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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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的事宜都是老頭的幾個老友操辦著的,村裏喊了人過來幫忙。

壽衣和棺材什麽的,老頭活著的時候早就準備好了。

冰棺是養母出錢租的,包括搭的棚子什麽的,基本都是養母弄的。

周雅不是第一次面對親人過世了,但他對於這些事還是完全不懂。

好在豆腐嬸她們都在,說不用他操心,她們會幫忙的。

於是周雅混混沌沌的,走著形式。

喪禮舉辦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村裏幾個青壯年肩著棺材,擡著往山上去。

沿路撒著紙花,和尚唱著哀歌,細數著老頭生前事宜,喊著魂兮歸來。

鞭炮揚起一陣硝煙,漫天的霧,白色的紙花在霧中飄散。

周雅手裏捧著老頭的牌匾,頭上綁著白色的帶子。長長的帶子被風吹得揚起。

他順著紙花落下的方向看去,顧江河站在石頭上,叼著煙,看過來。

隔著人群,隔著硝煙,隔著顧江河臉前縈繞的煙。

周雅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感覺出來,他在看著自己。

很認真的看著自己。

他有些倉促狼狽的收回目光,一個不留神,差點絆到路邊的石頭。

身形不穩的往前跌時,周舒然適時的伸手扶住了他,輕聲道:“小心。”

周雅胡亂點著頭,盯著路面,不敢再東張西望。

他看不到的地方,顧江河在他往前跌的那一下,著急的伸出手。

然後遙遙的看著周舒然將他扶穩了。

不禁有些不自在的笑了一下,訕訕的收回自己的手。

也是,離這麽遠,也扶不住啊。

他伸手將嘴巴上叼了半天都沒吸上一口的煙取了下來。

再擡首望去,就只看到周舒然看過來的眼神。

周雅低著頭,發帶飄在臉旁,根本看不見臉。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棚子拆掉了,桌椅板凳也都收走了。

整個現場只餘著一些裝好的垃圾袋,等明天早上,垃圾車過來收走,就完全看不出這裏前兩天發生過什麽了。

豆腐嬸接著水管,穿著套鞋在那沖洗著周雅屋前的地面,阿嬌拿著掃把在那一邊掃,一邊喊著:“這邊這邊,這邊再多沖點水。”

正忙著,擡頭看到周雅站在那,於是笑了:“弄完了啊?”

周雅點了點頭:“嗯,完了。”

他伸手接過阿嬌手裏的掃把,朝豆腐嬸道:“剩下的我來吧,麻煩你們了。”

豆腐嬸害了一聲,擺了擺手:“這有什麽麻煩的,都是鄰居,誰家還沒點事了?”

這邊也確實只有一些收尾工作了,她便沒再客套,跟周雅交代了幾句,說那你自己慢慢弄,便招呼著阿嬌要走。

阿嬌有些不情願,擡眼看向周雅,發現他還精神恍惚著。

她有些擔心,小聲喊了一聲:“雅哥?”

周雅被她一聲喊回了神,渾身震了一下,才緩緩看向她:“怎麽了?”

阿嬌有些擔憂:“你一個人,沒事吧?”

“沒事,”周雅笑了笑,“能有什麽事,你忙去吧,你媽在那喊你呢。”

豆腐嬸喊了好幾聲,再喊都要發脾氣了。

阿嬌看了她媽一眼,有些慫,又看了看周雅,遲疑道:“那我先過去了……你有事喊我啊。”

雖然也不知道周雅能有什麽事,喊她又有什麽用。

周雅點了點頭,笑著目送她跑回去了。

過了許久,才慢慢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養父養母只有第一天在這裏,第二天就因為有事離開了。

不過這邊的錢都是他們出的。

周雅本想把錢給他們,轉賬給養母,又被退回來了,說是就當給他過生日了,畢竟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沒給他過。

周雅也沒再推辭。

只是莫名有種荒謬感。

這種禮物的嗎?

他知道養父母並不欠他什麽,仁至義盡了,真的仁至義盡了。

如果說原本還有點什麽怨氣的話,養母那天過來跟他說話,他看到養母濕了眼眶的時候,也全都消散了。

就只是有些難過。

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嗎?

還是只有他的日子過得比較難呢?

