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禾在榻子上盤起兩只腿正襟危坐道：“我這故事比你那個長了，大概要從四百年前開始說起吧。”

簡樂驚道：“四百年前？”

陸青禾唇角微微揚起一抹笑，挑著眉，有些調侃道：“難道你沒有發現我是妖嗎？”

簡樂雙手捂住嘴搖了搖頭。

“四百年前，我是一株大概一百歲左右的梔子花。你知道的，你小姨媽我天生天資聰慧，一百歲左右就能化成人形，不過就是化形的時間比較短。別的植株類妖精可是要兩三百年左右才能化形。我們沒有動物類的妖怪有比較好的條件，只能在一個地方待著生存，如果遇到土壤貧瘠的地方更是難上加難，時不時還要擔心會不會被吃掉。所以真正能修煉到化成人形的植株妖是很少的，比動物類的會少很多。”

“剛學會化形的時候，我還算年幼，比較得意，晚上會偷偷化形，跑去河邊喝口水又回來，或者跑到稍遠一點的地方玩玩。每次化形要用很多靈力，要休息很久才能進行下一次化形。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玩的很開心。”

“學會化形還不到四個月光景，人類跟妖界就發生了一場大戰，那時候剛好是立夏，所以又有人稱這場大戰為立夏之戰。”

簡樂在陸青禾喝水的時候自言自語道：“立夏之戰？這詞好熟悉，我之前好像是在哪裏聽到過。”簡樂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是之前桑檸有提起過。那時候好像桑楠剛出生不久，本身就體弱的她卻經歷了大戰。因為到處奔波又驚嚇過度，所以她現在不會說話，並且沒有一點靈力。小姨媽，那個大戰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青禾放下茶盞道：“自古以來，人類跟妖界就很少和平共處，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發生戰亂，這是避免不了的。雖然戰後各方需要休養生息，都會有一段時間短暫的渴望和平不在動武。但是和平時間久了，人類統治者或者人類修仙者都會進入斬妖除魔的道路。而各種大大小小的妖要生存，那就殺人，吃人。有的只是單純做壞事，有一些是想要覆仇，還有野心大的也是想統治這方水土。又無可避免的再次發生一場戰亂。”

“四百年前的立夏之戰，你們人類中有一位非常厲害的修仙者，本來都已經渡劫修成散仙，卻不忍見這場大戰帶來的災難，就犧牲自己與妖王同歸於盡。妖王沒了後，剩餘妖怪分崩離析，四處逃散，死傷慘重。世間妖物何其多，被修仙者殺到只剩一些老弱病殘茍延殘喘。四百後的今天，偶爾能看到的這些妖，都是後來又修煉成的。立夏大戰之後很長一段世間是看不到妖怪的，還活著的一些全部都躲起來。”

簡樂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卻只見陸青禾表情沒有什麽變化的繼續道：“一直以來我都是在太陽落山後到第二天清晨太陽出來前這段時間，盛開吸收月之精華。太陽出來後雖然花也正常開著，不過我自己是休眠狀態，日之精華對我來說太過陽剛。”

“在立夏之戰前，我不會剛學會化形嘛。那時候就天天想著盡快修煉積攢靈氣好化形。有一天，因為太過冒進，午時還未進入休眠，被正午的陽關燙到驚呼一聲，然後被路過的一只小白虎聽到。小白虎猛的跳起沖到我這邊，我以為它要吃掉我了，葉子都嚇到抖起來，沒想到它只是用鼻子蹭蹭花瓣。”陸青禾說到這裏不知覺的笑了下。

“那是一只小小白虎，從那天起它就天天跑過來，在我附近玩耍，時不時過來用鼻子碰碰花瓣。時間長了我們就熟悉起來，但是它還不會說話，剛學會化形的我也不會說話。”

簡樂有點困惑道：“難道不是先學會說話再化形的嘛？”

陸青禾臉突然有點紅，道：“所以這就是你小姨媽我的厲害之處了吧。立夏大戰那段時間，它都沒有來過。大戰後它帶著受傷的身體來到我這邊，走路都不穩。它用爪子刨我身邊的土，挖出我的根。因為我之前化過人形，所以沒有足夠的靈力支撐阻止他。”

“被它用牙咬著拖了一路，非常疼，葉子都快掉光了。我看它是要往更深的山裏去，我們走的時候四周不時也能聽到有人的聲音。也沒有走多久，我們被人攔住去路。一般沒有修煉成妖的動物，修仙者也不會殺，但是小白虎兇狠的眼神讓那些普通的修仙者害怕了，舉刀就要殺來。最後是你今生娘親的前世救了我們。”

簡樂問道：“我娘的前世？”

