

兩人在燈下談了許久,從天南海北談到明天吃什麽,最後兩人都累了,趙永紅打著哈欠去睡覺。

張抗抗去屋裏看一邊孩子們,孩子一個個都睡著了,可她卻睡不著,於是關了燈,走到院子裏。

夏夜,天空鋪滿了星星。

張抗抗披一件外衣,走到院子裏,天空像黑色絨布一樣,那些星星就像綴滿的寶石一般熠熠生輝。張抗抗擡頭看著滿天繁星,想到她和趙永紅的談話,兩人最後的話題終結在不管未來如何,踏踏實實走好每一步才是真。

張抗抗依著門,這是她來到這裏,第二次心無旁騖的去看這些星星。

那些星星在眨眼睛,一閃一閃的。又像是在和她說話,雖然張抗抗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可張抗抗總覺得她好像聽懂了一般。

因為那些星星離她竟然那麽近。

張抗抗就那麽看著,直到大門吱的一聲響了。

張抗抗立刻問一句:“是誰?”

周勵扶著墻走進來,醉醺醺的,還不忘把門給關上,聽到有人問,便說:“是我,周勵。”

張抗抗往前走了幾步,就看見你黑夜中,周勵一搖一擺的走了進來。

“你回來了?快進去吧。”張抗抗說。

周勵嗯了一聲,他聲音很小,又低沈,好像是從嗓子裏擠出一般,帶著含糊不明的感覺,一步一搖的往裏走。

再走下一步,周勵身子一晃,差點摔了過去。

張抗抗離他很近,見周勵步伐不穩,立刻走過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張抗抗的手抓到周勵的胳膊上,一股溫熱從掌心傳出,順著周勵的手臂,往上直接傳到發際,往下染到指尖,周勵只覺得手臂一麻。

周勵眼睛擡一下,就看見張抗抗正扶著他。

黑暗中,兩人目光相接,張抗抗迅速松開了手。

“你,你慢點。”張抗抗小聲說。

那只手松開的一瞬間,周勵只覺得心裏一空,好像丟了什麽東西似的。

周勵輕輕點頭,雙眉緊蹙,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張抗抗說:“有水嗎?”

“有。”張抗抗走到廚房,倒了一碗涼白開,端出來的時候,周勵已經在小石桌前坐下了。

張抗抗把水放在周勵面前,對他說:“喝吧,不熱。”

周勵嗯了一聲,端起碗喝了起來。

他一飲而盡。

把碗放下,周勵低著頭說一句:“還能再喝一碗嗎?”

張抗抗噗嗤一聲笑了,這算什麽問題,當然能了。

張抗抗剛站起來,就被周勵一把抓住。

張抗抗驚訝的看向周勵,只見周勵擡著頭,拿手比了一個數字1,放在嘴邊問張抗抗:“能放一點白糖嗎,一點點就可以。”

張抗抗笑道:“能。”

周勵這才把手松開,張抗抗又去倒一碗水,加了一勺白糖,拿筷子攪了攪,送到周勵面前。

周勵枕著一只胳膊趴在石桌上犯暈,聽見水來了,連忙坐好了,端起水,又是一飲而盡。

好像喝過白糖水後,周勵暫時清醒了些,挺直了一下腰問:“你怎麽沒睡?”

“我睡不著。”張抗抗說。

“哦。”周勵笑了笑,又指一下天空,喃喃道:“星星很好看。”

張抗抗說:“是啊,很好看。”

周勵又開始醉了,短暫的清醒已經結束,他一雙好看的眼睛像是被天上那星星旁邊的薄雲掩蓋了一般,半是朦朧,半為清澈。

那雙眼睛就那麽看向張抗抗,看了許久,他才喃喃道:“我們一起看星星吧。”

作者有話要說:我說一下今天寫的不多,但又寫到下午四點多的原因。

是因為上午發呆到快十二點,還沒寫一個字。

發呆的原因,是餘華的《活著》

這是一本我每次看每次都要陷進去出不來的書。

也是一本,每次看,不知不覺就會淚流滿面的書。

我決定,以後再也不早晨就看了,真的會陷進去,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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