走到最後,就是一個一個的,都離開了。

就只留下他一個人。

空蕩蕩的,站在這裏。

村裏修完路之後,又進行了水電的整改,這邊用的水都統一換成水庫的了,水泵也換了大功率的。

不用再跑好遠去挑水了,也不用擔心時不時的停水停電。

山裏弄了幾個基站,信號也穩定下來了。

移動搞活動,說什麽扶持農村,無線網一年也就兩百多。

雖然說信號不是很好,但勝在便宜,充網費還送了一部觸屏的老人機。

老頭拿著新手機不太會用,周雅教了許久,他才知道怎麽給人發視頻。

剛開始那幾天,老頭有事沒事就給幾個大爺們發視頻,搞得大爺們煩不勝煩,笑話說就不該讓小雅教你怎麽用這玩意的。

老頭任他們說,還是照樣在那嘚瑟,說我家小雅聰明,有孝心。

明明是眼看著越來越好了。

周雅還在琢磨著勤工儉學,學期末再沖刺一下獎學金,然後湊錢給家裏裝個太陽能。

老頭連聲說好好好。

然後一眨眼,全沒了。

就好像拼著積木,小心翼翼的蓋上幾百層,突然一個不穩,整盤潰不成軍。

暑假的時候,他和顧江河去了隔壁市的山裏。

顧江河帶著帳篷,領著他爬了好久的山,突然聽到清脆的水聲撞擊在石頭上。

擡眼望去,一片瀑布,從山頂落下砸在灘上。

水流在觸及石塊的一瞬間,迸成水霧,在陽光下閃耀著,五彩斑斕,像夢境一般。

他驚喜的回頭看向顧江河,顧江河挑眉說:“看吧,我就說不會白爬山。”

他歡呼著,跑向那條河。

河水很淺,剛沒過膝蓋,水清澈見底。

顧江河一邊放著包,一邊笑著喊他,說小心一點,別摔了。

魚在這樣的水裏根本無所遁形,周雅興沖沖的要去抓,卻發現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

最後還是顧江河給他做了個簡易的魚叉,然後站在他身後,抓著他的手,帶著他叉中了一條。

他舉起魚,得意又驚訝的看著顧江河。

顧江河很給面子的在那張大了嘴表示驚訝,連忙鼓掌:“雅哥牛逼,雅哥真牛逼!”

顧江河給面子,魚不給。

兩個愚蠢的人類還在戲精上身,它一個挺身,把自己甩回了水裏。

還順便拍了周雅一嘴魚腥味的水。

周雅閉著眼呸呸呸,顧江河一邊哈哈大笑著,一邊跑去把魚又抓了起來,道:“沒事沒事,給你報仇,我們待會把它烤了。”

晚飯吃的是烤魚和野果,顧江河還帶了一個自熱火鍋。

吃完飯,兩人坐在帳篷裏,看著外面的天空。

滿天星光。

月亮皎潔的照在鵝卵石上,水流湍湍。

蛙鳴聲,蟬叫聲。

晚歸的鳥兒拍打著翅膀竄進樹林,驚起一陣簌簌聲。

周雅圍著毯子,坐在那,喟嘆道:“真好啊。”

顧江河聞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喜歡?”

周雅認真地點了點頭,很用力的嗯了一聲。

顧江河伸手把他摟過來,整理了一下毯子:“裹好,別著涼了。”

又笑了笑:“喜歡下次就再帶你過來。”

他看向顧江河,伸出小指:“拉鉤!”

顧江河一邊笑著他真是個小孩,一邊順著他伸出了手指,勾住拉了拉:“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好像還是昨天。

又好像是永遠。

周雅握著水管,站在屋前,望著地面出神。

太陽照在他身上,影子小小的,團在他身下。

水濺濕褲腿,他才被那涼意驚醒。

連忙撒手,去把水關了,又定了定心神,開始收拾。

收拾好殘局,又仔細檢查了屋內的門窗。

周雅將要帶走的東西裝好,放進背包,之後背著包,騎著單車離開。

路過蓮花池的時候,他遙遙的看見顧江河背對著他,坐在那邊的田埂上。

周舒然坐在他旁邊,兩人不知在說些什麽。

周雅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腳下踩得飛快離開了。

顧江河說著話,似有所察覺,轉過頭,就看到他飛也似的背影,穿過這條路,拐彎,不見。

周舒然順著他的目光,也轉過頭看來。

及至周雅消失不見,他才突然開口:“去追吧。”

顧江河看向他。

他笑了一下:“就讓他這麽跑掉嗎?他可能不會回來了。”

顧江河沈默了一下,低頭撥弄了一下手裏的火機,沒說話。

周舒然安靜的看著他,許久,又道:“不怕後悔嗎?”

顧江河沈默了更久,才開口。

他聲音沙啞的,像是被煙熏太久了,熏得有些發澀:“怕。”

又過了許久,才道:“所以更不能輕舉妄動。”

周舒然了然的點了點頭,站起身:“我也該走了。”

說著低頭看向顧江河:“希望你能好好的。”

顧江河被他這話說得笑了一下,將手裏把玩了許久的火機放回褲兜,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土:“我挺好。”

然後朝著村子的方向擡了擡下巴:“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去吧,我回去了。”

周舒然挑眉:“真不送?”

“真不送,”顧江河笑了笑,“我知道你想幹什麽,不準。”

周舒然也不糾纏,聳了聳肩:“行,聽你的。”

於是朝他揮了揮手:“走了!”

顧江河已經在朝著村子走了,沒回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

周舒然啞然失笑,見他走遠了,才緩緩的朝著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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