陸青禾點了點頭。

“你娘的前世是一個修仙者，她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眉如翠羽，肌如白雪，非常好看。我剛開始化形的樣子是一個路過我身邊的小姑娘，後來就是按照你娘的前世模樣稍改一兩分。不過被小白虎形容為是徒有其表的小猴子。”

聽到這裏的簡樂偷偷笑起來，陸青禾也不惱，道：“唉，跑題了，我們繼續。你娘身穿一襲素錦衣，她就直接站在我跟小白虎面前，攔住那些要舉刀的人。微風吹過，揚起她的裙角，輕紗飛舞，她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柔和的光芒。那些還欲舉刀的人，見到你娘揚起手中的劍，忿忿的走掉了。”

“我也不知道你娘為什麽會救一只銜著梔子花的小白虎，其實那時候的我們有點滑稽。你娘親把我們帶回她所在門派的山裏，把我種到她房間前的院子裏。小白虎剛回去的時候，見誰就對誰齜牙，包括對你娘親都是如此，但是你娘親並不為意，也不大管它。她每天會給我澆一點點清晨采集的露水，給小白虎扔兩只活雞。”

“我們大致這樣無憂無慮的過了一百年。小白虎已經學會化形，常常偷偷下山再跑回來。我那時候都兩百歲了，化形輕輕松松，但是我不敢，一直以一株梔子花的形態。那段時間你娘親並沒有什麽時間管我們，有人上門提親，她一概不喜，疲於應付。”

“沒有與妖的爭鬥，人類自己就鬥爭起來，各個門派之間鬥的很激烈。我有好幾年時間裏不見你娘親與小白虎，等再見你娘親的時候，她已經憔悴不少。她來把我挖走，種到了千山後，就再也沒有見她來過。”

“見你前世娘親的最後一面是我來千山後的幾年，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來到千山就一直坐在茉湖邊發呆，好幾天後，回頭看了我一眼。自言自語道：下輩子做個普通人吧，要這一身修為有何用。然後她就再也沒有醒過來。我化形出來把她安葬了。”

“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住在千山，偶爾出門逛逛。直到三十多年前，我再次感受到你娘親的氣息。她轉世出身在臨州，我去看過了，是出身家境殷實的普通人家，她過上了自己想要的普通生活，我就沒有再去打擾過。”

“然後就是十年前那場天災，我趕到臨州的時候就只見你跟你娘親，我把你們接到這裏不久，你娘親就過世了。然後接下去的事情你也知道啦。”

陸青禾一口氣說完，做了兩個深呼吸。

簡樂聽到後連忙問道：“那我爹爹與娘親是否已經都轉世了？”

陸青禾想了想道：“你爹爹的話，我並不了解多少，甚至都沒有見過。不過你的娘親還未轉世，人逝去後不是立刻可以轉世的，至於要多久轉世就真的不知道了。你娘親前世至今世過了很久很久才轉世的。”

“再接下去你不知道的就是半年前，我為什麽會突然離開？從我還沒被你娘親移到千山的時候，我就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小白虎。你娘前世去世後，我在千山住的很長一段也出去走過各個地方，都沒有找到小白虎的蹤跡。你進山後，我除了下山采買一些東西，都沒有走遠，也十多年不知道外邊的事情了。”

“不過差不多快一年前了吧？我突然感受到小白虎的氣息，因為他的氣息非常微弱，我擔心再也找不到，就只能在外邊設下結界以保護你，然後自己離開追去。沒有在離開前說清楚這件事情讓你擔心了，我就只想到你不出來還是安全的。所以就走了，關於這件事情，我很抱歉。”

“我跑去追小白虎，發現小白虎受傷，我才能感受到他的氣息，原來他以前都是隱蔽自己的氣息。”

“我找到他之後，他告訴我他的名字是雪川，我告訴他我叫陸青禾，這麽多年了，我們才知道彼此的名字。你娘親叫陸青檬，前世是，今生也是。我的名字是你娘親今世取的，她把我當做妹妹的。雪川聽到我的名字，皺了下眉問我你娘親如何，我就把前面告訴你的都告訴他了。他只告訴我，他現在是新妖王，但是期間發生了什麽，他都不願意說。”

“他受了很嚴重的傷，我只能在那邊保護他。等他傷好差不多就過去幾個月了，我叫他幫忙找你弟弟，有一點消息後我就回來找你了。”

“剛剛之前看煙花的時候有個人來找我，就是雪川派來的人。跟我說消息是確定的，你弟弟在京城，我們明天就出發找他。”

陸青禾見簡樂一下子還沒有辦法完全消化這些事情，只能抱抱她道：“樂樂，我從小看著你長大的，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並且還人妖殊途，但是我永遠是你的小姨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簡樂點了點頭。

窗戶外邊的天亮了，兩個人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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